男人转身,去把书房里那场还在连线的会议掐断,紧接着回到餐桌边。
高大的身形松弛向后,手指交握身前,这次坐下显然是要长谈的意思。
果然,他下巴抬了抬:“想谈的话不如谈得更彻底些。昨晚的事放一边,我们从四年前那个晚上开始。”
这次失语的是陈尔。
她发觉眼前这人装了半天的斯文果然是假,骨子里果然还是那么恶劣。
如同当初刚到他家时对她的百般刁难。
可她也不是常人,反而在这种微妙的熟悉感里慢慢放松神经。
哪里惹得他不爽,偏往哪里戳。
“都可以啊,哥哥。”她乖乖地说。
劲风呼啸,格子窗的振动终于把摇摇欲坠的老旧日历给震了下来。
泛黄的纸张,还定格在若干年前7月17日。
两人视线先后瞥过去,而后收回。
陈尔开口:“四年前那件事,是我年纪小不懂事。”
“哦,不懂事。”
男人不置可否,可陈尔分明看到了他表情里不加掩饰的讥讽。下一秒,他嘲笑说:“不懂事,所以深更半夜说打雷好怕,进哥哥房间,睡哥哥的床,握哥哥的……。”
“……”
陈尔心想,你还记得挺清楚的。
“你那时早就成年了吧?”男人用她刚才的语调重复了一遍,嗤笑,“原来是年纪小,不懂事。”
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陈尔嗯一声,很快调整好状态,以一副我看你也乐在其中的表情:“你比我大,你懂事,所以你当时半推半就,也没说半个不字。”
说完再去看他。
他依旧坐在那,气定神闲,脸上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尴尬。
半晌,他扯了下唇角:“原来是回来翻旧账了。”
这几年的阅历让他变得陌生,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腔调更让人猜不到真实情绪。何况他生得高大,这样垂眼看人的高姿态本身就带有一定威慑力。
此刻他特意顿了许久:“跟我聊这些,是希望将来你找男朋友时让我替你保守秘密?还是单纯来提醒我,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要是说前者呢?”
男人面无表情笑一声。
陈尔又说:“那后者。”
他微微眯眼。
在愈发危险的视线里,陈尔拿起矿泉水泰然自若抿了一口,而后清晰道:“郁驰洲。”
这次她没叫哥。
那么普通的称呼到了她嘴里却仿佛成了打开禁区的钥匙。他忽得皱眉,上半身横跨岛台,属于男人结实又有力的双臂犹如囚笼般一左一右将她制住。
身形压近,压低。
脉搏在他小臂上剧烈跳动。
距离变得好近。
近得陈尔一眼就能看清昨晚在他脖颈留下的尖利抓痕。
她看得那么专注,男人却无视掉所有视线,语气下沉:
“陈尔,我有没有说过,走了就别再回来惹我。”
第2章
2017夏。
往年都会在山里待一阵的郁驰洲很早回到扈城。
烈日高悬,城市如钢铁森林,感受不到一丝风的凉意。
天气预报说第九号超强台风即将来袭。
于是一早家里就来了工人。
楼上楼下脚步声繁杂,有将花园绿植搬进室内的,有加固幼苗的,有做窗户检修阁楼防渗水的,还有来来回回挪动家具的。
往年花在房屋修缮上的费用确实大,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师动众。
这些反常举动一下让郁驰洲想到他父亲近期越发频繁的试探上。
“家里只有我们俩,房子都显得空荡荡的。”
“你陈叔再婚,这周办酒。”
“上次说的梁阿姨,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在父子俩少得可怜的话题里,梁阿姨逐渐占据越来越多的部分。
就算不用回想,郁驰洲都能准确说出几个关于梁阿姨的形容词来:顽强,坚韧,独立进取,乐观向上。
还有每次提起梁阿姨,他父亲都会感叹的一句话:
“她那样优秀的人生在那种小地方可惜了。”
“她女儿也是。”
所以呢?
要开始扶贫?
郁驰洲想笑。
他找人调查过梁阿姨,一个生长在东南沿海小县城的女人,毕业后就在老家一家贸易公司工作,除了照片上的脸还算出众,履历平平,根本看不出哪一条与“优秀”二字有关。
看完后,他将资料烧毁冲进下水道。
下一次他的父亲郁长礼再提起这位梁阿姨,他面上不动声色应着,心里却想,差不多得了。
唯一没料到的是,父亲居然像被下了降头一样真想把对方接到家里来。
楼下繁杂的脚步声让人心烦。
郁驰洲索性关上卧室门耳机一戴,仰倒在沙发上。
睡醒已经傍晚,郁长礼回来了。
见到他下楼,第一句话就是:“房间搬好了?”
为了那对母女的到来,郁长礼提前让他从原来的房间搬出来。虽然新的那间更大,朝向也更好,郁驰洲并未因此感到高兴。
他没什么表情:“搬了。”
“这几天台风。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出门乱跑。”
是因为台风,还是因为别的?
郁驰洲懒得拆穿:“知道。”
父子俩机械地坐在餐桌既定的位置上,隔着一个空位,郁长礼开口:“我把房子格局稍微调了下,是因为你梁阿姨可能……”
“这是你的房子。”郁驰洲打断。
做这么多年的父子,互相了解对方性格。既然已经在重新布置房间,意味着郁长礼做好了决定。即便现在他用最极端的“有她没我”来威胁,郁长礼也会耐心建议:你和梁阿姨相处之后再说。
总之,他的意见影响不了父亲的决定。
郁驰洲不喜欢做无用功。
他眼下更在意的是,今天的晚餐口味偏清淡,多了两道海鲜,不合他胃口。
晚上吃得少,第二天更是得知台风天,家里佣人都放了假。
厨房空空荡荡,显得寂寥。
郁驰洲从冰箱取出牛奶。刚想捣鼓一下面包机,郁长礼不知从哪出现。
他语气匆忙:“Luther,正好,帮忙弄点姜汤。”
郁驰洲瞥一眼他父亲:“你感冒了?”
“没。”郁长礼连常开的车钥匙都拿错了,几步之后回来调换,“我出去接个人。”
话刚落,郁驰洲就猜到他要去接谁了。
他望一眼窗外,昨天的风平浪静已经被遮天蔽日的雨幕替代。闷雷炸响,树影飘摇,果然是台风来袭。
来得可真快。
姜汤在炉子上煨了许久,直到院门再次打开。
辛辣的汤水翻滚着,与车轮溅起的水花一齐倒映在眼底。
咔哒一声轻拧,厨房安静了,郁驰洲关上炉子。
他不动声色坐回到沙发上。
数秒后,再度起身,第二次迈入厨房。
这次出来车子已经熄了火。
隔着门,有人在轻声说话。
这样的窸窣响动持续了很久,久到几乎让人不耐烦,门才拉开一条缝。
有人叫他名字。
他的父亲问:“Luther,姜汤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