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淮生抬眉:“那你都了解到什么了?”
沈清微仰着脖,面容干净柔软,眼神里没有记者那种攻击性,反而轻声细语:“华东科技是2005年房地产起家,听说当时风头很盛,但是2008年之后,您就开始转向制造领域,第一个打头就是电子产品的芯片设计和飞机零件的加工改良,这是华东科技越来越稳固的重要历史原因。”
许淮生静静看了她几秒,嘴角含着笑意:“这些对外都是公开信息。”
“但是我想知道的是,您那时候好像刚大学毕业,就拥有这样的前瞻性,并且可以在势头最盛的时候转换门庭,为什么?”
许淮生慢慢往后一靠,一只胳膊搭在沙发上,沉吟了片刻才问:“沈记者大学读的是新闻学?”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点头。
“你做记者,因为喜欢?”
“当然。”
许淮生姿态随意且轻松地笑了:“这世上有很多人的工作和喜好不是一回事,沈记者很幸运。”
沈清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许淮生语气一顿,说:“有时候要做你想做的事,得先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这是一个不太成文的规矩。”
他这话算是答还是不答,沈清沉默了一会儿。
“上个月底华东科技参加了上海的无人驾驶论坛峰会,所以您后续是有意向做这方面的发展吗?”她问。
“我是有这个打算。”
“如果无人驾驶应用到社会各个领域,势必会带来新的挑战,这通常是一个替代与创作并存的过程,您怎么看?”
许淮生喝了口茶,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她:“你是想要官方一点的回答,还是我的回答?”
“有区别吗?”
“如果想要官方回答,你可以上网去查,无论是优化能源还是经济竞争,这些显而易见,你知道万亿级产值增长是什么概念吗?我想你应该知道。”
沈清更想知道他怎么想:“那你的回答呢?”
许淮生看着面前这个聪明的姑娘,眼睛里的欣赏不言而喻,只是声音依旧清淡平常:“还是那句话,落后就要挨打。”
沈清愣了很久。
他回答的很隐晦,但还是说了。沈清开始想的是他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有些敏感。但她又隐约觉得,这人会说。
许淮生忽然凑上前来:“问完了吗?”
他一只手压在桌上,身体前倾,很轻地叹息一声,对她笑了笑。大概是脸贴的太近,沈清下意识往后靠去。许淮生随即收了动作,又重新坐好。
沈清有些不自然地说:“还有一些问题。”
李岩这时候敲了敲门,静了一秒钟,然后推门进来,目光落在许淮生身上,犹豫了一下说:“老板,京盛的张总有急事找您。”
许淮生只是抬了抬眼,像在思考。
沈清知道今天聊的已经很多了,她很识时务地站了起来:“要不今天就到这吧,先不打扰您的正事了,还有谢谢您今天的采访。”
许淮生转过脸看她,伸出手:“那我们改天再联系?”
沈清知道这是客气话,于是笑笑,伸出手与他回握。男人的掌心粗糙滚烫,沈清很久没有这种异样的感觉,很快轻轻抽出手,拎着包就要走,却听许淮生叫住李岩,淡淡吩咐了句:“你亲自送沈记者下楼。”
沈清有些受宠若惊,也没再说什么。
从华东大楼出来,沈清才慢慢放松下来,给吕秋打电话:“小秋,忙完了吗?今晚请你吃火锅。”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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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许淮生忙完手里的工作,回到颐和公馆,已经是深夜。他进了门,把西装外套随意往沙发上一扔,疲惫地抹了把脸。
客厅的电话这时候响了起来。
许淮生不太想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电话停掉。过了一分钟,电话又打了进来,他站起来往过走,解开领口纽扣,把电话放在耳边。
那边的人声音冷漠:“你最近在拍南边那块地?”
许淮生心里一沉,随即恢复一贯漫不经心的语气:“爸,您这是打哪听来的?就是几个朋友在一块,随便玩玩。”
“你最好心里有数。”
许淮生听罢一笑:“我知道。”
电话那边忽然传过来一道女高音,是母亲程观宁:“小淮?儿子?!你什么时候回家呀?妈妈有事和你说。”
许淮生把电话拿远,表面应付:“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爸,您和妈说一声,我先挂了。”
他在电话机旁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到沙发上,点了支烟,隔着重重烟雾,想起了沈清。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整个束在裤子里,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说话轻柔坚定,就是太得体了。许淮生夹着烟的手放在腿上,眼神慢慢变得浓稠。
2 。
沈清最近工作很忙,一是台里的节目,二是纪明雨总会带她去参加各种饭局。这在电视台里是很常见的事情,但也是一种领导器重你的表现,她无法推辞。有时候会在饭局上遇见许淮生,虽然很少说话,但他总是记得叫服务员给她换一杯热茶,然后又转头与旁边的人闲谈起来。
那天她隔着饭桌看他,非常恍惚。
他们的人物访谈上次已经做的差不多了,但是一般来说,哪怕是财经报道,也需要一些老板个人的话题做噱头,他们还没有谈到这。许淮生说改天联系,但这两周也只是在饭局上见过一两次,他似乎都忙着谈事情,后续也没有再通知她见面。
沈清在想要不要主动提起这后半场采访。
纪明雨晚上喝的有点多,与几个住建局的领导聊得很欢,散场的时候,走路已经有些摇晃,扶着她的肩膀说:“我一会儿还有个局。”然后看了许淮生一眼,“可不可以麻烦许总,送我们沈清回去?”
沈清心里警铃大作,想说不用麻烦,但是她一回头,许淮生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整个人侧着身子,一只手长长地伸在桌上,手里玩着火机,先是看看纪明雨,然后眼神很自然地落在沈清身上:“纪主任交代的事情,一定给你办好了。”
等到纪明雨离开,包厢里只剩他们俩人。
许淮生收回刚才玩世不恭的样子,给了她一个温和、平静,带着询问意味的微笑:“这是你们领导的安排,要是你不太方便,我尊重你的决定。”
沈清轻咬嘴唇,目光有一丝迟疑。
许淮生又问:“或者,需要帮你叫个车?”
“不知道许总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沈清看着他,楞楞地说,“我们上次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讨论。”
许淮生定神瞧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沈清很少见到他笑得这么坦荡大方,像是冬雪过后的煦日朝阳,笑意在脸上荡漾开来,俨然没有了酒桌上的克制和肃冷之意。
他笑了一会儿,为她拉开椅子,声音放轻:“我今晚确实喝了很多酒,但还没有到醉的时候,要是你不介意我胡言乱语,我们车上再慢慢谈?”
沈清稍微放松下来,点头。
3 。
相比今晚饭局上的喧闹,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沈清还有些没有适应。再转头看许淮生,他低着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关掉屏幕,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转过脸来。
她下意识打了一个哈欠。
许淮生低声笑了:“路上大概要三十分钟,你是想聊天,还是安静休息会儿?我都可以。”
沈清抿了抿唇:“不好意思。”
“你跟我还这么客气?”
沈清心里下意识咯噔了一下,很快调转方向问道:“今晚在饭局上,许总提到对华东明年的合作策略,您是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了吗?”
还真是一分钟都不耽误。
许淮生静了两秒,才说:“没有什么万全之策,你做财经应该知道,每一个项目都要冒风险,有可能今天万事俱备,第二天全盘皆输,但你还是要做对的事。”
“那您一般怎么确定这是对的事?”
“要说经验之谈,就有些太书面了,还是要看值不值得去做。”许淮生淡淡地说,又补充了一句,“这就要看谁能豁出去。”
“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换一个试试?”许淮生说得风轻云淡,眼神里却有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但是不懂的事,尽量别碰。”
“这是第一标准吗?”
“这是唯一标准。”他语气低沉。
沈清慢慢地咀嚼着他说得这几个字,看似简单,却藏着很多经验之谈,她心里涌起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但我觉得您一般都是有备而来,只做有把握的事情。”
“怎么看出来的?”
沈清想了想说:“直觉。”
许淮生讶异地抬了抬眉,别过脸看向前方,他不是很喜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沈清正想要乘胜追击,却见他目光落过来,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你好像很擅长在复杂的事情里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这是天赋还是练出来的?”
问题就这么自然地转到她身上来,沈清也没有想太多:“可能这就是记者的新闻敏感吧。”
“只是对工作,不包括感情?”
沈清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许淮生见过她和陈宗齐谈恋爱的那一两年,所以此刻他问这个问题,她觉得有些超过工作范畴,但似乎又很合理,于是话题很轻松地转向了他的私人生活上。
“许总对待感情这么看呢?”沈清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问他,“听说您身边似乎没有女伴?还是说像您这样的家庭出身,一般都是有家族安排好的联姻对象?”
这话问得一点都不委婉。
许淮生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看着她这张干净柔和的脸,眼神里有那么点意味深长:“陈宗齐对你好吗?”
沈清一愣,唇角有些僵硬。
许淮生很快收回了这种有点攻击性的语气,目光转瞬变得沉静:“他家那个烂摊子,只有他老婆的娘家可以收拾,所以他们结婚是必然的,有些事情不是对错就能说得清。”
沈清听着,眼窝莫名一热。
她故作冷静地看向窗外的夜景,好似他们现在又回到那个轻松随意的金陵饭店的包厢,她的声音尽量平和:“如果有一天许家需要这样的家族联姻,你也会先放弃那个女孩吗?”
许淮生面色有些沉重,没有说话。
沈清似乎也没想过让他回答,倒是轻声笑了一下,语气特别温和:“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
车子这会儿缓慢地滑行着。
李岩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沉寂,有意提醒:“老板,前面就是沈记者的家,转个弯就到了。”
沈清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