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出了几分钟之后,像是随意一问:“南淮研究所的财经教授,我也认识几个,你要采访谁?”
沈清自从上了车,一直看着窗外,也不怎么想说话,这会儿经许淮生提起,也不扭捏,直接说道:“丁欣教授。”
许淮生眼神一顿。
沈清想了想又说:“电视台准备做一个三十分钟的晚间财经节目,想请他做固定嘉宾。”
“你找的?”
“纪主任定的。”
许淮生沉默了一会儿,主动提起那天晚上在金陵饭店的事情,说:“王家后来知道陈宗齐和你的事,但不知道是你,如果知道的话,可能对你不太好。”
沈清好半天没有说话。
“那天我有些冒犯了,你别介意。”许淮生声音平静,“但你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沈清忽然低头一笑:“我怎么不记得了。”
许淮生看她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来,整个人比刚才明显放松了,很快话题一转:“你们电视台工作一直都这么忙?”
“当然忙了,说加班就加班,就算是半夜你也得爬起来。”沈清说,“你们这种大公司应该比我们还忙吧?”
许淮生说:“有重要项目的话,是挺忙的,但大多时候我都不太让员工加班,这是一种领导无能的表现。”
沈清不由得怀疑他的话真假,但又莫名觉得信任,忍不住开口:“我要是大学的时候遇见你,说不定就转专业,去你们公司应聘了,听说跟着富二代和幸福的人工作会比较幸福。”
许淮生听罢,很大方的笑出声来。
沈清也跟着微微一笑,转头又看向窗外,马路上行人匆忙,每个人表情都不同,这一擦肩可能就是一生,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向何方。车子很快到了研究所,沈清说了声谢,准备下车,听见许淮生说:“早上那个电话是我私人号码,有事情直接打给我。”
沈清迟疑地看着他,甚至开始心慌意乱,有那么一个瞬间想开口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但又觉得会错了意。她敷衍的点点头,平静地下车离开。
等她走后,许淮生又在车里坐了会儿。
林家成打电话喊他去一起出来吃个饭,话里话外说的却是这是陈宗齐的意思。那天他们在酒店待了一晚上,喝了很多酒,打了一架,脸上多少都带了点伤。
3 。
沈清当时还不知道这个事情,纪明雨第二天把她叫去办公室,说是台里安排了别人去采访丁欣教授,给她派了一个出差调研的活,一周后回来。虽说有些不舒服,但出去一趟当是旅游了。这次回来之后她对工作没那么着急了,还有几天假期,回了一趟家。从南京市区打车回去,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到了家父母都不在,一打电话,她爸住院了。
她风风火火赶到医院,看了一些检查的报告单,问她妈怎么回事。她妈一个小学教师,在她跟前说话却有点胆小:“你爸单位正常体检,说是心脏有点问题,我们过来详细检查一下,问题不大。”
沈清生气极了:“为什么不去南京?县城的医疗手段毕竟是有限的,要是耽误了病情怎么办?谁来负责?!”
她爸跟着说:“你别生气,我跟你妈这不是还在商量吗?”
“如果我今天没有回来,你们就不打算告诉我是不是?你俩就串通好了的。”沈清哼了一声,下了决定,“立刻转院。”
他们在下午三点已经到了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很快办好了住院手续,沈清忙前忙后跑了一天,一口水都没喝上,等到全部安排好,天都黑了。她在医院外面买了点水果和包子稀饭,手里还拿着一个包子边走边吃,刚经过门诊到住院部,就看见一辆黑色的汽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在她面前慢慢停下。
车窗摇下来,许淮生看到她说:“怎么来医院了?”
沈清有些诧异他怎么在这,他们这一周也没联系,这一碰上她还有点尴尬:“我爸身体不舒服,过来做个检查。”
许淮生侧过头对副驾驶的李岩说了句话,转身从车上下来,对沈清说:“走吧,我跟你一块进去。”
沈清一愣:“进去干吗?”
“我肠胃炎,在这住院。”他话说完,沈清疑惑地看了一眼他们车子是要出去的方向,许淮生面不改色道,“没找见车位。”
沈清哦了一声,问他:“你吃了吗?”
“什么馅的?”
沈清扒拉着塑料袋,一个一个对他说:“韭菜鸡蛋,香辣茄子,地软粉条,麻辣土豆…………”
等他们走远,司机一脸纳闷,问李岩:“李特助,许总不是刚办了出院吗,他这怎么又进去了,那咱还等吗?”
李岩无奈道:“前面掉个头回去吧。”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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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许淮生现在没事儿就拎着个吊瓶架,跑来沈清她爸病房。沈清有时候也不好说什么,可能觉得他有点无聊。但是看病房里这两个男人从社会热点说到上下五千年,她爸嘴皮子就没见停下来过,甚至还要求许淮生把病房换到这边,沈清心绪挺复杂。
那天早上她买了饭菜回来,看见许淮生正在走廊尽处抽烟,他也看见她,很快掐了烟走过来,眼睛往她手上瞧:“今天有排骨?”
这套近乎现在越来越熟练了。
沈清瞥他一眼,往病房里走:“你今天不打针吗?”
许淮生跟在后面进去,清淡地说:“我在那边闲着没事,过来陪叔聊聊天,顺便一起吃个早饭,等会儿回去再打针。”
她爸赶紧附和着:“打上针过来坐啊。”
沈清懒得跟他们计较。
“我妈学校有考试,过两天再来,我就得上班去了。你这边就剩一个脑部CT没有做了,今天下午做,可能明后天才出来,这几天吃清淡点,排骨不能碰啊。”沈清说着看向正要动筷子的许淮生,“李特助说你肠胃老毛病了,就是喝酒的问题,你也得吃清淡点。”
许淮生笑:“那这排骨给谁买的?”
沈清眼角得意一抬,夹起其中一个最大的放嘴里,说话都含糊不清起来,脸颊鼓鼓的:“我吃不行啊。”
许淮生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低下头笑得肩膀都抖动了。他失笑地摇了摇头,从盘子里夹起一个排骨,筷子被她打了一下,抬起头,沈清皱巴着脸看他,许淮生笑意更深了:“给你的,我不吃。”
沈清后知后觉有点不对劲,悻悻地收回筷子,不敢再抬头看他,只是低头吃饭,却总觉得头顶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她。
2 。
那两天许淮生待在沈清她爸病房的时间,比她还多。她有时候还会回一趟台里忙点急事,再买点水果带回来,总会看见许淮生在。他们有时候搭两句话,沈清一般坐在椅子上削苹果,切好放桌上,等出去洗个手回来,盘子都快空了,就这么过了好几天。
她爸的身体后来没查出来什么问题,但是心脏还是会不舒服,有时候加快跳动,喘不过气来。沈清不知道许淮生用了什么关系,院长带了一个专家特意过来问候。
那个专家问她爸最近是不是在戒烟,又问了几个问题,大腿一拍,当即确定:“一个人长期抽烟很厉害的话,这忽然戒断,身体就会有些不适应,你这心脏慌乱的问题估计就是这个造成的,没什么大事儿,明天接着抽起来,但是不能抽太多,一天一根。”
沈清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忙完这些,送走了院长和专家,沈清慢慢出了病房,想去走廊尽头的阳台上自己待会儿,隐约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回过头去,许淮生已经走到她身边。
他双手扶着栏杆,平静地说:“这几天检查结果没出来,担心坏了吧?刚都说了没什么大事,好好调养就行。”
沈清点头笑笑,再看向许淮生的时候,心底有一种莫名的情绪:“今天麻烦你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
许淮生说:“沈大记者做事一向黑白分明,只要下次送你东西的时候,别再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收这种话,我就很感谢你了,你知道那种话挺伤人的。”
沈清抿了抿唇,笑着偏过头去。
她再转回来的时候,许淮生忽然距离她靠近了一些,他微微倾身过来,眼神很专注,意识到她错愕的表情,身体往后退开,只是问她:“想什么呢?”
沈清嘴角的笑意慢慢变得僵硬,很快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你这几天没回公司,工作不忙吗,听说无人驾驶的项目,华东科技已经拿下来了,还要恭喜你。”
许淮生神色一顿,情绪微微收起,清淡地说:“这么好的傍晚,说起工作不觉得很煞风景?”
沈清与他眼神错开:“这就是我的工作本能吧。”
“怎么想起做财经这行?”
沈清认真的思考了很久,才说:“你敢相信我以前是做深度报道吗?那时候只要有感兴趣的选题,大家一起使劲,去一个地方,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上山下乡的跑,但是很快乐。只是现在时代变了,越是慢的东西,越是留不住人,就换赛道了。”
许淮生说:“那现在做的快乐吗?”
沈清慢慢地点头:“虽然还是有很多让人头疼的事情,被打回来的选题,约不到的专家,忘记访谈提纲的录制现场,当然工资也不高,但是每天都很满足,可能就像你们这种大老板,谈成一个业务的那种满足?”
许淮生笑了:“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说的是理想,我是铜臭。”
沈清轻声笑了起来。
这时候从一个病房里走出来一个护士,朝他们这看了一眼,走出几步,又迟疑地回头说:“你是207的许淮生吧,到处找你呢,陈医生问明天你的葡萄糖还打不打?”
沈清默默别过脸去。
许淮生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又搓了搓手,笑了两声:“差不多已经好了,不打了。”
等护士走了,沈清指了指病房:“要不……回吧?”
许淮生挠了一下额头:“是该回去了。”
3 。
第二天沈爸出院,许淮生叫了车去送,转身也办了出院,顺路送她回家,沈清有些不好意思,委婉地说:“那改天请你吃饭。”
许淮生笑了笑:“行啊。”
车子开出一会儿,沈清就开始犯困,许淮生说:“这几天你在医院都没好好睡觉,要是还困,接着睡吧,到了我叫你。”
沈清偏头看着他的脸,沉默许久,又把头转回去,很快闭上眼睛,像是真的睡了过去。空气中的味道很淡,还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让人沉静。半路上噼里啪啦下起雨来,沈清醒了。
许淮生声音很轻:“马上到了。”
沈清看着被雨水冲刷过一遍又一遍的玻璃窗,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许淮生转头看她一眼,正要说话,沈清先他出声道:“我爸的事这次很感谢你,麻烦了你很多,要是以后有需要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
许淮生平静的看着她,半天回过头去,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很淡地笑了一声,慢慢地神情微变,不动声色地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许淮生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雨水,声音低沉:“你说改天请我吃饭是客套,还是真的想请?”
沈清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么直接,脸颊都有点热,只好说:“要是你有时间的话,我来安排,感觉你和我爸还挺聊得来,可以叫上他一块。”
许淮生半天才笑了一声。
车里的空气中有些难以处理的微妙气氛,让人很难再开口。沈清也没有说话,又看向窗外,只感觉到身边的男人变得更沉默了。
外面的雨越小越大,车子也行驶很慢。
他们都彼此安静着,快到她家巷子口的时候,车子没法停,必须很快开走,许淮生将后座的雨伞拿给她,这才说话:“走吧,我看着你进去。”
沈清犹豫着接过雨伞,看向他沉静的侧脸:“你开车慢一点。”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雨里,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许淮生慢慢发动车子,点了支烟。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和陈宗齐打得很厉害,陈宗齐问他什么时候存的心思,他沉着脸没说话。林家成说为了一个女人兄弟都做不成了,必须得是她不可吗?他从地上拣起西装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声音很低:“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