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安吸吸鼻子,语气沉重地说:“李律, 不瞒您说,前几天我们家出了点事,我哥在地库让人拿刀捅了,现在吃饭穿衣都是问题,身边离不开人。”
被刀捅了?李明卓一听这还了得,得捅成啥样才连吃饭穿衣都是问题啊!
“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还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那行, 你先请三天吧,要是不够再说。”
“谢谢李律!”时予安心花怒放,挂了电话就往书房冲。
“哥哥哥!”时予安举着手机风风火火闯进来,声音又亮又脆:“我请下假来啦!三天!”
陈词正在开会,见她进来,摘下一只耳机,笑着对她说“恭喜。”
他右手裹着纱布,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面前电脑屏幕分割成好几个小窗口——公司几位高管和远在加州的Dennis都在线上。时予安声音一出来,几个小窗口齐齐安静下来。
“你在忙吗?”时予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低下声音问。从她的角度看不见电脑屏幕,自然也没看见Dennis一下子瞪大了眼,趴到摄像头前兴奋地喊陈词:“Elio!刚才说话的是你妹妹吗?!快快快,把妹妹叫过来,让我跟咱妹妹打个招呼!Elio!!!”
陈词一抬手关了摄像头,跟她说:“在开会。”
时予安猛地睁大眼,嘴唇无声做了个“sorry”的口型,带上门退了出去。她估摸着陈词这会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溜回房间,摸出手机跟好朋友分享好消息。
时予安:@全体成员,喜提三天小长假![庆祝][庆祝][庆祝]
后面跟了一连串转圈圈的表情包。
明天要上班了,迟烁本来就烦,见时予安臭显摆,故意在群里挤兑她:恭喜恭喜!我们词手好点了吗?
时予安:好多了。
迟烁:早上昭昭还和我说呢,你这一次空窗期挺长,最近还谈不谈恋爱?我们天文台新来了一个研究员,长得高高帅帅的,需要的话给你介绍一下?
时予安一看见谈恋爱三个字就想起陈词那晚跟她说的话,后背一凉,回得飞快:谢谢,不用了,最近不想谈。
方逸航跳出来:怎么了呢?怎么突然不想谈了?别是让苏洋那个疯子搞出心理阴影了吧?
时予安:没有,单纯工作忙,没时间。
许归忆拆台: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念念,去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去年春天,时予安为了一个离婚案,向法院申请了二十多道调查令,白天跑银行、房管局,晚上整理材料写代理意见,忙得都快脚不沾地了,愣是没耽误谈恋爱。
许归忆当时就打趣她:“工作这么忙,还有时间谈恋爱呢?”
时予安纳闷:“谈恋爱很费时间吗?我不觉得啊。”
“那你怎么谈恋爱?”许归忆好奇,“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
时予安老实回答:“就偶尔一块吃顿饭啊。”
许归忆笑着摇头,“你这不是找男朋友,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饭搭子吧。”
“那你说恋爱应该怎么谈?”时予安反问。
许归忆被她问住,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我也不清楚,我和三哥没谈恋爱直接结婚了,没啥经验。”
旧事重提,时予安还在那里嘴硬,对着屏幕愤愤敲字:我就是单纯不想谈了,不行啊?
江望看透一切:词哥收拾你了吧?
姜半夏:哈哈哈哈哈哈
许归忆:哈哈哈哈哈哈
方逸航:原来如此~
迟烁:懂了懂了。
时予安气得把手机一扔,彻底不想搭理他们了,“谁被收拾了……我就是不想谈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予安一直住在陈词家里,拆线当天才搬回楼上。
这天,陈词家里迎来一位客人。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跟纱布较劲。医生说今天可以拆线了,他想先看看伤口恢复得怎么样,这时,门口可视对讲机响起呼叫音,陈词瞥了眼屏幕,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一件浅咖色长风衣,戴着口罩墨镜,捂得挺严实。
陈词没认出来,“你好,哪位?”
“是我。”屏幕里的女人摘下一点墨镜,露出笑眼,是杜乐瑶。
陈词看见她蛮惊讶,“乐瑶?你怎么来了?”
“刚杀青没什么事,听我爸说你受伤了,想来看看你,方便吗?”杜乐瑶问。
“方便,上来吧。”陈词给她开了单元门,快速把茶几上散落的棉签收了收,然后把几个靠枕摆正。
很快,杜乐瑶乘电梯上来,陈词在门口迎住她,杜乐瑶将手里提的果篮递过去,问他:“伤得严重吗?”
“一点小伤,早就没事了。”陈词接过果篮,侧身让她进门,“进来坐。”
陈词的房子并非男人装修常见的样板间风格,整个空间采用开放式布局,身处其中感觉宽敞又松弛,几何线条的落地灯,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角落摆放的小物件,处处可见主人品味。杜乐瑶在沙发坐下,把手包和墨镜放在一旁,不经意碰到个冰凉的小物件,低头一看,是支口红,像是女人落下的。杜乐瑶眼神一黯,随即收敛起来,她目光落在陈词右手上,柔声关切:“手还疼吗?医生怎么说?会不会留疤?”
“不碍事。”陈词把果篮放到餐厅那边的岛台上,“就是划了下,缝了几针。”他问杜乐瑶,“喝点什么?”
“白水就好,谢谢。”杜乐瑶答道,目光随着陈词移动,他穿着灰色居家卫衣,用左手拿杯子接水时,虽然有点不习惯,但还算稳当。
杜乐瑶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正琢磨着找个话题——比如怎么受的伤,当时情况危不危险,或者聊聊时予安那个前男友,正想着,玄关传来“嘀”的一声,有人进来了。
“哥,你病历本放哪儿了?我得复印一份交给公安局备案——”时予安一边换鞋一边问,话音在她抬头看见客厅里多出的人时戛然而止。她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表情有一两秒钟的空白。
杜乐瑶看见时予安,神色比她自然得多,“念念,好久不见。”
“乐瑶姐,好久不见。”时予安目光没有在杜乐瑶身上停留太久,她问陈词:“哥,你的病历本呢?”
“应该在书房,我去找,你们聊。”陈词去书房了,把客厅留给两个女人。
杜乐瑶望着时予安,“念念,你哥受伤的事我都听说了。唉,真是人心隔肚皮,没想到你前男友会做出这么偏激可怕的事。”
时予安静静站着,没接话。杜乐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比你年长几岁,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有些话哪怕不中听,我也得说。女孩子交朋友、找对象,一定得擦亮眼睛才行,有些人啊,外表看着光鲜亮丽,人模狗样的,内里其实糟透了,这种人一旦沾上,就像甩不掉的牛皮糖,自己痛苦不说,还容易连累身边的人。”她意有所指地朝书房看了一眼,“你看这次,陈词就平白替你挨了一刀,怪让人心疼的。你是他妹妹,以后交男友可得注意点,别再让他操心了。”
“乐瑶姐,”时予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洋这事,是我遇人不淑,我哥是因为保护我受的伤,你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心疼他。说到底,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就不劳外人操心了。不过你刚才有句话说的倒是没错,交朋友,是得擦亮眼睛才行。”
闻言,杜乐瑶脸上笑容淡了些,正想再说点什么时,陈词拿着一个文件袋出来了,时予安检查完里面的资料,抬头对陈词说:“哥,你抓紧时间收拾一下,咱们去医院吧,跟医生约的时间快到了。”
陈词点点头,“抱歉乐瑶,我们得去医院拆线,今天就不多留你了,谢谢你特意过来。”
“跟我客气什么,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杜乐瑶拿起手包和墨镜,临走前想起什么,回头问陈词:“对了,下周六咱们初中同学聚会,班长在群里喊好几次了,你会来吧?”
陈词说:“没什么事的话,应该会去。”
“太好了。”杜乐瑶很高兴:“下周见。”说完又朝时予安笑了笑,“再见念念。”
“再见。”时予安勉强道。
她不喜欢杜乐瑶,说得更准确一点,是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她上三年级的时候,班里有几个常在一起玩的女同学突然对她疏远起来,下课不再和她说话,中午吃饭不再和她坐在一块,甚至放学也不和她一起走。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虽然难受,却一直强忍着。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课间,时予安去卫生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几个女生在里面议论。
“真的假的?念念是被收养的?”
“当然是真的!乐瑶姐亲口跟我姐姐说的,还能有假?乐瑶姐说了,她亲耳听见她爸妈聊天时说的,念念爸妈空难去世了,陈叔叔和李阿姨是看她可怜才收养她的。”
“啊~怪不得她不姓陈。”
“乐瑶姐还说,她从小就没了亲生父母,性格特别敏感,让我以后少跟她玩,万一不小心说错话惹到她就麻烦了,亭曦也这么说……”
时予安站在外面,全身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原来如此。
那些突如其来的躲闪和疏离,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杜乐瑶?!那个比她大四岁,总是温柔笑着,出国旅游回来还会特意给她带一份礼物的乐瑶姐姐?!
时予安一直很喜欢她,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面上对她那么好,为什么要背地里散播这样的话?无论出于哪种原因,这种来自信任之人的背刺,远比被孤立本身更让她心寒和愤怒。
从那以后,她便彻底疏远了杜乐瑶,这些事她一直压在心里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想什么呢?”见她发呆,陈词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没什么,走吧。”时予安淡淡道。
第24章
今天是参加竞标会的日子, 三家竞争律所一同前往响尘科技。
为了拿下这个合作,志禾整个团队准备了将近一个月,光方案就改了八版。李明卓亲自带队, 加上何千恒、吴方、孙敏、赵丽丽、林语朔和时予安, 一行七人, 早八点坐车前往响尘。
车子驶入中关村科技园, 停在一栋气派的大楼前。冬日阳光被玻璃幕墙折射得有些刺眼, 时予安眯起眼睛, 抬头望了望,心情有些微妙,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陈词的公司。
到前台报到,经前台小姐通报后,一个衣着得体的西装男从电梯间出来,此人正是陈词的秘书肖涛。
“李律, 何律,欢迎。”肖涛上前与李明卓、何千恒依次握手,眼神扫过团队其他人,触及时予安时停顿了一下,“时——”
时予安飞快朝他使了个眼色, 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
肖涛是谁,作为陈词的首席秘书,能跟在陈词身边这么多年,从美国总部一路跟回中国,察言观色是基本功。他顿时明白过来,话到嘴边流畅地拐了个弯,“时间差不多了,各位这边请, 我先带大家去休息室。我们陈总早上临时有个重要会议,耽搁了点时间,现在还在实验室调试机器人,需要各位稍等片刻。”
李明卓连忙表示没事,“陈总事务繁忙,我们能理解。”
他们到的时候休息室里已经坐了两拨人,是另外两家竞争律所的团队。大家都是混同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生疏不到哪里去。李明卓和何千恒笑着走过去跟另外两家合伙人寒暄,场面话一句接一句,时予安和林语朔听得昏昏欲睡。
肖涛乘电梯来到11层,敲了敲实验室的门,里面传来一道简洁的声音:“进。”
肖涛推开门,实验室光线明亮,靠墙的金属架上摆着各种机械臂、传感器和电路板,中央操作台边,陈词正在调试一台约半人高的机器人。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指在一块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快速滑动,修改着参数。
“老大,三家律所团队都已经到齐了,安排在休息室了。”肖涛汇报。
“好,请他们稍等,我十分钟后过去。”陈词头也没抬道,注意力仍集中在平板上。
“老大,”肖涛顿了顿,补充道:“时小姐也来了。”
陈词滑动屏幕的手指蓦地停住,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肖涛,似乎有点惊讶:“谁?”
“您妹妹,时予安,时律师。”肖涛说,他试探地问陈词:“您看,需不需要我跟法务和财务那边打个招呼?”
陈词沉默了两秒说:“不用,按正常流程走。”
肖涛应“好。”
陈词放下平板,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走吧,过去看看。”
十分钟后,志禾团队被工作人员请进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会议室被长长的会议桌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是响尘高层,陈词端坐中央,法务总监和财务总监分坐两侧。时予安跟随团队走入时,目光与陈词有短暂交汇,陈词平静地掠过她,没有多余的情绪泄露。
“陈总,久仰大名。”李明卓率先上前,热情而不失稳重地与陈词握手,随即侧身引荐,“这位是我们志禾的另一位合伙人,何千恒,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