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安噎住,听见自己心跳失序,半晌,才重新开口:“那你不会说清楚一点吗!”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陈词眨眨眼,“一个户口本,多清楚。”
时予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发现跟这人讲道理没用,他总有办法把歪理说得理直气壮。
楼下传来李媛的声音:“你俩又闹什么呢?下来包饺子。”
“来了!”时予安朝门外应了一声,又回头瞪陈词一眼,“你给我等着。”
陈词懒洋洋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嘴角还挂着笑,“等着呢,一直等着。”
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哎,你说他要是知道咱俩睡对门,是不是更得误会?”
时予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陈词立刻举起双手,“我错了,不说了。”
第31章
陈词和时予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李媛正站在餐桌边调馅, 陈文泓在料理台上和面。见时予安过来,陈文泓揪了个小面团给她,让她拿去玩。
“小词, 去厨房把泡好的花椒水给我过滤出来。”李媛使唤道。
“好嘞。”陈词拐进厨房, 听见时予安在后面问:“妈妈, 调馅为什么要用花椒水啊?”
“去腥增香。”李媛答。
灶台边上搁着一只骨瓷碗, 泡了一天的花椒粒沉在碗底, 水色泛黄, 凑近能闻见一股椒香。陈词端着碗站那儿看了看,回头喊时予安:“念念, 帮我找一下漏勺。”
“来了。”时予安拉开头顶吊柜翻出漏勺,手握着放在水槽上方,冲陈词一抬下巴,说:“倒吧。”
陈词手腕一斜, 花椒水顺着碗沿哗啦啦落进漏勺,穿过网眼流入水槽。
俩人一个端着碗倒水,一个举着漏勺接,谁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水很快倒空了,漏勺里剩下一层花椒粒, 密密匝匝糊在网眼上。
时予安不知怎么没动弹,她低头看一眼漏勺,又抬头看陈词,陈词怔怔看着漏勺上的花椒粒,脸上和她如出一辙的茫然。
两人久久不语,都在思考。
时予安:“哥。”
陈词:“嗯?”
时予安:“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呢?”
陈词:“……我也是。”
“妈妈要的花椒水,是水,不是花椒吧?”时予安盯着漏勺小声向陈词求证。
陈词站在原地没动, 神情颇为复杂,半晌从嗓子眼里低低挤出一个字:“靠。”
“好了没有?”李媛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好了快点给我端过来。”
时予安手里端着盛满花椒粒的漏勺,进退两难,“怎么办啊哥?”
“我想想怎么补救一下。”陈词大脑高速运转,压着声说。话音刚落,李媛进来了。她一眼看见漏勺里堆得冒尖的花椒粒,只愣了一秒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我说你俩可真行。”李媛女士直接气笑了,“我要的是水,水!你们给我把花椒过滤出来干什么?”
时予安心虚摸鼻,没敢吱声。陈文泓听见动静进来一看,也被俩孩子蠢笑了。
陈词试图补救,问他妈:“要不重新泡一碗?”
李媛摆摆手,懒得说他,“泡什么泡,就这么着吧,少点味儿少点味儿,反正咱们自己吃,没外人。”她说着把漏勺从时予安手里接过去,花椒粒倒进垃圾桶。
陈家惯例,除夕这天包饺子要全家总动员。面板在餐厅桌子上铺开,薄薄撒一层扑面。
揉好面团,李媛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捏圆,压扁。陈文泓低头拿剂子擀皮儿,擀面杖在他手里使唤得滴溜溜转,一张张圆皮儿摞起来,又快又齐整。
陈词刚想伸手拿饺子皮,就被李媛拍开了:“洗手了吗?”
“洗了。”陈词举起两只手供母亲检查。他刚洗完手,洗之前忘记挽袖子了,袖子湿了一截,贴着腕骨。
“念念,帮我挽一下袖子。”他说着,胳膊已经伸到时予安跟前。
时予安低头,手指捏着他的袖口往上卷,动作很慢。他的手腕很白,筋络分明,她碰到的时候指腹触到一点温热的皮肤,很快松开。
挽好袖子,陈词往时予安旁边一站。两人并肩站在案板前填馅包饺子。
时予安做饭不行,包饺子是能手,捏出来的褶子细细的,齐齐的,好看得很。
陈词扭头看了一眼,“包得挺像那么回事啊,时律。”
“那是。”时予安嘴角翘起来一点,捏了个圆滚滚的饺子,放在手里给大家展示,“看,包得好看吧?”
“不错,比你哥强。”陈文泓笑道。
时予安冲陈词得意扬眉,陈词不服:“她小时候不会包饺子,还是跟我学的呢。”
李媛笑:“青出于蓝胜于蓝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陈词佯装不满地“哼”了一声,扭头瞥见地上摞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随口问:“妈,这些礼盒谁送的啊?”
“小望和小忆一大早送来的。”李媛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说是年前忙没顾上,今天特意赶过来拜个早年。我让他们留下吃午饭,小望说还要赶着回家包饺子。”
“俩孩子有心了。”陈文泓说。
“可不是嘛。”李媛擀皮的动作慢下来,“你看人家小望小忆,多好,结婚以后日子过得热热乎乎的,小烁和昭昭也是。再看看你——”李媛说着手里的擀面杖往陈词那边一指,“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好意思吗?”
当妈的就是有这本事,三句话不离成家,说着说着就能拐到这上头来。陈词无奈:“妈,我这不是忙吗。”
“就你忙,人家不忙?”李媛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跟你一块长大的,不说小望,就说
小烁,人家孩子都快走路了。你呢?过年回来连个能带上门吃饭的都没有。”
陈词耸耸肩,不接茬。
“我说要给你介绍吧,你不愿意,让你自己找,你又没动静。我平时出去参加聚会,谁见了我都得问一句‘你们家小词多大了,结婚了没’?我都不好意思回答。”李媛嘴里的话跟连珠炮似的,手上也没闲着,挖馅、捏边,饺子一个接一个饺子码在盖帘上。“小词,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跟妈说个标准,妈也好帮你留意。”
时予安包饺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心脏跳得很快,高高悬起。不久,她听见陈词回答:“没什么标准,感觉对了就成。”
时予安蓦地笑了。
靠感觉么,多巧,她也是这么想的。
“怪不得你找不着。”李媛说。感觉是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李媛拍拍手上的面粉,转过身来,“儿子,你自己要是真挑不着,也甭费那劲了,我和你爸都商量好了,赶明儿我们给你找个好人家,送你去联姻吧。”
陈词震惊地抬起头,“什么?”
陈文泓震惊地抬起头,什么时候商量好了?
时予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飞快瞄了一眼陈词的表情,陈词眉头拧着,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我没听错吧,联姻?妈你这么封建的吗?”
李媛说:“联姻怎么了?老周家那个小儿子,不就是家里安排的吗,现在孩子都生俩了,过得不是挺好?”
“那是人家。”陈词饺子也不包了,跟他妈掰扯,“我恋爱都没谈过,您直接让我步入婚姻,我也太亏了!”
“没谈过正好,省了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牵扯,免得人家姑娘嫌弃你。”李媛说得顺溜,手上又拿起一张饺子皮。
“我不。”陈词深吸一口气,说:“我不联姻。凭什么江望迟烁他们都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就得去联姻,没道理,我不去。”
“那你倒是自己找一个啊。”李媛说,“我跟你爸说过,我们不要求你一定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只要对方人品过关,你自己喜欢,我们都能接受。你倒是领回来一个给我们看看啊。过了年你就三十一了,我看你要愁死我。”
最后还是陈文泓听不下去了,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孩子了。”李媛这才收了声。
这个话题开始后时予安便一直低着头,她眼睛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媛刚才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的。当妈的催婚,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未必真就是那个意思,陈词不愿意,李媛不可能逼他去联姻。可李媛话里话外的意思,时予安也听得分明。哥哥年纪不小了,该找对象了,该正正经经地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包饺子,该结婚成家了。
时予安眼神一黯,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一个饺子捏了半天,褶子歪歪扭扭的,不像样子,被她悄悄挪到了最边上。
年夜饭从六点吃到八点,正好赶上春晚开场。客厅电视早就开了,这会儿正放着春晚倒计时的片头。李媛起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你俩不看啊?”
陈词正靠着椅背消食,闻言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看,您先看,我俩消消食。”
李媛没再理他,和陈文泓一前一后进了客厅。不一会儿,电视里的声音更响了些,是主持人在拜年,一串串吉祥话往外蹦,底下观众鼓掌叫好,热闹是真热闹。
“饱了没?”陈词问。
“撑了。”时予安说。
陈词乐了:“就你那饭量,撑也撑不到哪儿去。”
时予安扭头看一眼客厅的方向,电视里已经开始演第一个节目,歌舞,红红火火的一大群人在台上转圈,镜头扫过观众席,一水儿的笑脸。
陈词去厨房泡了壶茶,先给父母倒上,又拎过来两个杯子,往时予安面前推了一个:“喝点茶,解腻。”
时予安“嗯”了一声,双手捧着茶杯,没急着喝,就那么捂着,热气袅袅往上飘,拂在脸上,温温柔柔的。
电视里换了个节目,小品,镜头扫过底下观众,笑声一浪一浪的。
陈词很不理解:“笑点在哪?他们在乐什么?”
时予安同样不理解,一个小品搞得她越看越尴尬,干脆低头玩手机。
微信群里在商量春节假期去哪儿玩,他们去年去了马尔代夫,今年打算挑个国内的地方。
【方逸航:@所有人。兄弟姐妹们,新年好!咱们假期去哪浪?麻溜儿报地方![搓手][搓手][搓手]】
消息刚发出来,底下就开始往上蹦回复。
【迟烁:三亚怎么样?】
【许归忆:我和三哥十月份刚去过,换个地方。】
【时予安:@陈词。哥,你今年能休几天?】
【陈词:除夕到初七,休八天。】
时予安盯着屏幕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几天和师姐聊天,师姐是青岛人,说那里冬天去也舒服,人少,找个有暖气的民宿一住,去海边走走,喝喝啤酒,比去南方人挤人强。
【时予安:那咱们去青岛怎么样?[期待][期待]我有个师姐是青岛人,听她说那边很不错!而且青岛离北京不算太远,高铁过去很方便。】
几秒钟后——
【许归忆:青岛好!海鲜,啤酒,鲅鱼饺子!我举双手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