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归忆:“嗯,刚进去。”
陈词点点头,没再问别的。
方逸航憋不住了,问他:“咋回事,没哄好啊?”
陈词没答,只说:“没事儿,都睡吧,我先回屋了。”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方逸航坐回地毯上,把之前喝了一半的啤酒拎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想不通,“他俩到底咋了?”
“闹别扭了呗,看来这回念念气得不轻。”迟烁说。
“那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啊。”方逸航
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念念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从小到大,哪回生气不是她哥哄两句就好了?上回因为什么事来着,气得整整一天没理她哥,结果人家专门从美国飞回来,也不知道怎么哄的,人立马就没事了。往常词哥对付这祖宗最有一套,怎么这回就哄不好了呢……”
方逸航小声嘟囔,迟烁和姜半夏也纳闷。
只有许归忆垂着眼没说话。她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今晚这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
凌晨两点,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望在黑暗中睁开眼,没动。许归忆悄默声儿下床,蹑手蹑脚地来到念念房间。
时予安知道许归忆今晚肯定要和她说点什么,没有反锁。
“就知道你没睡。”许归忆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和时予安并排躺着,侧身看她,“说说吧,词哥是不是知道了,还是你主动告诉他的?”
时予安睫毛颤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词哥追出去那么久,回来的时候你俩脸色又都那么难看,我差不多就猜到了。”
时予安把今晚的事说了,当然,省去了她头脑一热亲了她哥那段,只讲了大概。
“……其实我知道他会怎么选。”时予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一直都知道。他比我大,要考虑的东西一定比我多,我只是不甘心,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赌他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不管那些,只想要我。”
许归忆鼻尖一酸。
“我赌了,也输了。”她轻声道,“可是十一,你知道吗,即便这样,我还是好喜欢他,我只要一见到他,我就忍不住……”
时予安说不下去了。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是面对爱情。
黑暗里,许归忆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液体渗进来,一滴,又一滴。她没说话,只是把念念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许归忆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念念,往好处想,他虽然没接受,但也没拒绝,不是吗?”
许归忆慢慢开导她,“以词哥的性格,一时接受不了是很正常的,可能他自己还没想明白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呢,就被你突如其来的表白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归忆顿了顿,说:“给他点时间消化吧,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能要什么,敢要什么。”
时予安没反应。不知过了多久,许归忆感觉肩膀处被念念下巴轻轻磕了一下,像点头。
翌日清早,江望敲门叫她们下去吃饭,中途还别有深意地掠了许归忆一眼。
餐厅在一楼,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了大半。方逸航正往嘴里塞包子,见她们进来,含糊不清地招呼:“念念!十一!这儿!”
时予安看过去,脚步顿了顿。
陈词坐在方逸航旁边,背对着落地窗,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出清俊的身形。他面前摆着一碗粥,筷子搁在碗上,没动。听见方逸航的话,陈词抬头望过来,视线在时予安脸上短暂停留,不过一瞬功夫,立刻收了回去。
几乎同一时间,时予安也错开了视线。
许归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时予安的袖子,带着她在姜半夏旁边坐下——离陈词最远的一个位置。
方逸航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许归忆用眼神制止了。姜半夏低头喝粥,偶尔抬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眉头微微皱着。
一顿早饭吃得异常安静,陈词那碗粥到最后也没喝完。
回京的高铁票是下午的。
“十一,回去我想和你坐。”时予安说。
“行。”许归忆跟江望说了一声,让他和念念换个座位。江望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什么都没问。
时予安推着行李箱走在最前面,找到座位后靠窗坐下。她戴上耳机,里面什么都没放,她只是不想说话。
陈词上车的时候,下意识往时予安的方向扫了一眼,只一眼,就收回来了。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方逸航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窗外景色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村庄、远山,一片一片地掠过,如过眼烟云,什么都留不住。
出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地下车库,几辆车停在一起。江望开了车来,方逸航蹭迟烁他们家的。
他问念念怎么回,时予安挽了许归忆胳膊径直朝江望那边走,擦肩而过的时候,陈词闻到她身上那点熟悉的香气,极淡,一晃就散了。
她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就像没看见他一样。
陈词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一米,两米,三米。
她眼皮都没撩一下。
被人刻意忽视的感觉委实不太好受,陈词想。
车门关上,江望的车先走,尾灯亮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在出口的坡道上。
方逸航钻进迟烁车里,脑袋探出窗户喊他:“词哥,走不走?”
陈词没动。
“词哥!”
“走。”他说。
……
时予安把箱子扔在玄关,没穿拖鞋,赤脚走到沙发前坐下。
手机在包里响了一下。
她没动。
又响了一下,她这才伸手去摸,摸出来一看,是妈妈发的微信。
【念念,到家了吗?】
【玩得开不开心?】
时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一点疲惫的痕迹。
开心吗?
她回想青岛那几天,想起来的却都是些碎片:海边日出的金光,烧烤摊的烟火气,还有路灯下那双看过来的眼睛。
以及那句冰冷的——“今晚的事,我就当从未发生。”
她垂下眼,手指动了动,打字:到家了妈妈,玩得挺开心的。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沙发里。
天花板白惨惨的,楼上楼下都安静得很。
陈词睡不着,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晚念念说的话。
还有,那个吻。
他的初吻。
发生的那一瞬间短得来不及反应,长得又像过了一个世纪。她的嘴唇贴上来,软,凉,蜻蜓点水似的。还没等他感受到什么,身体已经快过大脑,把她扯开了。
他当时惊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声,咚咚咚的,震耳欲聋。
后来他想,她踮脚的时候,有没有害怕?她凑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推开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是鼓了多大的勇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能给她想要的答案。
陈词闭上双眼,复又睁开。
窗外夜色沉沉,这晚没有月亮。
年后复工,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两人照常上班,响尘和志禾的合作项目也在正常推进,该碰头的碰头,该签字的签字,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响尘科技的高层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陈总最近脾气似乎不太好,方案打回重做的频率明显增高,汇报的时候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有次开会,财务总监说错了一个数字,陈词抬眼看了他一下,吓得他打了个哆嗦。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凶,就是冷,冻得慌。
会后财务总监拉着肖涛问:“肖秘书,陈总最近怎么了?”
肖涛自己也纳闷,他私底下询问Dennis:“老大最近脾气不太对啊。”
Dennis正在视频那头吃泡面,闻言抬起头,笑得很欠揍:“可能更年期提前了吧。”
肖涛:“……他才三十一。”
“那就是叛逆期延后了。”Dennis吸溜了一口面,“反正就那意思。像你们老大这种单身了三十多年的老男人,荷尔蒙失调,容易情绪不稳,建议离远点。”
……
周五下午,时予安在办公室整理案卷材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爷爷。
她莫名有些紧张,深呼吸一口才接起来。
“爷爷。”
“念念,”陈秉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紧不慢的,“在北京了吧?跟你哥旅游回来也不来看看我,要不是听你爸说,我还不知道你俩已经回来了。”
时予安确实没去看爷爷,她甚至没回家看父母。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去了会碰见陈词。
“刚回来,事情有点多,想着过两天去看您。”她听见自己说。
陈秉颂“嗯”了一声,“这次出去玩得还好?我托你们带的虾米买了吧?”
时予安脑子嗡了一下。
虾米?
完了!
她忘了。
最后那天她光顾着难受了,哪有心思记什么虾米。临走的时候行李都是许归忆帮忙收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