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温澜潮生的温, 橙子的橙,温橙。”
段祁轩嗓音一如飞着流萤的夜色,语调有些散漫,像在跟她话家常, 但问出的问题却一点也不寻常。
“当初你为什么说你叫‘温橙’?告诉我一个假名。”他道。
是否从相识之初, 她就没打算对他袒露一丝真诚。
温澄眼底划过实打实的讶异, 被这个问题惊了下。
她以为他会问瞿风相关的, 又或者她对他的深情暗恋人设崩塌相关的。
可她完全没想到,段祁轩第一个问的竟然会是这个——
一个多月前她随口说的自我介绍。
不过她既然会说, 自然对此早有准备。
“哦, 这个呀。”
温澄淡定地打开手机相册, 翻页滑了一下,找出一张很久之前的驾驶证照片,然后将屏幕递给段祁轩看。
段祁轩垂眸, 驾驶证上的名字赫然写着“温橙”, 他眨了下眼。
温澄见状, 嘚瑟地晃了晃脚, 一边贴心地给他讲起其中的故事。
“我初中那会儿改过名,可是考驾照那会儿, 估计系统出了什么bug,把我曾用名印上去了,后来还跑了两趟办事大厅才换了。”
“这样啊。”段祁轩平淡道。
段祁轩似乎对她曾用名的这个解释, 并不感冒, 温澄眼睛一转, 又问:“祁轩哥哥,你还记得我的微信名嘛。”
“澄澄不吃橙。”
“bingo!”
温澄抓起段祁轩的手指,一边把玩着, 一边轻快地打起温情牌,“我妈妈怀我那会儿,特别喜欢吃橙子,于是她和我爸在家里的后院子,种下了一棵橙子树的小树苗,好让这棵橙子树陪我成长。”
“刚好到生我时,那棵橙子树结出了第一颗小橙子。”
“橙子树喜欢阳光喜欢雨水,所以他们给我取名温橙。”
“祝福我能像橙子树一样,沐阳光而灿烂,承雨泽而通颖。”
“可惜偏偏老天爷爱开玩笑,可能是我在我妈肚子里吃多了橙子,把我这辈子能吃的橙子都吃光了。我出生后,竟然橙子过敏。”
昏暗中,段祁轩笑了下。
他的笑很轻,就像夏夜划过天边一角的微光流星,轻熠又静谧,好看得不得了,让温澄顿时来劲儿了。
她接着道:“但是,经过我多年的实验,我吃四分之三个橙子,刚好不会过敏,吃完一整个,就要过敏了。”
温澄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下,然后耸了耸肩,总结道:“所以,这怎么不算我和橙子有缘分呢。”
“毕竟孽缘也算缘吧。”
段祁轩安静地听她说完,敛着浓长的眼睫,他沉默了两秒,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温澄眨了下眼,被他这种装深沉的样子,弄得心又提了一点起来。
她心想,果然好看的男人都难哄,刚才她说的基本都是真的,他还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段祁轩终于抬了眸,他唇色浅淡,眼睫如两笔凌厉的浓墨笔锋,衬得他面容愈发素白如雪,跟个雪人似的,温澄怀疑他下一秒要化了。
他不舒服吗。
不过下一秒,温澄就觉得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只听段祁轩嗓音沉凉,身周环着若有似无的低气压,自带造雪机似的道。
“我问为什么,你回答我的是什么。”
“温澄,你又在转移话题,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好忽悠。”
“嗯?”
啊哦。
温澄连忙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表示冤枉,“我接着说好吧,我刚才不没说完嘛。”
段祁轩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温澄若无其事地移开眼,提前强调道:“温橙不是假名,是我的曾用名。”
随即,她自暴自弃一般拖长调子道:“以及,我吸取了被瞿风缠上的教训,有了隐私意识,所以不再随便对才见面几次的人说我的私人信息,行了吧。”
说完,温澄又似不忿一样,戳了戳段祁轩的下颚线条,碎碎念着道:“你自己这么注重隐私,还不许别人有点了嘛。”
“觉得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段祁轩垂眸,将她的话翻译出来。
“我可没说哦。”温澄赶忙摇摇头。
但她依旧有点不理解,为什么段祁轩会在名字这件事上,如此在意。
但她本能感觉,如果再在这个问题上说下去,会有点不妙。
温澄抱住他手臂,晃了晃撒娇道:“祁轩哥哥,你不想问点其他的嘛?”她准备了好多呢,他可都还没问到。
段祁轩将自己的手从温澄怀里抽出来,目光平和地望着她,嗓音浅淡问。
“你叫什么?” 。
“你叫什么?瞿风,是吧兄弟。”
同一时间,陆嘉言正等在莲岸餐厅的门口,见瞿风出来,他立马从旁伸出手臂,一把揽住瞿风的脖子。
瞿风立马挣扎起来,“卧槽了!你要干什么啊?”
“是我是我,兄弟。”陆嘉言跟瞿风哥俩好似的,一边把瞿风往旁边的巷口小径带去,“就问你点事。”
瞿风被迫跟着走了几步,看着陆嘉言的脸,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这人是刚才他在廊道里碰面时,跟在温澄和她现任身后的那人。
他要干什么?!
瞿风刚刚被温澄和段祁轩接连威胁了两次,现在整个人很应激,立马嚷嚷了起来,“谁跟你兄弟,别跟我乱攀关系,我警告你我根本不认识你!”
“好说好说。”陆嘉言一点也不恼,只笑眯眯地道:“聊会儿天不就认识了嘛。你爸是瞿邓来着?”
瞿风眼珠子一顿,“那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陆嘉言点点头,就着揽瞿风脖子的姿势,拿出手机,将瞿风的这句话一字不差地敲成短信,发给了段祁轩。
过了一会儿,收到回复的陆嘉言“哦——”了一声,“我懂了,我嫂子手里也有你的把柄是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瞿风低吼一声,整个人都气红温了。
一个两个三个,个个都拿他爸威胁他。
瞿风怒道:“快放开我我要走了,不然我报警了。”
不过瞿风今晚要面对的险恶,显然不可能止步于此。
陆嘉言对他晃了下手机,挑眉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在加拿大来着,他叫什么?” 。
“你叫什么。”
莲岸的后花园里,段祁轩加重了一点音量,重复地问了一遍。
温澄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温澄,温澜潮生的温,澄静明澈的澄。”
段祁轩又问:“性取向?”
什么鬼?!
温澄眼睛都睁大了,一边被呛得咳嗽,还一边不忘飞快答道:“我直女,爱好男。”生怕自己说晚了,就被扣下一顶帽子。
段祁轩点点头,最后问道:“刚才有说谎吗?”
温澄摇摇头,“没有骗你了。”
“好,我知道了。”段祁轩不咸不淡道,从她脸上挪开视线,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
随即段祁轩站起身来,向她伸出手,“走了。”
温澄一时拿不准他的态度,将手放进他手里,稍稍借力,一边起身一边不死心地试探:“你不问了吗?”
段祁轩一脸平静地摇了下头,“没有问题了。”
啊?
可温澄看段祁轩滴水不漏的神情,感觉问题很大。
非常大。
像是立马要去调查她祖宗十八代的那种。
这时候肯定不能卖萌蒙混了。
温澄不再藏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开门见山问道:“段祁轩,你刚才那三个问题,是在对我测谎吗?”
“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他道
温澄闻言蹙眉。
段祁轩却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却道:“澄澄,你披着头发热吗?看你有点出汗了。”
随即,段祁轩落后温澄一步,站到她身后,抬手将她的长发拢了下,手法温柔地替她将长发扎成低马尾。
瞬间凉快了许多。
只是青年扎发时,手指偶有擦过她颈侧,肌肤被他冰凉的体温激得颤栗了下。
温澄不自在地动了下。
段祁轩的目光落在少女雪白纤细的后颈,眸底深沉晦暗,似有黑雾浮动。
孽缘也是缘。
温澄,这可是你说的。
他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笑说:“今晚我公司还有事。”
“等会儿让陆嘉言送你回去,好不好。”
温澄半信半疑,回头看了他一眼,“真的?”
段祁轩含笑点头。
说话之间,两人已行至莲岸门口。
陆嘉言不知从哪弄来的一辆跑车,正停在莲岸门口,敞着车篷顶,很是拉风。
陆嘉言笑得一脸喜气洋洋,坐驾驶座上对她挥手,“嫂子,快上车,这里不让停车呢。”
段祁轩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不早了,去吧,到家给我发条微信。”
温澄想说对段祁轩点什么,可是身后的小巷子堵满了车辆,已经此起彼伏按起喇叭,吵闹得根本说不了话。
温澄不得已,先坐进了车里。
靠上车椅背时,她感到后脑有点硌,是段祁轩给她扎了头发。
等等,段祁轩哪来的头绳。
她抬手一摸,这个发圈熟悉的质感...
是她方才头上扯下来的那个。
段祁轩什么意思。
温澄浑身一僵,转头望向他。
段祁轩站在车窗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见她看他,段祁轩便对她浅浅勾了下唇。
看似在笑,又似没笑。
一片喧嚣中,他那清冷出尘的五官,被霓虹街景渲染上一层缤纷的光晕,如梦似幻,教人根本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只是他逆光而站,修长的身形向她投下大片阴影,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光影浮动间,温澄忽然觉得自己察觉到一点端倪,得说点什么。
可她刚想张口,段祁轩便移开了目光,对驾驶座上的陆嘉言吩咐了声:“走吧。”
望着后视镜里那道颀长的身影,在车拐角时消失,温澄收回视线,心情不由得有些惴惴,总觉得心口有点烦闷。
是因为害怕被他发现,她接近他的真正目的是做什么的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晚上温澄的近视和散光会厉害点,加上她今天结束摄影时,就将日抛取下,视力有点差。
此刻,繁华夜景在她眼里,只能化为团团光晕,糊在了一块儿。
一如她现在,自己都有点分辨不清的情绪。温澄用力闭了下眼,想将心头那股难受压下去。
直到开车的陆嘉言担忧地说:“完蛋,我哥好像胃病发作了。”
温澄听到后,暂时从那片情绪里脱离出来,忍不住问:“他有胃病?”
“对啊,我哥他还不爱吃饭,心情一不好,胃病发作起来就会很严重的。”
陆嘉言一提到这个,就如数家珍,絮絮叨叨地给温澄讲了起来。
“我哥初三那个暑假,他跳级过,才十三四岁吧,学了一个暑假的德语,就被我姨夫打包,让他一个人去瑞士读高中去了。”
“说好听点叫留学,直白说就是被他爸流放了。”
“我哥最穷那会儿住寝室,穷到周末出门连个司机都没有,更别说厨师了。”
“异国他乡的,他胃病就是那会儿落下的。”
温澄听完沉默了,有点无法共情。
什么叫最穷的时候,穷到连司机都没有。
这话让她怎么接,她最有钱的时候也没有司机呢。
于是温澄只能干巴巴地“啊”了一声,“瑞高啊,那伙食应该很不错的吧。”
陆嘉言瞅了温澄一眼,再接再厉道:“我哥今天晚上好像就没怎么吃,刚才你们出来时,我看我哥脸色,都白得快透明了。”
温澄顺着陆嘉言的话,回忆了下,刚才在莲岸后院里时,确实发现了段祁轩脸色不太好。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如何让他相信她的新说辞,猜他不舒服的念头,只是一划而过,没再细想。原来他那会儿,就胃不舒服了吗。
可是为什么,在他脸上几乎一点也看不出来。
陆嘉言这会儿通人性得不得了,像是猜到温澄在想什么,接着道:“我哥很讨厌被人看出他身体不适,我哥心情不好也会胃痛。”
“而且他病得越难受,在人前他脸上会装得越淡然,根本看不出来的那种。”
温澄闻言,心里一紧。
她下意识道:“那段祁轩刚才跟我说,他等会儿去公司有事,其实是去医院看病?”
陆嘉言的头立马摇成拨浪鼓,“怎么可能去医院。我哥最讨厌去医院了。”
温澄想起了,段祁轩为她和黄毛打架受伤那天,是她死皮赖脸加好说歹说之下,才把段祁轩拖去医院。
他果然很讨厌医院。
“不过,嫂子你是我哥身边这么多年来,出现的第一个女生。”
陆嘉言的燕国地图终于展开完,语**腿地疯狂暗示:“我哥不舒服的时候,要是有你能在他身边陪陪他,那就好了。”
可惜陆嘉言这个马屁,显然拍到了马腿上。
温澄在听到“第一个女生”时,表情瞬间淡了下去。
呵。
原来今晚,陆嘉言送她回家要干的活儿,和Jeff几个小时前帮她在段祁轩面前说的“第一次见你带男性友人来”一样。
可以坐一桌了。
僚机,是吧。
温澄顿时心烦地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陆嘉言一直开到紫云郡,也没能等到温澄一句心软多问,也没按陆嘉言设想之中,温澄让他往回开,去看他哥的吩咐。
他心里不禁为他哥感到一阵拔凉。
他哥从哪儿找的这女人,她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
盛夏熙攘的夜晚。
街边,瞿风抖着双腿,从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上下来。
随着车门缓缓关上,封闭空间再次万籁俱寂,段祁轩漫不经心地抬手,按了下胃部。
然后,他毫无情绪地感受了几秒疼痛。
刺痛。
二级疼痛。
也就骨折的程度吧。
然后他冷静地推出结论:吃两颗止痛药,还能工作。
他需要用工作来转移注意。
虽然他如此告诉自己,但是脑海里仍旧不由自主地回放起,温澄方才的字字所言。
瞿风方才交代的,和温澄给他讲的大差不差,他会再让人去核实一遍。
其实,从温澄说的内容上来看,很通顺,让人找不出任何逻辑上的矛盾。
可问题就出在,太通顺了。
通顺到她不像在回忆叙述,更像在讲一个故事。
从认知学角度来说,人的回忆,往往是碎片式的,难免会有顺序混乱、细节模糊。
又或者从语言学角度,叙述通常是口语化的,跳跃式的,会带有冗余的重复表达。
可故事不会,在温澄的讲述里,起承转合的结构分明,前因后果一一对应,全程闭环的。
她仍在说谎。
甚至他原本对她的疑问,都可以像做阅读理解一样,在她说的那段故事材料里,找到所有答案。
他就知道,没什么可以问的了。
就像他曾说过的一样,她太聪明了。
所以,温澄如此费劲心思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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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胃痛的段祁轩,今日黑化进度:20%
ps:在在携澄澄以及黑化20%的段总,祝宝子们新春快乐,骐骥腾跃,马上来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