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温澄走到二楼, 回头向下投去一瞥。
整幢颇具历史的别墅,在主人不计钱财地及时翻新下,看起来是如此低调奢华。
却依旧让温澄闻到一股压抑的腐烂,呼吸中仿佛还残留着福尔马林的甲醛味。
真难闻, 比江都的雾霾还臭。温澄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这别墅她是一个晚上都住不下去了。
温澄双手插兜坐在飘窗前, 在等段祁轩从浴室里出来, 就跟他告别。
她望着窗外粉橘色的夕阳, 掩映着远处霭霭群山层叠,近处是错落起伏的教堂屋顶群, 温澄渐渐平复下了负面情绪。
陆渊说的话, 无疑是带着恶意且冒犯的。
初听之下令人心惊作呕, 不过冷静下来后,撇去语言矫饰的浮末,其中内容却引人深思。
比如, 段祁轩对她日渐展露的控制欲。
在此之前, 温澄因对段祁轩的短暂迷恋与上头, 导致被她下意识忽略的许多不对劲的细节, 都在此刻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
段祁轩刚落地柏林,就给在Heart的她连打了三个电话。
如果前三个电话是巧合, 那在她前脚刚出舞池拿起手机,后脚段祁轩就打进来电话,也能算巧合吗?
再比如, 她在Heart门外, 刚答应段祁轩回家的五分钟后, 黑色劳斯莱斯就停在了她身边。以临江大道那带的交通繁忙程度,只可能是提前很早等候在一旁。
不仅如此,在一个星期前, 她那个才七十万粉丝的账号,收到一家业内龙头MCN机构的合作邀约。
什么九一分成,每月保底广告条数,随时可解约,为她配备顶级经纪人和助理团队,签约条件天花乱坠到让人怀疑是电。诈的程度。
温澄至今还没回复。
这些平日里琐碎的种种异常,若要细究回忆起来,完全多到不胜枚举。
在温澄有意无意地忽略下,段祁轩早已悄无声息而又无孔不入地,侵蚀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如回南天到临前,空气湿度濒临饱和临界点时,凝结在蛛丝上的细密水珠串。
终于在今日,陆渊一番惊雷般的“敲打”下,惊醒了蛰伏多日的草蛇灰线,也震掉了“蛛丝”上的水珠,露出细针密缕的层叠蛛网。
这让温澄不得不正视起一个可能性,那就是——
她,身为一名拆分师,会有甩不掉段祁轩的可能性。
一名拆分师,甩不掉拆分对象。
那得算职业案底了。
不会吧?
...
“什么?”
“你现在就要走?”
段祁轩一手擦着滴水的黑发,他看着坐在飘窗边,对他提出告别的温澄。
显然这出乎了段祁轩的意料。
“是的,我工作出了点问题。”
温澄笑吟吟地看着段祁轩,站起身道:“明早六点直飞江城的机票,我不想早起赶路,所以准备今晚就去机场待着啦。”
说完,她对段祁轩晃了下手机,“对了,我们手机型号一样,就借用了下你充电器给我手机充满电啦。”
段祁轩看着已穿好夹克外套的温澄,她的手边没有一件行李,哪怕连手提的都没有。
看起来如此洒脱,是一个能随时能离去的状态。
一如三小时前,她能只身为他而来苏黎世,而三小时后的现在,她却又能为工作离开他。
段祁轩一时无言。
他直觉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温澄三小时前抱住他时,她满眼都是他,她那发自内心的欢喜,根本作不了假。
这里面一定有出了问题的地方,只是他暂时没发现。
“工作方面的问题很紧急吗。”段祁轩轻声问道,“为什么突然要走。”
“不是突然要走。”
温澄摇摇头,“昨夜我因为担心你,就飞来这里想看看你。既然现在你没事了,那我也该走啦。”
段祁轩在飘窗前坐下,然后牵着温澄的手,拉她一起重新坐下。
“澄澄,我工作还有两天能收尾结束,然后我就能带你一起逛逛苏黎世,或者去柏林。或者去其它地方都行,挑你喜欢的。”
段祁轩说着,他抬手抚上温澄的脸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像拿糖果哄小孩似的道。
“瑞士有很多手表品牌,还有高珠,或者拍卖行,你有什么喜欢的,不想我陪你去看看吗?”
“澄澄你坐了这么久的飞机,难道就只为见我一面吗?”
听到段祁轩用这些挽留她时,温澄笑了起来。
上次段祁轩送到她心趴上的哈苏相机,难道是他误打误撞送的吗?
温澄对着段祁轩歪了下头,一脸认真地发问:“段祁轩,我们不是恋爱关系吗?”
恋爱关系。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对段祁轩施了定身的魔法一般。
半晌,段祁轩神色奇异地眨了下眼。
从海岛
至今,他所有的迂回与引。诱,费尽心思想从温澄那里得到的,却在临别的现在,听她如此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欣喜如决堤的凌迅一般,猝不及防地涌上段祁轩心头,以至于让他本能地无视了一点微妙的不对劲。
温澄看着段祁轩眸中难以掩盖的惊喜,也弯了下唇角。
然后她捧起他的脸,嘴唇软软地亲了下他,道:“所以我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只是因为我担心我的男朋友,想来看他一眼。”
“段祁轩,就是这么简单。”
因为担心他,就想来看他一眼。
一个少女牵挂男友,就在深夜为男友只身一人飞往异国。
这么简单,这么纯粹。
段祁轩感到欣喜的同时,也几乎在瞬间意识到了,他方才话里的歧义。
“澄澄,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温澄伸出一根食指,竖在段祁轩的嘴唇上,十分善解人意道:“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只是心疼我坐飞机辛苦了。”
“不过——”
温澄话音一转,眼睛骨碌地转了圈,语调变得调皮起来,“既然男朋友心疼我坐飞机辛苦,那就给我报销回去的机票吧。”
“头等舱的哦。”
温澄一双杏眼笑得狡黠,像撒了把星子,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段祁轩看着温澄,眸光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他一口应下道。
说着,段祁轩从西装口袋中摸出一只牛皮钱包,然后打开拿出一张黑卡的副卡。
这张卡是在一个月前,他吩咐助理去办出来的。
在他听到薄斯年点评温澄接广告的行为,问他温澄是不是缺钱后,他就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今天显然是个不错的时机。段祁轩心想道。
只是温澄在接过副卡后,她并没有表现得高兴,而是捏着卡面观察了几秒。
信用卡的副卡啊。
不能转账,只能消费。
然后温澄皱了下秀气的鼻尖,神情露出不满地吐槽道:“段祁轩,我不喜欢刷副卡的感觉。”
“我大学的时候刷我爸的副卡,他就能知道我每天花出去多少、人在哪里、干了什么,烦死人了。”
说着,温澄笑眯眯地将银行卡拍回段祁轩手里,语气俏皮道:“所以,你还是直接转账吧。”
紧接着,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上一句:“祁轩哥哥,你记得要备注‘自愿赠予’哦。”
说完,温澄麻利地打开支付宝收款码,眼巴巴地看着段祁轩,像小动物等待投喂。
这点钱无论对温澄还是段祁轩来说,其实都根本不算什么。
可偏偏最后那句提醒,就像豌豆公主睡觉时一百层床垫下的那颗豌豆,隐隐膈人。
段祁轩闻言,微不可查地蹙起眉。
但他顾及到,今天算两人正式在一起的日子,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叮咚——”一声,支付宝转账成功。
温澄收到远超机票的转账后,她开心地踮起脚,仰头亲了段祁轩一口。
“好啦,我们走吧,你送我去机场吧。”
温澄满意地收起手机,牵起段祁轩的手往房间外走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虽然有司机,但为了能多点两人独处的时间,段祁轩今晚选择亲自驾车,送温澄到机场。
都说夜晚的机场大厅外,是一片人间百态。
有亲人分别,友人分别,也有恋人分别,许许多多正在告别中的人,或雀跃,或忧愁,或无谓,形形色色。
夜风吹拂起温澄脸边的散发,让她看上去像校园漫的女主角,颇有一番离别的氛围。
段祁轩垂眸,目光黏在温澄那张初恋般纯情的脸上。
他的拇指留恋地摩挲着她脸颊边的酒窝,像在无声诉说着他的不舍。
温澄也同样专注的望着段祁轩。
段祁轩无疑是她谈过所有男友里,长相最好看的那一个,他无论骨相皮相,都优越到宛如上帝的宠儿。
更绝的是,明明他的五官气质清冷,可他凝视她时的眼神,却又侵略感爆棚。
让温澄无论与段祁轩对视多少次,还是忍不住对他产生生理性迷恋。
她有点不舍得走了。
不可以动摇。
于是,以防自己色迷心窍的温澄,干脆闭上眼睛。
然后她抬手环着段祁轩的肩,仰头与他在夜色里,安静地接了个告别吻。
一吻毕。
温澄缓缓睁开眼,一脸真诚地看着段祁轩,小声哄人道:“别不开心了哦。”
她当然能感受到,段祁轩在她那句要备注后的不悦。
“我刚才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温澄道。
段祁轩挑了下眉梢。
温澄眨了下眼睛,“段祁轩你要知道,每一项离谱的规定后,一定都有一个比规定更离谱的事故。”
“说来听听。”他漫不经心道。
温澄早就编好故事了,听他问她是张口就来。
“因为啊,我曾经谈到过一个抠货前男友。”
“在我跟他分手后,他竟然跟我拉账单,连出去玩的矿泉水都记账上,要我给他a钱,从那次以后,我就有心理阴影了。”
段祁轩听完她的解释后,面色却愈发难看起来。
“温澄,所以你觉得我和你那个前男友一路货色。”
“是吗?”
“不是啊,我没有,我没说。”温澄无辜地一键三连地否认。
“那只是我的一个小习惯,你能理解的吧。”
“男朋友。”
说完,温澄朝段祁轩飞了个wink,然后灵巧地从青年怀里钻出去。
“拜拜,江城见。”
温澄一边脚步轻快地朝机场入口走去,一边举起手臂,潇洒地朝着段祁轩挥了两下。
与此同时,温澄转身背对段祁轩的一秒后,蔫坏地翘起了嘴角。
其实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要膈应段祁轩的。
段祁轩表哥今晚对她说的那番话,真的惹火她了,让她非常非常生气。
方才她身处人家的别墅里、屋檐下,陆渊说什么她也只能憋屈地认了。
所以,她也只得用这样的方式,小小地迁怒一下陆渊的表弟段祁轩啦。
没错,她就是这么记仇。
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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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
藏在某条烧烤街的居民房二楼,一间办公室里。
最近这几天,白组长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完全配得上焦头烂额这四个字。
像她这种挂娱乐公司的营业牌照,明面上的业务其实都是其他公司的走账,实际干的灰色业务则是夹带其中,暗渡陈仓。
公司先是被税务局打来电话查账,然后是被前两年早已庭前和解的官司重新找上门来,又是被市场管理局的人整改违规办公地址,甚至还被消防找上门来。
这已经不能用流年不利、命犯太岁等玄学来解释了。
这完全是她这小作坊惹到某位大人物的眼,然后被整治敲打了。
挂着两个黑眼圈的白组长,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望着一堆待处理的事,神色凝重地如是思考。
忽然,白组长的微信界面,跳出一条信息。
【奚璐的女儿温澄:组长好,您上次向我提的,关于雇主追加两倍价格的条件,经过我认真思考,我决定拒绝。】
白组长看到联系人是温澄,她面色稍缓。
温澄的母亲奚璐,曾是名咖位很高的大律师,在白组长经历被家暴的人生低暗时刻,通过法律援助中心,获得了奚璐的帮助。
因此在白组长得知温澄家里破产后,也就决定拉奚璐女儿一把,引了温澄入行拆分师。
并且,白组长分派给温澄的拆分单,基本以纯感情纠纷为主,不涉及复杂的利益法律纠纷,大都很安全。
【白组长: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温澄:组长,我觉得这单有点奇怪,你不觉得雇主出手过于阔绰,金额太大了吗?】
屏幕前的白组长一愣,翻出这单的电子合同查看金额。
其实这个位数的金额,放在会涉及多项法律金融问题的拆分单里很正常。
但如果,放在纯感情的低价拆分单里,现在这么一看么,确实有点高到离谱了。
白组长盯着合同,忽然模糊地感应到一点最近倒霉的苗头来。
屏幕另一边。
从瑞士刚飞回江城的温澄,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字斟句酌地敲字,想要从白组长那里获取更多信息。
【温澄:组长,那位雇主您有见过吗?】
【白组长:雇主派助理来和我接头的。你刚才这么一说,这金额确实有点高得异常了。】
【白组长:你遇到什么情况了吗?想终止这单吗?】
【温澄:不,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温澄:先按原合同条件走吧。】
【白组长:好的,我会这样回复雇主,并且重新调查核查一遍雇主的信息。】
温澄与白组长聊完,扔下手机,将自己扔进沙发里心想。
她追了段祁轩这么久才得手,怎么能就此半途而废呢。
至少在她甩了段祁轩前,要睡到他一次吧。
哪怕一次。
那才不亏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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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在撒泼打滚求评论,求营养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