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哪怕一个山没爬过去,潮兴都会倒闭
在车间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林真初,被庄俊强令回去休息。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潮兴的大门。
他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车间里流传银行要抽贷,厂子要破产的谣言,他为俊哥担忧。
他只想到了姐姐,他没有回宿舍睡觉,而是走到了康乐村,敲开了陈伯裁缝铺的门。
林真真正在灯下踩着缝纫机,看到弟弟一脸灰败地出现,吓了一跳。
“阿初?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厂里吗?出什么事了?”林真真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
“姐,”林真初的声音带着焦虑,“俊哥,他太难了。”
他把庄国强走私被抓、银行即将抽贷、工厂人心惶惶、庄俊独自扛着所有压力,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姐,厂里都在传,说潮兴要垮了,俊哥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刚才我看他都快撑不住了,可他还在硬扛,我怕……”林真初的声音充满了担忧,也觉得很无助,因为他帮不上一点忙。
林真真听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她虽然不在厂里,但完全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幅山雨欲来的景象。
庄俊面对的,是家族丑闻、资金链断裂、人心溃散的三重大山,哪怕一个山没爬过去,潮兴都会倒闭。
明明昨晚他俩还一起共享一份烧鹅饭,庄俊什么话也没说,一切都很正常。
林真真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利落地收拾好缝纫机上的布料。
“阿初,怕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平静,“俊哥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别人告诉他有多难,而是有人能帮他一把,哪怕只是告诉他,不是他一个人在扛。”
她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对陈伯说:“陈伯,我今天先收工了。”
然后她对林真初说:“走,跟我来。”她带着林真初,去街口的粥铺,仔细打包了两份热气腾腾的状元及第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姐,你这是……”林真初有些不解。
“俊哥那种人,压力大的时候肯定吃不下油腻的东西。喝点热粥,暖暖胃,也能稍微歇一下。”林真真语气平常。
姐弟两人提着简单的宵夜,再次回到了潮兴厂。
厂区依旧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他们径直上了办公楼。
庄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正对着窗外,抽着烟。
林真初轻轻敲了敲门。
庄俊回过头,看到是林真初:“阿初?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怎么又……”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林真初身后的林真真。
她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真真?你怎么来了?”庄俊有些意外。
“俊哥。”林真真走进来,将外卖放在桌上,两份粥,林真真将其中一份打开,粥的香气缓缓飘出,“听阿初说你忙了一天,估计还没吃晚饭。给你带了点粥,趁热吃一点吧。”
庄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再看看林真真那双清澈的眼睛,连日来的强撑和孤军奋战的感觉,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依靠的支点。他鼻尖微微一酸,迅速低下头掩饰。
“谢谢,真有心了,让你破费了。”庄俊想起自己上顿饭,也是和林真真一起吃的,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他拿起勺子,慢慢地吃了起来。温热的粥滑入胃中,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和慰藉。
林真真没有打扰庄俊吃东西,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林真初也默默地站在姐姐身后。
过了一会儿,庄俊放下勺子,叹了口气:“真真,你都知道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快就要变成一个笑话了?折腾这么大,最后可能还是要输得一败涂地。”
林真真抬起头,目光直视庄俊:“俊哥,我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活着,就没有容易的时候。”
“我在金花厂,为了省一寸布,能蹲在地上画半天线。被骂了不爽,我就在心里骂娘,回宿舍睡一觉,这事就翻篇了。第二天照样爬起来去干活。”
“你现在遇到的难处,是天大的难处。但我看到的,是你没有躲,还在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厂子,保住这几百人的饭碗。光这一点,你就比很多遇到事就只会怨天尤人、或者干脆撂挑子跑路的人,强了百倍千倍。”
她眼神更加明亮:“俊哥,你还记得你在陈伯铺子里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我省布的手艺,不是小聪明,是核心技术,是制造业里最宝贵的精益精神。”
“那现在,你做的这些事,引进新机器、做出好产品、想办法扛过难关,这不就是另一种更大的‘精益’吗?精益的不仅仅是物料,更是整个厂子的管理和生存,这难道不更是了不起的核心能力吗?”
“我相信,一个能看懂一寸布价值的人,也一定能带着潮兴找到它的活路!”她的语气带着信任,“难关肯定有,但办法也一定比困难多。至少,你不是一个人,还有阿初,还有铁柱叔,还有这么多愿意跟着你干的工人,还有,我们这些相信你的人。”
庄俊怔怔地听着林真真这番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最透彻的理解和最有力的鼓励,竟然来自林真真,她身上带着一种底层生活磨砺出的坚韧和通透,她用最朴素的类比,将他从自我怀疑的泥潭中拉了出来。
是啊,精益的何止是物料?
管理、战略、人心,何处不需要“精益”的精神?
他缓缓抬起头,他看着林真真,目光复杂。
“谢谢你。”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这最朴素的三个字。
林真真微微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热:“你快吃吧,粥要凉了。我和阿初不打扰你了。阿初,我们走,让俊哥静静。”
她拉着弟弟,像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
庄俊没有挽留,他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回过头,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车间内线:“铁柱叔,通知大家,半小时后开个短会。我有话要说。”
半个小时后,车间临时会议区。
车间的机器并未完全停止,但关键的几台设备调到了待机状态。所有工段长、老师傅以及核心操作工都聚集了过来。
李铁柱站在最前面,脸色依旧紧绷,抱着胳膊。
庄俊走了过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工装,洗了把脸,虽然眼底的血丝依旧明显,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不同。他没有站在高处,就站在大家中间。
“各位老师傅,各位兄弟,”庄俊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么晚把大家聚起来,就说两件事。”
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第一件事,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担心我二叔的事会连累厂子,担心银行会抽贷,担心潮兴会垮,担心自己的饭碗。”他目光坦诚地扫过每一个人,“我在这里,不骗大家,情况确实很艰难。银行那边,给了我们很大的压力。”
人群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响起,恐慌的情绪在蔓延。
李铁柱忍不住插话:“阿俊,到底有多难?你给句准话。要是真不行了,也别硬撑,大家心里也有个准备。”他的话很冲,却代表了许多老工人的想法,他们不怕苦,怕的是不明不白地跟着沉船。
庄俊没有回避李铁柱几乎冒犯的目光,他反而向前一步,走到李铁柱面前,距离很近,就像之前李铁柱对他发火时那样。
“铁柱叔,你问得好。那我现在就给您,给大家一句准话。”
庄俊环视众人:“潮兴,倒不了,我庄俊,绝不会让它倒。”
他指向那台巨大的提花机:“凭什么?就凭它,就凭我们已经调试成功、马上就能产出世界一流布料的机器,就凭我们能拿到的欧洲订单,就凭我们这帮能吃苦、有技术、能把布织得比洋人还好的兄弟。”
他的话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感染着每一个人。
“银行抽贷,是危机,但也是考验。考验我们潮兴人,离了银行的那点奶水,能不能靠自己活下去,能不能用我们织出来的布,赚回真金白银。”
他再次看向李铁柱,语气变得恳切:“铁柱叔,您跟我爸二十几年,潮兴怎么发展到今天的,您最清楚,哪一步是容易的?哪一次难关不是咬牙挺过来的?”
“现在,我爸病倒了,我把担子挑起来。我知道我年轻,很多地方做得不好,让您和各位老师傅操心、甚至寒心了。”他微微鞠了一躬,“在这里,我庄俊给大家赔个不是。”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铁柱。
庄俊直起身,眼神无比真诚:“但是,铁柱叔,现在厂子需要您,不是我庄俊个人需要您,是潮兴需要您,需要您带着这帮老兄弟,帮我稳住车间,稳住生产,只要机器还在转,布还能一码一码地织出来,我们就有和银行、和市场谈判的筹码,我们就死不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李铁柱粗糙的手掌上,那手上满是老茧:“铁柱叔,我爸以前常跟我说,厂里可以没他庄国忠,但不能没您李铁柱。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您,潮兴可以暂时没我庄俊,但不能没您李铁柱,不能没我们在座的每一位老师傅、老兄弟。”
“您骂我二叔,骂得对,该骂,但您不能因为恨他,就对我、对潮兴失去信心。您得帮我,帮大家,一起把这个坎迈过去,算我求您了。”
庄俊这番话,没有高高在上的命令,没有空泛的许诺,有的只是将个人姿态放到极低的恳求。他把李铁柱和所有老工人,抬到了决定潮兴存亡的关键位置。
李铁柱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了,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他想起庄国忠对他的信任,想起这么多年在潮兴的风风雨雨,想起自己刚才几乎要放弃的念头。他一跺脚,反手紧紧抓住庄俊的手,老泪纵横:“叼!阿俊,你小子比你爸还会说话。”他吸了下鼻子,转过身对着所有工人吼道:“都他妈的听见了吗?小庄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怂吗?”
“不能。”几个老技师立刻红着眼眶响应。
“银行不借钱怎么了?咱们以前没银行借钱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咱们这双手。”李铁柱挥舞着拳头,“从今天起,谁他妈再在车间里传丧气话,动摇军心,老子第一个把他扔出去。”
他看向庄俊,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担当:“阿俊,你放心,车间交给我,只要我李铁柱还有一口气在,保证每一匹布都织得漂漂亮亮,绝不给潮兴丢人,绝不给老庄总丢人。”
“好。”庄俊用力回握李铁柱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再次面向所有工人:“第二件事,我庄俊在这里发誓,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潮兴出力流汗的兄弟,这个月的工资,我会想办法,如期足额发放,未来的奖金,只会多,不会少,我们要一起,让潮兴变得更好,让大家的腰包更鼓。”
“好!”
“跟着小庄总干!”
之前听说银行要抽贷的恐慌和疑虑,被这番交心的对话和庄俊展现出的担当与尊重一扫而空。会议结束,工人们各自回到岗位。
庄俊和李铁柱并肩站着,看着恢复生机的车间。
“铁柱叔,谢谢。”庄俊轻声道。
“谢个屁。”李铁柱抹了把脸,“赶紧去搞你的钱,车间的事,不用你操心,再出岔子,我老李自己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