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之物
林真真回到那间位于城中村楼梯下的狭小空间。
这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只是一个能躺下的角落。
她的全部家当,一个旧的帆布包就能装下: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被她翻得卷了边的设计书。
她默默地收拾着,动作很轻,怕吵到楼下小店里的阿萍和阿凤。看着这少得可怜的行李,她心里酸涩。
来广州这么久,拼搏了这么久,除了一点微薄的积蓄,她似乎还是一无所有,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没有。上次回家,连给爸妈钱都没有。她爸妈一句话都没问。
但很快,她甩甩头,把这份自怜压了下去。她开始仔细地打扫这个小小的房间,用抹布擦干净每一寸地板,将原本凌乱的杂物归置整齐,甚至把通往阁楼的楼梯扶手都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无数疲惫夜晚和梦想的“家”。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傍晚时分,陈伯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晕,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件旗袍的滚边。
林真真提着帆布包,站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陈伯。”
陈伯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真真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但当他看清林真真手里提着的包,笑容慢慢敛去了,“你这是?”
林真真走进来,把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语气尽量平静:“陈伯,我从金花厂辞职了。也从楼梯间搬出来了。”
陈伯放下手中的针线,仔细地看着她:“怎么回事?和阿萍她们闹矛盾了?”
林真真摇摇头,又点点头:“没什么矛盾,就是想法不一样了。”
她简单地说了下想去设计公司做助理的事。“我觉得我不能一辈子那样下去,我想学真本事,像您一样,但用新的方式。”
陈伯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理解。他叹了口气,不是惋惜,而是感慨:“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之物。那小店,那厂子,都留不住你。我这,也留不住你。”
他指了指自己这间虽然干净却明显冷清、客人稀少的铺子:“你不知道我以前手底下管多少人,以前风光的时候,多少人排队等着我做衣服。可现在呢?时代变啦,机器量产啦,很少人再愿意花时间等一件手工旗袍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抱怨,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我这身手艺,也就只能混口饭吃,等着它跟我一起进棺材了。但你不一样,真真。”
陈伯的目光充满期许:“你还年轻,脑子活,有灵气,肯学新东西!庄俊那后生仔给你指的路,是对的。去做设计,去学那些电脑画图,去了解现在的市场喜欢什么,这才是正道。把老的东西,用新的法子变出来,这才是真正的传承!比我守着这个铺子等死强一百倍。”
林真真没想到陈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原以为老师傅会更看重传统的手艺坚守。
“陈伯,您不觉得我忘本吗?”她小声问。
“什么忘本?本是什么?本是让我们这门手艺活下去,活得更好,不是抱着老黄历饿死,你走出去,学成了,将来设计出好看的衣服,让更多人喜欢,这才是最大的不忘本。”陈伯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那你现在你还没找到地方住?”
林真真点点头:“嗯。庄俊说两天后带我去见那个设计公司的朋友。我想等确定了工作地点,再在附近找房子。”
陈伯二话不说,指了指铺子后面用帘子隔开的一个小隔间:“那你就别瞎折腾了,在我这儿凑合两天,里面有个小行军床,虽然旧了点,但肯定比你打地铺强,我这老头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给你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办得到。”
林真真眼眶一热:“陈伯,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陈伯摆摆手,“我一个人也冷清,你来了以后还能给我讲讲外面那些新鲜事。就这么定了!等你以后真成了大设计师,别忘了给我这老头子设计件新潮的唐装就行!”
林真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不是伤心的泪,而是漂泊了这么久,终于再次感受到长辈无条件的支持和温暖的泪。
“谢谢您,陈伯。”她哽咽着说。
“傻女,谢什么。快去把东西放好。饿不饿?要不要喝汤?我锅里还煲了点汤。”陈伯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自然地念叨着,重新拿起了针线。
与此同时,阿德放学了,他来到了康乐村萍聚小店门口。
正在疯狂做手作的阿萍一抬眼,看到是阿德,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出来:“阿德,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阿德朝店里看了看,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问:“阿萍,真真呢?她还没下班吗?”他几乎每次来,第一句话都是问林真真。
阿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泛起酸涩:“你找增增啊?她今天没在。”
阿凤看了看阿德,又看看阿萍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想起林真真离开时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真真她已经从金花厂离职了,也搬出去了,现在可能在她师傅陈伯的裁缝铺那边。”她说着,大致给阿德说了下陈伯铺子的地址。
阿德没再多聊,得知地址后,立刻转身就走,只匆匆丢下一句:“谢谢啊,阿凤,阿萍,我先走了。”
阿萍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甚至没多看自己一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浓浓的失落和委屈。她咬着嘴唇,默默拿起那个做了一半的发圈,却再也无心继续。
“为什么?”她声音极低地喃喃自语,“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阿萍,怎么了?”
“为什么有增增在的地方,我就永远像个透明人?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只会跟着她转?阿德是这样,以前的客人是这样!增增都离开了那么久……”她想到店里那些老客户很多也是冲林真真的设计来的,更是悲从中来。
她直接扔掉了发圈,哭诉道:“我到底哪里比她差了?我比她勤快!这个店里里外外大部分活儿都是我在干!我脑子也不比她差,跟房东砍价、跟批发商磨嘴皮子哪次不是我?我对她不好吗?有好吃的好用的我哪次不是先想着她?”
阿凤看着阿萍激动的样子,试图安抚:“阿萍,你不是不好,你真挺好的。”
“那我为什么就是比不上她?”阿萍打断她,看着阿凤,“为什么阿德眼里从来就只有她?来了那么多次,哪一次不是问了她就走?连多一句话都懒得跟我讲?我难道就那么让他看不上眼吗?”
阿凤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拉了啦阿萍的手臂,让她冷静一点。“阿萍,你别这么想。这事其实不全是你想的那样。我上次不是跟真真回过她泉州老家吗?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是发小,感情不一样的。”
她看着阿萍,努力解释:“那种感情,可能就像亲人一样,阿德关心真真,可能就像哥哥关心妹妹,习惯了。他不是故意看不见你,只是他的注意力从小就习惯放在真真身上了。这跟你好不好,没关系。”
阿萍愣住了,挂着眼泪呆呆地看着阿凤:“是啊,他们从小就认识了……”她认识阿德晚了,所以阿德才看不见自己。
“嗯。”阿凤点点头,“所以,真真对于阿德来说,可能真的很特别。但这种特别,不一定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我看真真就不是很喜欢阿德。所以,你就别因为这个难过了,更别因为这个跟真真较劲,没必要。”
她颓然地坐回凳子上,声音低了下去,:“是阿,发小……”
但很快,那种不甘又重新冒头。她吸了吸鼻子,嘟囔道:“可是发小又怎么样,现在增增都要飞走了,去找开大奔的庄俊了,还要当什么设计师,她都看不上我们了,也更看不上阿德了,阿德还眼巴巴地凑上去。”
阿凤看着阿萍这样,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好了,别想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真真走了,咱们更得把店看好,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