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卖不出去
刘老板办公室。
刘老板坐在皮椅上,将林真真那张纸拍在桌上: “林真真,你讲,你怎么懂得算这些数的?”
林真真早有准备,半真半假地说: “我家在福建是卖海味干货的,天天要算斤两,我从小看得多,懂一点。来厂里看王师傅做事,习惯性想下算下,就算出来了。”
刘老板眯着眼,打量着她: “看看就懂?你这么厉害?好!我给个机会给你!”
他抽出一份新的订单,是给本地一家小商场的廉价T恤订单,布料普通,数量大: “这单货,你给我计下,一件T恤,前片、后片、袖片,总共要用多少布,幅宽系110cm,我要最省料的排法,算清楚,写下给我。”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让她算数,林真真骨子里的血液瞬间热起来了。
林真真心脏狂跳,但强作镇定: “好,刘老板。”
她接过订单,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刘老板: “老板,如果我算得对,真的能给厂里省到钱,我可不可以不用再做记数的工作?我想学下怎么打版。”
她终于说出了她的真实目的。
刘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学打版?你?”
林真真挺直腰背: “对,我识字,会写字,会算数,还会看图纸,老板,你给我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刘老板重新打量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他弹了弹烟灰: “哼,口气不小,好,我答应你,如果你这次算得对,真能帮我省到钱,我就调你去跟小王……学东西。”
他特意加重了“跟小王学东西”几个字,眼神里带着一丝恶趣味。他显然知道小王和林真真的矛盾,这安排无异于火上浇油。
林真真点头哈腰: “多谢老板,我一定做到。”
她拿着订单,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在裁床区,还能听见小王正被刘老板骂得狗血淋头,没多久,小王脸色铁青地走出来。看到林真真拿着订单算耗料,他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林真真没有看他,径直走到角落那个废弃的大布卷后面。她拿出订单,掏出帆布包里旧算盘和半截铅笔头。
她仔细阅读订单要求:圆领短袖T恤,尺码M。她回忆着这几天观察小王裁剪T恤的过程,在脑海里勾勒出前片、后片、袖片的大致形状和尺寸。
她开始在废纸上画草图,标注尺寸。然后,她盯着布匹的幅宽110cm。
如何排列这些裁片,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布料,减少浪费?
她想起父亲林大川处理那些形状不规则,品种不同的海鱼时,如何巧妙地最大化利用鱼肉身上的部位。
她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拨动,嘴里念念有词,计算着不同排列方式下的布料利用率。
“前片宽52cm,后片宽52cm,袖片,袖窿处宽,袖口宽,排直,耗料,排斜,耗料,转角位损耗。”
算珠噼啪作响,数字在她的大脑里高速运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水迹。她浑然不觉,全神贯注。
终于,她找到了最优的排料方案,比小王平时那种简单粗暴的直排方式,至少节省15%的布料!
她将计算结果和排料图画在订单背面,字迹工整,数据清晰。
当她拿着这份“答卷”再次走进刘老板办公室时,小王的目光一直盯在她背上。
刘老板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清晰的排料图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耗料数据,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虽然不是专业版师,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这方案,确实比他预想的要省!
刘老板放下纸,看着林真真,眼神复杂: “哼,算你有点小聪明。”
林真真看着刘老板: “老板,你答应过我的。”
刘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啦知道啦,明天开始,跟住小王,看他怎么打版,能不能学到东西,看你自己本事。”
他眼神带着警告: “不过,你记住,小王始终是师傅,你的耗料数不准到处说,尤其不准和小王讲,如果搞到他没心思工作,我唯你是问。”
林真真走出办公室,迎上小王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小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福建妹,你好阴险,背后捅刀子,和老板告状?想抢我饭碗?你等着,我看你怎么死的!”
林真真停下脚步,迎着他的目光,威胁她?她是吓大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小王师傅,老板说明天开始我跟你学东西,请多多指教。”
说完,她不再看小王,走向裁床区那个属于她的角落。
她知道,跟小王学打版?小王会好心的教她?不可能。
但她不在乎。
她终于踏出了第一步,拿到了学习打版的入场券,至于小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能怎么着?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刘老板厂里的那些港商单子是庄俊给介绍的,庄俊也能精准地算出来耗料,他没有跟刘老板提她拿着厂里的布摆摊卖包的事。
下班后,林真真去阿萍的摊位。
阿萍的摊位前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她精心缝制的几个新款小手袋和拼布钱包摆在摊位上,生意异常冷清。几个打扮时髦的女孩拿起看了看,撇撇嘴放下了。
“阿姐,这些款式,好像女人街那边过时的哦?” 一个女孩直言不讳。
另一个女孩指着阿萍用碎花棉布拼深蓝牛仔布的手袋: “这个拼色,好像有点土。”
阿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自己熬夜缝制的“心血”被人评价为“过时”、“土气”,心里难受得要命。
更糟糕的是,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市容管理人员——“城管”出现在前方。
“走鬼啦,城管来啦。” 一声惊呼炸响。
瞬间,夜市乱成一锅粥,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
阿萍也手忙脚乱地卷起铺在桌上的蓝布,想把东西塞进破旅行袋: “叼,又是这群混蛋,增增,快点帮忙。”
林真真刚下工赶到,反应极快,立刻帮着收拾: “快,塞进袋子里。”
然而,一个眼尖的城管已经盯上了她们,快步走过来。
城管声音很大: “喂,你们两个,不准摆卖,妨碍交通,没收。”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抓摊位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一个拼布钱包。
阿萍情急之下,一把抢过钱包塞进怀里,死死护住: “给次机会吧大哥,我们刚开摊。”
城管不为所动: “没证摆卖,影响市容,即刻收档,不然全部没收。”
“没收”!这个词让阿萍和林真真心头一紧,这些手工品是她们熬夜的心血。
林真真看着城管,知道硬抗不行,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标准的普通话,带着哀求,眼泪都快滴下来: “同志,对不起。我们是下岗女工,我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我弟弟读书也要我拿钱,实在没办法,才做点手工,求求您,高抬贵手,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城管听到“下岗女工”,语气稍缓: “下岗的?那更要注意,不能乱摆摊,影响交通秩序的快收拾,再让我看见,一定没收。”
他挥挥手,转身去驱赶其他摊位。
阿萍和林真真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将所有东西塞进破旅行袋,像逃命一样挤出人群,躲进旁边漆黑的小巷。
巷子里,两人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
阿萍抹了把冷汗,声音带着后怕: “叼!吓死我,差点被他们全没收,增增,你好聪明,懂得说‘下岗’女工,还跟演员似的,眼泪说掉就掉。”
林真真心有余悸,摇摇头: “没用的,今晚一件都没卖出去,重点不是城管,重点是我听到别人说我们的款式,过时,土。”
挫败感瞬间淹没了两人。
阿萍看着旅行袋,里面装着她熬夜的心血被嫌弃: “为什么这么难?我们这么辛苦缝出来,为什么没人喜欢?”
林真真看着阿萍通红的眼眶,想起了工厂小王的嘴脸,她抓住阿萍的手: “阿萍,不要哭。我们不能认输,他们说过时?我们就学新的。他们说土?我们就看看什么是不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