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味道好臭
奔驰车平稳行驶。
林真真怀里紧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纸袋,第一次坐进轿车,还是如此高档的轿车,比蔡老板的桑塔纳不知道威风多少倍,她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太敢。
林真真惊奇地发现,原来小汽车上还能吹冷气,座椅也那么软那么舒服。
就是——这狭小的空间内庄俊身上的古龙香水味极其浓郁。这味道钻进她的鼻腔,林真真揉了揉鼻子,很想打喷嚏,下意识地把身体往远离庄俊的方向缩了缩。
味道越来越浓烈,她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对着正在开车的庄俊,问:“庄总,能不能开点窗?你身上的香水味,太臭了……”
庄俊错愕地看向林真真,那可是他从巴黎带回的限量版。他挑了下眉:“这是古龙水。外国人都喷。”
林真真一听庄俊这话,吐槽道:“哦。可你是潮汕人啊,又不是外国人。”
庄俊足足愣了两秒。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身边这个福建来的打工妹,竟然敢当他面说他香水臭。
随即,他噗嗤笑了出声,像是被什么荒谬的事情逗乐了。
他按下了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控制键,窗外的风吹了进来,瞬间冲散了车内的冷气和浓郁的香水味,“说吧,你要请我吃什么?救命之恩加赠书之情,一顿饭够吗?”
林真真被窗口的风吹得精神一振,抱着书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今天一定让我请,一定饭不够就两顿呗,我来广州还没正经下过馆子呢,想吃什么庄总您挑,我带了钱的。”她特意强调,帆布包里有她爸给她的手帕包,里面的钱她一直没太舍得动用,租房子,买东西,去了一百,还剩四百,她一直以来花的大多是自己平常偷偷存的钱,她爸妈都不知道。
庄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他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还是请客人拿主意好。”
林真真想了想,说道:“我对广州不熟,庄总,你看你爱吃什么,我都请。还有一定别让我点菜,我不会点菜。”她此刻的心里只祈祷庄俊吃点便宜的,不要吃太贵,到时候她买不起单,不就要留下来洗碗了?
车子掉头,驶离了市中心繁华的街道,七拐八绕,钻进了海珠老城区的巷子。
招牌林立,烟火气十足,街面上很多挂着潮汕牌子的店,让林真真差点误认为自己所在区域不是广州,而是潮汕。
车子停在一家门脸不大、只摆着几张矮桌塑料凳的小店门口,招牌上写着“潮泰牛肉火锅”,正到饭点,里面的食客很多。
林真真愣住了。这和她想象中光鲜亮丽的大酒楼完全不同,她以为庄俊这种人平常都吃什么高档餐厅的,喷老外香水的人不应该吃什么西餐之类的?
她跟着庄俊下车。庄俊显然熟门熟路,径直在门口一张油得感觉能炒菜的桌旁坐下。一入座便他解开衬衫袖扣,熟练地往上挽了几折,露出一小截结实的手腕。往一不锈钢盆里倒开水,给林真真烫碗。
“你还挺讲究,就算脏,烫下碗也烫不干净啊。”林真真吐槽道。出来吃饭,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庄俊还真是瞎讲究。
“那也得烫啊。”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看到庄俊,咧嘴一笑:“阿俊,老几样?”
庄俊随意地“嗯”了一声,然后看向林真真:“这里牛肉很好吃,还很经济实惠,我经常来。”
林真真听他这么说,才安心了,她看着庄俊,这个开着奔驰、喷着外国香水的年轻老板,此刻正坐在红色塑料凳上等着潮汕火锅开锅。这反差感让她感到一阵恍惚,主要和她想象的有钱人的做派不一样,好像和她们平民没多大区别。
很快,服务员端上了清汤锅底和几盘纹路漂亮的牛肉片。
庄俊拿起调料碟,为林真真调制沙茶酱,动作十分娴熟。
他一边调,一边介绍:“牛肉要涮着吃,几秒就行,老了柴。”说完他开始涮肉。
林真真她拿起筷子,夹起几片肉,看着那粉嫩的超薄牛肉片在滚汤里迅速变色,学着庄俊的样子放进自己碗里的蘸料里滚了一圈,然后送进口中,眼睛瞬间亮了:“好吃,这是我来广州后,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就在这时,庄俊放在桌上的大哥大铃声响起,他瞥了一眼屏幕的号码,眉头皱了一下。
“喂,爸。” 庄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林真真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有无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林真真都能听到对面传来一个男人带着浓厚潮汕口音的潮汕话咆哮:“阿俊!你二叔说库房快堆满了,那些南韩布,你说不让卖?他压了好多钱啊!”
庄俊拿着电话起了身,冲林真真指了指门外,示意要出去接一下电话,让她自己先吃,林真真点了点头。
庄俊走到马路边,才说:“爸,我讲了多少遍?早说了你回普宁养身体就好好养身体,不要管二叔的事情,那堆货质量没保证,偷工减料,洗几次就变形掉色,这种低端低价的货色,做死累死也没出路。”
电话对面的声音换成了他二叔,声音高了八度:“出路?阿俊,你是一天苦没吃过,就知道想得简单,讲得好听,那些进口布什么价?我卖什么价?市场就认便宜的!我做了多少年,靠的就是这种货。你出一张嘴不让卖就不让卖,我倒闭了你去养我的一家老小啊?你去养我厂里工人的一家老小吗?”
庄俊捏着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冷静:“二叔,眼光放长远点,国门打开,以后竞争只会更激烈。我们现在不转型,不买好设备生产稳定优质的布,等真正的洋布、国产正规厂的好布压过来, 你靠我爸香港关系拿布的那点优势,眨眼就没了。你以为水货能吃一辈子?政策一变,第一个完蛋!你把电话给我爸。”
电话换了一个人。
庄俊深吸了一口气,说:“爸,我们要想办法升级,用更好的纱线,哪怕成本高一点,做出质量、做出口碑、做出印染特色,我们潮汕人做生意,不能永远只做水货,我们要自己做国产的好布,我过几天把图纸给你看,那是我设计的提花布稿,只要设备到位……”
“你那些图纸有什么用?没有进口机头打不出那个效果,厂里老机器做不了,进口设备你知道要烧多少钱吗?哪年哪月能回本?阿俊,你还年轻,你不懂。”
庄俊听着他爸的质疑,眼神扫过在店里坐着发呆,看着门外的他讲电话的林真真身上。电话那头二叔还在喋喋不休地指责,他有点不耐烦:“行了,爸,我现在有点事,先不说了,真的,您听我一次,那堆水货布,你让二叔能处理的尽快处理掉,不要让那些东西在仓库里堆着。至于设备,我会想办法。” 不等对方再反驳,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庄俊回到店内。他将大哥大随手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庄俊沉默了几分钟,才从电话的情绪里剥离出来。他抬眼,正对上林真真的眼睛。
他看着林真真依旧停在半空的筷子,和她碗里已经凉掉的半片牛肉,刚才讲电话的戾气消散了些。他拿起公筷,重新烫了几片肉放进她碗里:“吃吧,单是你买的,你要多吃点,不然我可不好意思,刚被你嫌臭,等下又被你嫌吃得多。”
林真真噗嗤笑出声,把好几块牛肉一起塞进嘴里,她能感觉到庄俊虽然嘴巴上说着笑,但是此刻的心情并不好,她豪气干云地向忙碌的服务员招手:“美女,给我来一瓶白酒!”
“咳,咳咳……”正往嘴里送肉的庄俊差点被自己呛着,他放下筷子:“白酒?你什么岁数就喝白酒?”
林真真挺起胸膛,觉得庄俊有点瞧不起人:“十八,成年了,喝点白酒怎么了?”她甚至反问回去,“庄总你多大?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二十四。”庄俊回答道,把服务员刚送来的那瓶廉价白酒拿远了一点,然后抽了两瓶玻璃瓶装的豆奶放到林真真面前,“喝这个。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少碰高度酒。”
“二十四?”林真真眨了眨眼,心里算了一下,才大她六岁。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气场强大,处事老成,肥佬坚,刘老板看着他都要点头哈腰的人,原来真的这么年轻。
一种微妙的平衡感让她心里轻松了一点。
林真真看着那瓶被庄俊推远的白酒,又看看面前两瓶豆奶,撇撇嘴:“庄总呐,你是看不起我吗?我十八岁啦,能喝酒啦,我老家那边,祭祖做节,女孩子也得跟着敬酒哩。”
她眼珠子一转,胆子突然大了起来,直接把那瓶白酒又拿了回来,推开了豆奶,直接拧开白酒瓶盖,浓烈的酒精味立刻弥漫开来。
她直接把白酒瓶子往庄俊面前的二两杯倒满,“你帮我解围两次,又救过我的命,今天还送我这么多书钱都不收,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对,就是再生父母。要不是你还那么年轻,我都想认你当干爹了,我干杯,你随意,行不行?总不能我一个打工妹感谢大老板,只喝奶吧?说出去不是给人笑?”
庄俊看着林真真的眼睛,异常明亮,她的脸因为火锅热气显得有点泛红。此时他被林真真有点赌气的挑衅和小小年纪努力装出来的豪迈乐到。
他看着她固执的样子,再看看那杯白酒,笑出了声,刚才与父亲二叔电话争执的郁气似乎被这小女孩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动搅散了些。他也给林真真的杯里倒了一点点,推到她面前:“你一口,我一杯。”
林真真眼睛一亮,提起酒杯:“庄总,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干了。”
她一仰头,白酒就全灌进了喉咙里。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滚下去,呛得她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飙出来了,“咳咳咳……好辣!广州的白酒可真难喝,不如我爸的顺口。”
庄俊看着她的样子,唇角勾起了笑意,他也端起自己那个杯子,从容地喝了一大口,面不改色。“谢意收到了。”
看着庄俊似乎并不反感,林真真胆子更大了。只要庄俊杯子里的酒少一点,她就赶紧殷勤地给他添上,嘴里说道:“庄总,好事成双,再敬你一杯。”、“庄总,这杯祝你发大财。”、“庄总,这杯敬你的大奔驰车,我第一次坐轿车,都不敢动的,生怕鞋子蹭脏你车的地毯,可是我很想蹭两脚怎么办?”她脑瓜搜刮着祝酒词,一杯接着一杯,生怕冷场。
庄俊觉得林真真越说越没谱,也不知是出于想要些许放松,还是被她的热情感染,竟也来者不拒。辛辣廉价的白酒下肚,竟奇迹般短暂地驱散了他毕业工作以来的心头烦闷。
林真真也越喝越放开了些,话也多了起来,眼睛已经有点迷蒙,她指着盘子的牛肉说:“俊爹,感恩,谢谢你带我来这地方,这个牛肉和我们老家买的不一样,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庄俊挑眉,“我可没你那么大的闺女,老婆都还没娶。”
林真真喝了点酒,嘴巴越来越没把门:“哎呀,多一个这么大闺女有什么不好?还不用把屎把尿,直接能出门赚钱了,将来要是你老无所依,我一定养你。”
庄俊噗嗤笑出声,“好好好,你可要记着你今天说的话啊,别哪天我上你家门要饭,直接翻脸不认人。”
林真真一脸认真:“那不能够,名利改变不了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林真真说话算数,他日有用到我的时候,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庄俊此时也有点微醺,“我这人没什么好,就是记性好。”
林真真作势起身,拍着胸脯,“我这人也没什么好,也是记性好,对我好一分的人,我对他好十分,对我不好的人,我十倍奉还!”
这话引来了旁边人的围观,因为她喝高了,嗓门太大了,不知道的以为她要拿刀去跟谁拼命。
庄俊也连忙起身把她按下,看了一眼围观的人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各位,喝大了她,别在意,你们继续吃。”
一顿饭吃了许久。锅底已经捞净,桌面一片杯盘狼藉。
林真真摇晃着又站起身,把怀里一直抱着的书袋挪到背后,从帆布包里掏出她爸给她的手帕包,豪气地一拍桌子:“老板,买单。”
老板拿着单子过来:“靓女,八十三块七,阿俊带来的朋友,算你八十。”
庄俊开口:“阿泰!算便宜点。”
叫阿泰的老板看了一下庄俊的眼色:“那五十?”
庄俊没说话。
阿泰豪气地一拍胸脯:“靓女,第一次来给我捧场,收你十块。”
林真真摆了摆手,“老板,打开门做生意,都要赚钱,不用,你该算多少算多少,不能让你吃亏,否则我下次不敢来。”
这是她爸教她的,做生意,要赚别人钱,也要给别人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