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被当傻子
利发服装厂。
今天赶着出货,小王一个人忙不过来,只能带林真真上手。
林真真不再是个旁观者,开始裁剪布料。
她左手捏着裁单,右手拿着软尺,核对最后一块后片的耗料数字,“后片,尺码M,实际耗料……1.75码。”她低声念着,在裁单上对应的位置工整地写下数字。
“福建妹,磨蹭什么?裁完没有?等着下锅呢。”小王师傅叼着半截烟,烟灰掉在他工装前襟上。他正弓着背,在绘图板上画线,头也没抬。
林真真赶紧应声:“快了王师傅,马上就好。”她加快动作,将最后一点边角料归拢。
“福建妹,你脚底下的布头撒了一地,绊倒人怎么办?等下刘老板过来看见,扫地的又是我倒霉。”
林真真低头一看,脚边确实散落着几根不起眼的布丝,应该是刚才归拢时不小心掉出来的。
“胖婶,没看在忙着吗?你能不能说话别老这么大声,布头晚点捡死不了人。”林真真忍不住了,这肥婆,一天到晚没什么眼力劲,心里除了扫地这点事,还能不能有点别的事?烦都烦死了。
“胖婶,你少说两句,让她快点弄完。”小王终于从绘图板上抬起头,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弹了弹烟灰,“福建妹,手脚麻利点,没多少时间了。”
等林真真忙完她手头上的,走到堆放布匹的区域,准备搬下一卷布。
就在她找到布卷,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那几个回收袋。
其中一个袋子正是之前装意大利毛料边角料的袋子,袋口似乎没有扎紧,露出一点灰色的毛呢边角。鬼使神差地,她朝那个袋子走了过去。蹲下身,手指捏住袋口,轻轻拉开一点,看了一眼,正准备重新扎紧袋口,手指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袋子底部靠里的位置。
袋子底部,似乎垫着什么东西,硬硬的,不像柔软的布料。
她手指往里探了探,拨开表面的边角料。触到了一个带着棱角的东西。她抠住边缘,往外一抽,是一本卷起来的旧笔记本。
林真真的心一跳,这不是小王的笔记本吗?她认识,他平时宝贝得很,从不离身。怎么会出现在装废料的袋子里?还被塞在意大利面料的最底下?
她抬头看向小王的方向。他正背对着她在绘图板上画线,嘴里还叼着那半截烟,烟灰又积了长长一截。
她屏住呼吸,飞快地将笔记本塞进自己宽大的工装外套里,贴着最里层的汗衫。她迅速将袋口重新扎好,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她继续假装要去搬布,刚弯下腰,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福建妹,你鬼鬼祟祟在那边摸什么?”小王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盯着她。
林真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王师傅,我看那个袋子口没扎紧,怕布头掉出来浪费了。”
小王看了看那个袋子,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耐烦地挥挥手:“少管闲事,赶紧干活,天黑前这批布必须裁完。”
“是,王师傅。”林真真赶紧应道,转身去搬那卷沉重的布。
好不容易熬到裁床区暂时清闲一点,小王被刘老板叫去办公室了。
林真真借口去厕所,躲进了车间最角落那个堆满破旧缝纫机头和废线轴的杂物间。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高位窗透进些微光。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铁门,从怀里掏出那本小王的笔记本,带着一种窥探秘密的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奋,翻开了笔记本。
前面几页是小王画的服装结构草图,标注着各种尺寸和符号,林真真她快速翻动。
她的手指停住了。
翻开的这一页,不再是草图,而是数字!上面清晰地列着日期、订单号、布料名称、规格、理论单件耗料、实际裁剪耗料、虚报耗料、虚报总码数、折算金额……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最新的一行记录上:
布料:意大利深灰羊毛呢
规格:幅宽150cm
理论单件耗料后片:1.65码
实际裁剪耗料后片:1.75码
虚报耗料:0.10码
虚报总码数50件:5码
折算金额280/码:1400
林真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个理论单件耗料后片的数字是她算出来的,这批意大利毛料,总共才50件,光是后片,小王就虚报了0.1码一件,50件就是5码,1400块钱!这还只是后片!前片呢?袖子呢?其他部位呢?
她手指颤抖着往前翻。类似的记录比比皆是。几乎每一单,都有或多或少的虚报,金额从几十到上千不等,这本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
刘老板警告的话犹在耳边,他让她不准把小王的数据到处乱讲,原来如此。
刘老板什么都知道,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是让她当个睁眼瞎。他们利用她的计算能力来核对实际耗料,然后在这个基础上,由小王在裁单上再虚加上去一部分!
小王可以故意设计低效版型,比如把裁片间距拉大或修改弧度裁切,这样实际用布量就上去了,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样,账面上耗料合理,差额布料刘老板可以偷偷拿去卖掉,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吞掉了大笔的布料钱,而她林真真,后面可能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傻子!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小王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数据上。拿出自己的包里的铅笔和笔记本,这些数据,此刻在她眼中,都变成了刘老板和小王贪婪的罪证。
“意大利羊毛呢,后片,虚报0.10码/件,50件,5码,¥1400……”
“涤棉卡其布,前片,虚报0.08码/件,200件,16码,¥192……”
“灯芯绒,袖片,虚报0.12码/件,150件,18码,¥270……”
铅笔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快速根据布料的单价心算,她将小王的每一笔都精确计算出来!
耗料差 = 虚报码数 - 实裁码数
单件贪墨额 = 耗料差 × 布价
她想起父亲林大川说过的话:“真真,做生意,账要算清。算不清账,就是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数钱。”
她现在就是那个被人卖了还在给人家数钱的人,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算清,必须算清!
她深吸一口气,铅笔在笔记本最下方重重划下一道横线。开始最后的加总,意大利毛料1400 + 涤棉卡其布192 + 灯芯绒270 + ……一笔笔,一项项!
铅笔尖顿住。
八千六百三十七块!
林真真死死盯着这个数字,呼吸都停滞了,这还只是她根据笔记本记录推算出来的最近的虚报总额,还不包括那些可能被遗漏的或者更早之前的。
八千六百三十七块,相当于她不吃不喝干三年,相当于阿萍在五金厂搬铁搬断腰也挣不来的巨款,就这么被他们悄无声息地从布料里吸走了。
他们贪了也就贪了,最可恨的是!布料损坏,还让她林真真去赔偿?一有点事,就扣她工资,这让她怎么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