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欺软怕硬
金毛强叼着烟,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一脚踩在阿凤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纸箱上: “今天,二十块。”
“二十。”阿萍失声惊呼: “你抢钱啊?之前还说十块,涨到十五,现在又二十!”
金毛强狞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们生意这么好!孝敬下强哥不行啊?少废话!快点给钱。”
他身后的马仔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林真真强压怒火,将准备好的十五块钱递过去: “强哥,今天,只有十五。明天……”
金毛强一把打掉她手里的钱!钞票散落一地。 “十五?当强哥是乞丐啊?二十,少一分都不行,不给?不给就别摆了,我看你们能在哪里摆得下去!”他作势要掀翻她们的摊子。
就在林真真和阿萍又惊又怒准备干仗之际……
“金毛强,我跟你拼了,动我们东西?” 一声怒喝响起,是阿凤。
只见她像被点燃的炮仗,从林真真身后冲出来,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撞向那个想掀她们摊子的马仔。
那马仔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阿凤指着金毛强,声音响彻整个厂区门口: “金毛强,你是不是男人?天天欺负我们女孩子,收保护费?收你老母,我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血汗钱,凭什么给你?你除了欺软怕硬,还会什么?”
她的声音又响又亮,瞬间吸引了大量下班女工和路人的目光。
金毛强被当众辱骂,尤其被一个他眼中的“垃圾婆”指着鼻子骂,脸瞬间涨红,恼羞成怒: “死八婆,你找死!”他扬起巴掌就朝阿凤脸上扇去。
“阿凤。”林真真和阿萍惊叫。
阿凤反应极快,她不是躲,而是低头,用头顶狠狠撞向金毛强的肚子,同时藏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掏出一根磨尖的、装修用的钢筋,虽然没刺出去,但却抵着金毛强,“来啊,打我啊,看看谁先死。”
金毛强被撞得闷哼一声,后退两步,看到阿凤手里削尖的钢筋,瞳孔一缩!他没想到这个捡垃圾的小丫头这么狠,这要捅过来,命都要没半条!妈的,失策,出来没带大马刀。“你个疯婆,还敢拿家伙?”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干什么啊?这群混混欺负女孩子啊?”
“收保护费收到这么狠?二十块?人家一晚才赚多少啊?”
“那个小姑娘好凶啊,够胆,好帅!”
舆论开始倒向三个女孩。
林真真抓住机会,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阿凤身前,面向围观人群,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各位工友、街坊!大家评评理,我们三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没背景、没靠山,靠自己双手缝点手作出来卖,赚点辛苦钱补贴点家用,但是他们……”她指向金毛强 ,“天天带人来收保护费,由十块加到十五,今天要收二十,不给就打人,砸摊,我们小本经营,怎么顶得住啊?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林真真的哭诉,结合阿凤刚才的爆发和地上的散落的钞票,极具感染力。
阿萍也豁出去了,也学着林真真哭哭啼啼道:“是啊,我们是下岗女工,只想赚口饭吃,他们就是要逼死我们,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啊……”
“下岗女工”、“逼死”这些词,瞬间点燃了围观人群的同情和义愤!
“太可恶了。报警。”
“打他们那群混蛋。”
“妹子,我们不用怕他们,人多!”
人群开始骚动,十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工撸起袖子围了上来。
金毛强脸色变了,他手里没有称手的东西,现在群情激愤,真打起来,他们三个人根本不够看,“好,你们好样的,今天强哥有重要的生意要做,不跟你们计较,你们给我等着。”
他撂下狠话,带着两个马仔在众人的嘘声和怒视中,挤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
“强哥,为什么不把她们摊给砸了?那垃圾婆拿着一绣花针我们就跑,太丢脸了今天,以后还怎么收保护费?”一马仔问道。
“保护费?呵呵,这点钱算个屁?”金毛强没再继续搭话。
看着金毛强远去的背影,阿凤大喘气,握着钢筋的手还在微颤,但眼神亮得惊人,带着胜利的快意: “呸,废物!”
林真真一把抱住阿凤: “阿凤,你没事吧?幸好,幸好你没真的刺下去,吓死我了。”
阿凤咧嘴一笑:“怕什么?我吓他的!我知道刺下去就完蛋了。但是,如果我们不凶点,他们会一直当我们软柿子一直捏,往死里踩。”
阿萍也扑过来抱住两人,又哭又笑: “阿凤,你行,你很行,刚才很威风啊,增增,我们赢了!”
林真真很快冷静下来。她看着周围还未散尽的人群,低声道: “快点收拾东西走,金毛强刚才看着好像有什么事才走的,等会一定会回来,我们惹不起。”
她们迅速收拾好东西,推着自行车,在人群的目光中,匆匆离开。
回城中村的路上。
阿凤依旧兴奋: “真真,你刚才说得好好,大家一定帮着我们,金毛强不敢再来了。”
林真真摇摇头,神色凝重: “别想得太简单。金毛强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他当众被我们落了面子,不找回来场子以后还怎么收保护费?我们以后要更加小心了。”
阿萍想起金毛强临走时的眼神,打了个寒颤: “那怎么办啊?”
林真真沉吟片刻: “工厂区,暂时不要去了,金毛强太难缠。”
三人边走边回到城中村,林真真、阿萍、阿凤三人挤在楼梯拐角下方那个不到三平米、堆满杂物的三角空间里,这是房东默许她们使用的“厨房”兼“餐厅”。
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桌,勉强支在墙角。
桌上,摆着今晚的盛宴:油纸包着的一大块酱红色的猪头肉,肥瘦相间,散发着浓烈的卤香;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三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瓶廉价的二锅头。
阿萍正用菜刀切着猪头肉,脸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妈的!今天真解气,阿凤!你是这个!”同时,她腾出一只手,朝阿凤竖起大拇指,“敢拿钢筋怼金毛强,帅爆了!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阿凤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脸也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我,我就是气不过……”阿凤的声音依然激动,“他们凭什么?凭什么欺负我们?凭什么要白给他们钱?还越要越多。”
她想起金毛强那副嘴脸,想起以前被他们踢蛇皮袋、吐口水的屈辱,胸口那股气又涌了上来,忍不住挥了挥拳头,“再来,我还敢。”
“对,再来还干他!”阿萍把切好的猪头肉拍在盘子里,油汁四溅。她拿起酒瓶,给三个碗里都倒上小半碗浑浊的白酒,酒气辛辣刺鼻。“来,为了阿凤,为了我们今天打了胜仗,干。”
她端起碗,豪气干云。林真真也端起了碗。
阿凤看着碗里晃荡的液体,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阿萍和林真真鼓励的眼神,她一咬牙,也端了起来。
“干。”三个粗瓷碗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萍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都呛出来了:“爽。”
阿凤也学着喝了一口,瞬间被那股辛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林真真喝得慢些,没像她们两人那么豪放。
“咳咳,好辣。”阿凤吐着舌头,眼泪汪汪。
“哈哈,傻妹,白酒是这样的啦,喝多了就习惯了。”阿萍大笑着,夹起一大块肥腻的猪头肉塞进嘴里:“快吃,这肉香,今天赚的钱,值了。”
林真真也夹起一块肉,放到阿凤碗里:“阿凤,多吃点。今天你最辛苦,也最勇敢。”
阿凤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林真真和阿萍,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大口肉,十分用力咀嚼着,肥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卤料太香了,她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真真,阿萍。”阿凤抬起头,眼泪已经挂在脸上,“谢谢你们,收留我,教我缝东西,以前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你们不要赶我走,我会尽量能帮上忙,不拖后腿的。”
阿萍正啃着一块带脆骨的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阿凤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她身上自己不要的旧T恤,心里突然有一丝愧疚感觉。她想起自己之前对阿凤的嫌弃,想起说她笨手笨脚、觉得阿凤拖后腿的那些话……
“阿凤,”阿萍放下筷子,“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看不起你,觉得你会拖累我们,今天我把话摊开来讲,之前是我嘴巴臭,心眼小,你别往心里去。”
她端起酒碗,对着阿凤:“这碗酒,我敬你,阿凤。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阿萍的亲妹子,谁欺负你,我第一个跟他拼命。”说完,她仰头,将剩下的半碗白酒一饮而尽,辣得她浑身一哆嗦。
阿凤愣住了,看着阿萍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手忙脚乱地端起碗,也学着阿萍的样子,想把剩下的酒灌下去,却被林真真拦住了。
“好了好了,意思到了就行。”林真真拿过阿凤的碗,把里面的酒倒进自己碗里一半,“阿凤酒量浅,别喝醉了。”
她看着阿萍和阿凤,“阿萍,过去的事,别提了。阿凤,你也别总说谢谢。我们三个,现在也算是穿一条裤子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阿凤看着自己的裤子,还真是林真真的…衣服是阿萍的。
林真真举起碗:“来,为我们三个,为以后的好日子,干!”
“干!”三个碗再次碰在一起,这一次,声音更加响亮。
三人吃着肉,喝着酒,主要是阿萍和林真真在喝,聊着天。
阿萍兴奋地比划着阿凤撞人的英姿,还原今晚的情形。
阿凤红着脸,小声说着自己当时其实腿都在抖。
林真真则冷静地分析着下一步的计划,去中大摆摊,卖更精致的手工品,避开金毛强。
酒劲慢慢上来。阿萍的话越来越多,舌头也有些打结:“增增,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怕那些混蛋。”
林真真看着阿萍迷离的眼神,又看看阿凤,她何尝不想?
“能。”林真真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我们三个一条心,总能闯出一条路,中大不行,就去别的地方,广州这么大,总有我们立足的地方!整个广州还能都是他金毛强的吗?”
“对,闯!”阿萍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妈的,等我们赚大钱了,租个大房子,带厕所的,不用跟人抢厕所,买好多肉,天天吃。”
阿凤也用力点头:“我要学更多,缝更好看的包,赚好多钱,给真真和阿萍买新衣服。”
林真真看着她们,笑了。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和房东老太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大半夜的,吵死了,明天房租再加五块,不然都给我滚。”
阿萍脸上的笑容僵住,醉意似乎也醒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被林真真按住了手。
林真真抬起头,对着楼梯上方:“房东太太,对不起,我们不说话了,以后阿凤都在这住,加租的钱明天给你,您早点休息。”
脚步声这才远去。楼梯间里,只剩下沉默。刚才的欢声笑语,仿佛被房东老太那声捡垃圾的瞬间击碎。
阿凤默默低下头,眼泪有点止不住,手指绞着衣角。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就算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又怎样?她依然还是个捡垃圾的。
阿萍看着阿凤的样子,酒劲一起,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她噌地站起来,抓起酒瓶就要往楼梯上冲:“我去骂她,让她以后不要这么说阿凤…”
“阿萍!”林真真一把抓住阿萍的胳膊,“坐下。”
阿萍不甘心地挣扎了一下:“增增!她……”
“我说坐下。”林真真看着阿萍,又看看阿凤,一字一句地说:“骂回去有用吗?打一架有用吗?除了被赶出去睡大街,还能得到什么?”
林真真松开阿萍,目光扫过这狭窄肮脏的楼梯间,最后落在阿凤低垂的脑袋上。“记住今晚的肉味。记住这酒的味道。记住我们说过的话。更要记住,别人叫我们什么。”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十分麻利。
“捡垃圾的又怎样?住楼梯间又怎样?被人看不起又怎样?”她一边收拾,一边说,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回荡,“我们靠自己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今晚这肉这酒,是我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赚的。”
她将最后一个碗摞好,抬起头,目光扫过阿萍和阿凤。
“想要不被人叫‘捡垃圾的’,想要住带厕所的大房子,想要天天吃肉……”她顿了顿,“那就把今天这股气,这股狠劲,给我憋住了,用在正道上,赚到让别人闭嘴的钱!”
她拿起那瓶还剩小半的白酒,拧紧瓶盖,塞进角落的破纸箱里。
“酒,留着。等我们真租了大房子,再喝。相信我,很快!”
说完,林真真端起碗盘,走向公共水房。
阿萍呆呆地看着林真真的背影,又看看桌上残留的肉渣和花生皮,再看看旁边依旧低着头的阿凤。她胸中那股邪火慢慢熄灭了。
她默默坐下,拿起抹布擦拭着桌面。
阿凤也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痕。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剩下的猪头肉仔细包好,放进碗柜。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花生壳和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