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做就散伙
阿萍一夜没睡。
她一大早就坐在小马扎上,背对着门口,正用力搓洗着衣服。她的动作很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林真真端着两碗白粥从公共厨房轻手轻脚地走进。她看到阿萍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深呼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笑:“阿萍,先别洗了,来吃早饭?我煮了粥。”
阿萍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搓洗得更用力了。
林真真把一碗粥放在阿萍旁边的矮凳上:“要不我们今天一起去中大那边再买点新布头,做新的!”
阿萍依旧没回头,又“嗯”了一声,拿起刷子狠狠刷着衣服上的污渍。
林真真心里一沉,她又开始愧疚了。她知道阿萍还没真正放下。她默默地把另一碗粥放在桌上,又拿起一个空碗,盛好第三碗,招呼着阿凤:“阿凤,快来吃粥。”
阿凤看着这两人这么别扭,大气不敢出,连忙应声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时不时地瞟着阿萍和林真真。
林真真端起自己的碗,坐到阿萍对面,试图打破僵局:“阿萍,今天我们去中大,我昨晚想了个新设计,就是那个用深蓝和米白撞色做个挎包,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太素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松自然。
阿萍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了林真真一眼,淡淡地说:“你定吧,你眼光好。”
林真真心里堵得慌,以前,阿萍肯定会热情地讨论,甚至争论哪个颜色更好看。现在这种“你定吧”的敷衍,比直接的指责更让人难受 ,她快憋死了。
“哦。好。”林真真低下头,无意识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
阿凤见状,赶紧插话:“我觉得好看,真真,深蓝配米白,肯定好卖。阿萍你说是不是?”她试图把阿萍拉进话题。
阿萍又“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几口就喝完了,然后放下碗,用手抹了抹嘴,继续去洗衣服:“你们吃。”她搓衣服的动作又快又狠,好像那衣服是她的杀父仇人一样。
林真真看着阿萍这个样子,她都快憋死了,她放下碗,走到阿萍身边蹲下,拿起刷子:“我帮你洗吧?”
“不用。”阿萍头也不抬,手臂一挡,轻轻推开了林真真,“我自己来。”
林真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缩了回来。她默默站起身,走到桌边,开始整理昨天剩下的货品和零钱。
阿凤看着这一幕,急得不行。她放下碗,走到阿萍身边,小声说:“阿萍,昨晚的事,真真都认错了,她也是怕你担心,你就别生气了嘛,你看她昨晚也没睡,熬得眼睛都黑了。”
阿萍搓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用力搓起来:“我没生气。”
“那你……”阿凤还想说什么。
“真没事。”阿萍打断她,终于抬起头,看向阿凤,“赶紧吃,吃完收拾东西,去中大。”
林真真听到阿萍说“没生气”,顺着台阶就往下爬:“对,阿凤快吃,今天周末,我们去中大,换个地方摆,肯定比昨天生意还好。”
她走到阿萍身边,故作轻松地说:“阿萍,你看,洗得真干净,跟新的一样。”
阿萍没接话,只是把洗好的包拧干水,晾在旁边的铁丝上,动作干脆利落。
周末的中大附近,比昨天更热闹了些。
三人选了一条相对僻静、但学生流量不小的巷子口。
阿萍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埋头整理着摊位上的商品,将林真真设计的包、发圈、钥匙扣摆放得整整齐齐。
林真真则显得格外“亢奋”。她脸上挂着比昨天更灿烂的笑容,声音也比平时更响亮,卖力地向每一个驻足的学生推销着:
“美女,看看这个挎包,独家设计,背出去绝对不撞款。”
“帅哥,给女朋友买个发圈吧?手感超好。”
她甚至主动跟旁边卖糖炒栗子的大叔搭讪,问人家生意好不好,哪里来的?说她自己是福建来的,试图营造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
阿凤夹在两人中间,努力地配合着林真真吆喝,但眼神却时不时担忧地瞟向一直不说话的阿萍:“阿萍!你看那个女生,她好像很喜欢那个钥匙扣!你给她拿一个看看?”
阿萍只是依言拿起钥匙扣递给那个女生,面无表情、冷淡地说:“五块三个。”
女生看了看,觉得有点贵,摇摇头走了。
阿萍默默把钥匙扣放回原位,继续低头整理,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林真真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凑到阿萍身边,拿起一个阿萍亲手缝制的发圈,说:“阿萍,你看这个发圈,你缝得真好,针脚多密,比机器做的还整齐,你手艺真是越来越棒了!”
阿萍抬起头,看了林真真一眼,那眼神让林真真心慌。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笑容,然后又低下头:“嗯,还行。”
林真真看着阿萍这种带着距离感的回应,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原谅你了,但我还没忘记。我们依然是姐妹,是合伙人,但以前那种毫无保留的亲密和信任,暂时回不去了。这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生意比昨天差了不少。
或许是位置原因,或许是阿萍的沉默影响了气氛。别人嫌贵的时候,阿萍也懒得争取,别人一嫌贵,她连话都不说了,直接把东西扔回桌上。那意思好像在告诉人家爱买不买。顾客停留的时间明显变短。
收摊时,林真真清点着钱,比昨天少了近三分之一。她心里有些沮丧,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把钱分成三份,特意将阿萍那份稍微多放了几张毛票,笑着递过去:“阿萍,给。今天辛苦你了,你缝的包最好卖。”
阿萍接过钱,看也没看,直接塞进口袋,淡淡地说:“都一样。”
林真真一直强颜欢笑,此刻也笑不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林真真几次想找话题,都被阿萍的“嗯”、“哦”堵了回去。
阿凤夹在中间,努力讲着今天看到的趣事,什么中大门口有人表白啊,什么小吃街新开了家奶茶店啊,改天有机会去试试,她都没喝过珍珠奶茶, 试图活跃气氛,但没有什么作用。
回到出租屋,阿萍放下东西,说了句“我去打水”,就拎着桶出去了。
林真真看着她的背影,疲惫地靠在墙上。阿凤走过来,小声说:“真真,阿萍她……她心里还是有疙瘩。”
林真真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我知道,是我不好,慢慢来吧。”
她看着桌上那几份分好的钱,不管怎么样,钱还是要分,生意还要做,阿萍表面的平静和刻意的疏离,她只能用更多的付出,去修补她犯下的错。
阿凤看着林真真眼底都是乌青,阿萍也一样,轻轻叹了口气。她拿起抹布,自己找活干。
第二天一大早,林真真又是早起煮了粥,她怕阿萍和阿凤吃了会觉得烫,早早盛起来放凉。
阿萍一起床,依旧先去洗衣服,林真真看着她眼底的乌青更深了。
阿凤坐在桌边,小口喝着粥。
“阿萍,”林真真开口,“粥凉了,先吃吧?”
阿萍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更用力地搓洗起来,仿佛要把衣服搓烂。
林真真看着阿萍这副别扭样,看着阿凤这两天一样也连话都不怎么说,再想到昨天那少得可怜的收入,她站起身,“够了!阿萍,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这生意还做不做?不做就散伙。”
阿萍搓洗的动作彻底停了!她猛地转过身,湿漉漉的手还抓着衣服,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真真:“散伙?你再说一遍?”
林真真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我说,这生意还做不做?你要是觉得跟我这种人合伙委屈了你,觉得我骗了你一次就罪该万死,觉得这样不死不活地耗着有意思,那我们就散伙,钱,货,都分了,各走各路,我林真真绝不拦你。”
林真真指着桌上那堆她们熬夜缝制的商品:“我们是为了什么挤在这破屋里?是为了什么起早贪黑去摆摊?是为了看人脸色吗?是为了互相折磨吗?”
“阿萍,我最后问你一次,这摊子,这生意,这姐妹,你还要不要?要!我们就放下这茬,齐心协力,把生意做起来。赚了钱,我林真真给你磕头赔罪都行。不要!我们现在就散伙,我林真真绝不拖累你。 ”
阿凤吓得差点打翻粥碗,“真真,你……”
林真真指着阿萍,对着阿凤说:“她!她嘴上说着‘没生气’,‘没事’,可她摆着这张脸给谁看?跟我们欠她百八十万一样。”
她几步冲到阿萍面前:“你看看阿凤,你看看她这两天过的什么日子?大气不敢出,生怕说错一句话,你看看我们昨天赚的钱,比前天少了三分之一。今天呢?明天呢?我们还要不要吃饭?”
阿萍终于抬起头,依旧沉默,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话啊。”林真真用力推了她肩膀一下,“你说话啊,阿萍,你到底想怎样?是不是要我滚蛋?是不是要散伙你才满意?”
“散伙”两个字狠狠砸在阿萍心上,也砸在阿凤心上。
“真真,别说了。”阿凤试图拉住林真真。
“你闭嘴。”林真真猛地甩开阿凤的手,“让她说,阿萍,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要是真觉得我林真真不配做你姐妹,真觉得我攀高枝了,看不起我,行,我走,我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这钱,我一分不要,全留给你们。省得碍你的眼。”
她说完,真的转身就要去拿角落里的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