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敲诈勒索
深夜,林家堂屋的灯还亮着。
阿凤已经睡下,阁楼上传来阿凤均匀的呼吸声。
林真真和她妈郑淑珍坐在餐桌上,面前是放着冷了又热了的菜。郑淑珍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把花生米,眼神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她和她妈讲述着在广州的点点滴滴,尽量往好的地方说,她试图用这些经历填补深夜的寂静,也试图让母亲安心。
但郑淑珍始终心不在焉。她只是“嗯”、“哦”地应着,身体一直紧绷。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都让她神经质地竖起耳朵。
“妈,”林真真终于忍不住,翻过身,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肩膀,“你怎么了?爸不是说去石狮收账,今晚会回来吗?”
“唉,”郑淑珍频频叹气,“你爸他昨天一早就去了石狮,到现在还没个信。”
林真真心头一紧:“蔡老板那边,没给钱?”
“给?”郑淑珍的声音陡然拔高,“给个屁!那个天杀的台商蔡老板,从我们家拿了五千块钱的货,说好年底结清。结果呢?你爸跑了多少趟了,次次吃闭门羹,不是‘老板不在’,就是‘财务出差’,要不就是‘资金周转困难,再宽限几天’,宽限?这都宽限到过年了。昨天又去,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你说,他会不会?”她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五千块!对于林家这样的普通人家,是一笔巨款,这笔钱收不回来,意味着这个年都过不安生。
林真真只觉得怒气直蹿到头顶,她父亲老实巴交,但性格倔强,认死理。他两天没回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被扣下了?她不敢再想下去!“妈,你别急,早点休息,爸没事的。”
天刚亮,林真真一夜未眠,眼圈发黑,因为她看了一夜家里的账。
她把阿凤和林真初叫到院子里,压低声音,快速把父亲去石狮讨债两天未归、蔡老板赖账的事情说了一遍。
“什么?你爸被赖账了?”阿凤一听就炸了,她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最恨这种仗势欺人、欠钱不还的,“走,真真,我们去帮你爸找那个王八蛋要钱。敢扣人?活腻了!”现在林真真的妈妈不在,她也不装乖巧了。
“对,姐,我们去帮爸。”林真初更是气得脸都通红,他咬牙切齿,“那个姓蔡的算什么东西,敢欺负我爸,我饶不了他,我这就去摇人。”
“摇人?叫谁?”林真真皱眉。
“阿强,阿坤,他们。”林真初眼睛发亮,“他们虽然不读书,在外面混,但最讲义气。从小跟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我开口,他们肯定帮忙。”
林真真知道阿强阿坤那两个小子,是镇上出了名的“小混混”,打架斗狠,名声不好,大人见了都骂他们,但林真真看在眼里,这两个小毛孩重情重义,尤其听林真初的话。
“好,真初,你去叫他们,就说爸在石狮被人扣了,请他们帮忙去要人。”林真真当机立断,人多确实力量大一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光靠他们三个不行。
“没问题,姐,包在我身上。”林真初像得了军令,转身就往外冲,跑得飞快。那个姓蔡的台商,他早就看他不爽了,想包养他姐,又拖欠他爸货款,他早就想弄他了。
阿凤看着林真初的背影:“真真,这帮小毛孩子,他们行吗?别惹出什么事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我爸找回来要紧。”林真真眼神坚定。
“我跟你一起去真真。”阿凤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
林真真点了点头,“行。”
很快,林真初带着两个半大小子回来了。领头的是阿强,十六七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后面跟着瘦高的阿坤。两人穿着旧牛仔服,头发有点乱,眼神桀骜不驯,但看到林真真,都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真真姐”。
“阿初说咱林叔被人欠钱?走,干他老母去。”阿强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对,真真姐,你放心,有我们在,保证把钱要回来。”阿坤也摩拳擦掌。
林真真看着这两个“古惑仔”,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好。谢谢你们,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走。”
“等等。”林真初突然喊道,他转身跑回屋里,不一会儿,拿着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跑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存折和几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姐,这是我参加全省奥数比赛得第一名的奖学金,还有省里和学校发的奖金,一共八百块。”林真初把存折和钱塞到林真真手里,“这些钱当我们的路费,不够我再想办法。”
林真真看着手里的存折和钱,又看看弟弟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担当的脸,鼻子一酸,她知道弟弟有多宝贝这笔钱,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他平时抠门得要死,连买根冰棍都舍不得,一天到晚只知道盯着她的零花钱,撒娇撒泼让她给他买东西,现在却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初阿,我突然觉得你可爱起来了,我怎么有一个这么好的弟弟……”林真真一脸“慈爱 ”地看着林真初,她身上都没个钢镚了,还真是需要林真初的这笔钱当路费。
“姐,别说了,爸要紧。”林真初赶忙打断她,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了。
“走。”林真真把存折和钱小心收好,“去石狮,找蔡老板,要钱。”
石狮,蔡氏服装厂。
蔡氏服装厂位于一片工业区,高大的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叼着烟、眼神不善的壮汉。
林真真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厂门口。
“干什么的?”一个保安斜睨着眼问道。
“我们找蔡老板。”林真真上前一步,直视着保安。
“不在,有事改天。”保安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
“货款的事,麻烦通传。”林真真耐着性子。
“货款?”另一个保安嗤笑一声,“每天来要钱的多了去了,蔡老板没空,赶紧滚蛋,别在这碍事。”
阿凤的火蹿上头顶,她一步跨到林真真身前:“什么叫没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着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让姓蔡的滚出来,不然老娘今天把你这破厂门砸了信不信?”
“嘿,臭婊子,找死是吧?”被激怒的保安猛地抽出橡胶棍。
“动一下试试?”阿强、阿坤同时上前一步,眼神凶狠地瞪着保安。
阿强更是直接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林真真一把按住阿强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她目光越过保安,投向那死寂的厂区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蔡老板,我是泉州林大川的女儿林真真,我爸两天前来你厂里找你要五千块货款,到现在都没回家。钱的事可以商量,请你现在立刻出来,让我爸先回家。否则,我们今天就不走了,让整个工业区都看着,你蔡老板是怎么欺负老实人的!”她字字清晰,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回荡。
喊了几遍,厂内依旧没有人回音。
林真初一跺脚:“姐,跟他们废什么话,这帮狗眼看人低的,阿强阿坤,我们冲进去,把爸找出来。”
“对,冲进去。”阿强热血沸腾,就要往前冲。
保安立刻举起橡胶棍,咆哮道:“敢硬闯?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吱呀一声,厂区侧面的小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探了出来,是林大川。
他头发凌乱,脸色蜡黄,嘴唇冻得乌紫,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
“爸。”林真真和林真初同时喊道。
林大川看到女儿儿子,还有几个陌生小子,先是一愣,气急喊道:“真真,阿初,你们怎么来了?快走,别在这惹事。”
“爸,你怎么样?”林真真冲过去,“他们没打你吧?”她感觉到她爸清瘦了很多。
“没,没有。”林大川连连摆手,“我就是在这门口守着,想着总能等到他,蔡老板说厂里实在没钱,让我再等等。”
看着父亲这副模样,林真真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她对着那栋蔡氏服装厂大喊:“姓蔡的,你给我滚出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躲着不见人算什么男人?还台商,台个狗屁商!我爸一个老实巴交的做生意的,给你供货,五千块钱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对我们家就是一年的血汗,是命!你把他逼得在你这破厂门口不吃不喝守了两天两夜,冻成这样,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黑心老板的真面目。”
也许是她这撕心裂肺的控诉,也许是门口聚集的人群终于引起了注意。
几分钟后,厂区大楼那扇门终于被推开。
一个穿着光鲜皮夹克、梳着油亮大背头、叼着粗大雪茄的中年男人,在两名魁梧保安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正是台商蔡老板。
他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笑容,目光扫过狼狈的林大川和愤怒的人群,最后,竟然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林真真身上。
“哟?”蔡老板眼睛一亮,吐出一口烟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是你?你回来了?不是去广州混吗?怎么?混不下去了?来让我帮你找工作嘛?”
“林老母需要你找工作?”林真真直接回骂。
“姓蔡的,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我爸的血汗钱,五千块,今天,现在!必须一分不少地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啦?”蔡老板嗤笑一声,打断她,“小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否则你还能怎样?砸了我的厂?还是去告我啊?”他身后的保安配合地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否则我就去市政府,去台办,去《海峡都市报》,把你恶意拖欠货款、逼得供货商在寒冬腊月守门两天两夜、差点冻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台商是怎么欺负我们本地老百姓的,让媒体看看你这位成功企业家的诚信是怎么体现的。让全石狮、全福建的供货商都看看,跟你蔡老板做生意,要冒多大的风险,我看你这厂子,以后还怎么在石狮开下去。”
林真真的话直刺蔡老板的要害,她点出了“投资环境”和“诚信”这两个台商最看重的命门,周围工人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
蔡老板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丫头片子,竟然比那个老实头林大川还难缠,他确实最怕把事情闹大,影响他的“形象”和“投资环境”。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神扫过林真真:“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吓唬住我?你说我欠你家货款,合同呢?欠条呢?空口白牙就想污蔑我?我蔡某人做生意,最讲诚信,没有凭据,你就是敲诈勒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