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过去的林真初,死了
过年的喜庆气氛,仿佛一夜之间被“林家小子打残陈家明鸿”的消息彻底冲散。
小镇的街头巷尾、茶馆食肆、甚至菜市场的肉摊前,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泉州这个海边小镇飞速传播、发酵、扭曲。
镇中心小卖部门口。
几个穿着厚棉袄的老头老太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热茶。
“听说了吗?林家的那个中考状元林真初,啧啧,奥数全省第一啊。把供销社老陈家的小儿子陈明鸿给打残了。”一个豁牙的老头神秘兮兮地说。
“可不是嘛,脾脏破裂,听说还在医院抢救呢,生死未卜。”另一个老太拍着大腿,“造孽啊!老陈家就这么宝贝这个小儿子。”
“林家那小子平时看着挺斯文,读书那么好,下手怎么这么狠?”有人疑惑。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个胖大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听陈家隔壁的阿婆说,是为了个捡垃圾的丫头,叫什么阿凤的,就穿的挺好看那个,陈明鸿说了那丫头几句,林真初就发疯了。”
“捡垃圾的丫头?林家小子为了个捡垃圾的打人?”
众人愕然。
“不止呢!”胖大婶更来劲了,“听说啊,还牵扯到林家那个去广州打工的女儿林真真,陈明鸿骂她在广州做那个的……林真初才下死手的。”
“啊?做鸡?不是吧!”
胖大婶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人群一阵骚动。
“难怪,林家那丫头在广州混得人模人样的,原来干的是这种勾当,弟弟也不是好东西,为了个遮掩姐姐的丑事,把人家儿子打残了,林家真是造孽啊!”议论声越来越大。
镇西贸菜市场。
郑淑珍低着头,想买菜,刚走进菜市场,原本热闹的闲聊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正在挑菜的街坊邻居一直盯着她看。
“淑珍,来啦?”老板娘勉强挤出笑容,招呼道。
“嗯,买菜。”郑淑珍声音极低,怕引来别人的目光。
“淑珍啊,”一个平时还算熟络的妇女凑过来,假意关心,“你家阿初,没事吧?”
郑淑珍眼圈一红,摇摇头,说不出话。
“唉,孩子年轻气盛,冲动是难免的,就是下手太重了。”另一个妇女接口,“陈家那孩子,以后怕是废了,四十万啊,你们家怎么赔得起哦。”
“要我说啊,根子还是在真真那丫头身上!一个女孩子家,跑到广州那种地方,做那个,惹得弟弟为她出头,闯下这天大的祸,真是家门不幸。”
郑淑珍再也忍不住,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捂着脸,逃离了菜市场……
泉州五中教师宿舍楼。
林真真硬着头皮,带着一点水果,想去拜访她初中的年段长,也是林真初的奥数启蒙老师王老师。王老师早年因工伤失去了一只手臂,但教学极其严格,对林真初寄予厚望。
刚走到教师宿舍楼下,就听见二楼窗户传来王老师沉重的叹息声,正和另一位老师说话:
“唉,可惜啊,真可惜,林真初这孩子,多好的苗子,全省奥数第一,脑子灵光得不得了!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本来前途无量啊!清华北大都随便上,全国赛如果拿奖,保送都没问题,现在,全毁了。”
“王老师,听说伤得很重?陈家那孩子?”
“脾脏破裂。”李老师的声音带着痛惜,“抢救过来了,命是保住了,但算是废了,以后重活干不了,饮食要极其小心,稍微硬点的东西都不能吃,只能喝粥,吃面线糊,一辈子离不开药罐子,陈家就这么宝贝这个小儿子,你说,林家拿什么赔?四十万是很多,但是四十万买得回人家儿子一辈子的健康吗?”
他语气更加沉重:“林真初,这孩子,算是彻底完了,打架斗殴致人重伤,这是刑事案,就算陈家林家谈好了不报警,私了,案底也背定了,哪个好大学还敢要他?哪个单位还敢用他?奥数冠军?呵,现在就是个有案底的废人了,可惜啊,太可惜了。”
林真真站在门口,听着王老师那一声声“可惜”、“毁了”、“废人”、“案底”、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手里的水果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她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阿初的未来,在王老师的宣判中,彻底化为粉末。
林真真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林大川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郑淑珍眼睛红肿,呆呆地坐着。
林真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阿凤一直站在阿初门口,担心害怕。
门外,不时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和小孩的起哄声:
“看,就是这家,儿子把人家打残了。”
“听说姐姐在广州做……”
“四十万,卖了他们家也赔不起。”
“奥数冠军?中考状元?呸。”
林真真直接冲到门口,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板,一阵大喘气。
“姐,”林真初的房门开了条缝,他走出来,“对不起,姐,是我连累了你们,连累了你的名声。”
“闭嘴。”林真真冲到弟弟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林真初,你给我听好了,把头抬起来,腰杆挺直了。你没有做错,错的是陈明鸿那张臭嘴,错的是那些不明真相就乱嚼舌根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狠厉:“他们骂我?让他们骂,我林真真在广州开店,干干净净。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不怕人说,他们污蔑你?让他们污蔑。我弟弟是为了保护姐姐,是陈明鸿嘴贱该打,四十万,我们认,我们还,但想让我们低头认罪?想让我们像过街老鼠一样活着?门都没有。”
她拉着林真初走到窗边,直接推开窗户,她指着窗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影,用她这辈子最大的嗓门,要让全镇的人都听见:“你们都给我听着,我林真真,行得正,坐得直,我弟弟林真初,打人是不对,该赔的,我们一分不少。但想往我们姐弟身上泼脏水?想毁了我们林家?做梦。”
“四十万,我们林家一定赔上,我林真真说到做到,但是!”她目光扫过窗外,“谁再敢胡说八道,污蔑我弟弟,污蔑我家人,我林真真豁出这条命也要跟他拼到底。”
天刚蒙蒙亮,海边湿冷寒气入骨,院子里,除夕夜过十二点放的红色的鞭炮碎屑还散落在地上。
林大川佝偻着背,一夜之间,头发更白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的布包。他走到林真初面前,将布包塞进儿子手里。“阿初,家里就剩这点钱了,五百块你拿着路上用。”
那布包很轻,却像有千斤重。林真初知道,父亲求遍亲戚才凑出的两万块赔给陈家后,仅剩的家底。
林真初没有推辞,他默默接过布包,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额头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看着母亲郑淑珍红肿的眼眶和强忍的泪水。“爸,妈,你们在家保重身体。别担心我,也别再低声下气去求人了,这债是我欠的,我来还。”
他下定了决心:“五中,我已经回不去了。奥数比赛我也不去了。书我也不读了。”
林大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郑淑珍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失声哭了起来。
林真初强迫自己不去看父母的眼泪。他知道,他从今天开始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埋头读书、拿奖状回家的少年了。
他必须像一个男人一样,扛起这个家塌下来的天。
他转身,从房间里拿出用了三年的旧书包,上面还别着泉州五中的校徽,直接被他扯下扔进了垃圾桶。
他打开书包,里面没有课本,没有习题集,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张被他小心折好、压在书包最底层的纸,是他获得全省奥数第一的奖状。
他拿出奖状,最后看了一眼上面烫金字迹和鲜红印章,依然醒目。
他指尖拂过“一等奖”、“林真初”、“泉州五中”的字样。他仿佛还能听到颁奖典礼上的掌声,看到父母眼中骄傲的光芒。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火柴划燃。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他的脸。
“阿初!你干什么?”林真真冲过来喊道。
林真初没有回答。
他看着手中的奖状,眼神复杂,心里有无数的情绪,有不舍,有痛楚,但最终平静了。
他松开了手,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承载着无数荣耀和父母期望的奖状。将“一等奖”、“林真初”、“泉州五中”的字样一点点化为灰烬。
林真初看着那堆灰烬:“过去的林真初,死了。”
“从今天起,我是去广州,打工还债的林真初,爸、妈,没赚够四十万,我是不会回来的。”
他背起那个空了大半的旧书包,走到林真真和阿凤面前:“姐,阿凤姐,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