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这设备能飞上天变成导弹?
码头上,塔吊林立,集装箱堆积如山,巨型货轮停靠在泊位上。
庄俊带着他们,穿过繁忙的作业区,走向一个相对偏僻的泊位。
远远地林真初就看到一个覆盖着防水帆布的物体,静静地矗立在码头边缘,周围拉着警戒线,旁边还停着几辆海关的车辆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阿初,那就是我们的德国设备。”庄俊的声音平静。
庄俊带着林真真和林真初走近,他的目光扫过封条,落在设备上。
林真初和林真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阿俊,”庄文看到弟弟,快步迎上,声音焦虑,“李科长他们,”他压低声音,“他们现在揪着设备里的数控系统不放。”
庄俊点点头,示意大哥稍安勿躁。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为首的海关监管科科长李国栋。
“李科长,您好。”庄俊伸出手,语气有礼,“我是潮兴纺织的庄俊。辛苦各位了。”
李国栋与他握了握手:“庄总,客气话不多说了。情况你大哥应该跟你说了。设备在海上遭遇风暴,包装破损,部分区域有海水浸泡痕迹,这是客观事实。按照《进出口商品检验法》和《海关监管条例》,对于技术复杂的进口设备,尤其是涉及可能影响核心功能的损坏,我们必须要求进口方提供原厂出具的、详细的受损评估报告和修复方案,这是法定程序,也是保障国家税收安全和后续使用安全的需要。”
他拿出一份文件:“另外,根据我们技术处的最新核查,这台设备的核心控制系统,搭载了西门子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和一套多轴联动的高精度伺服驱动系统。”
李国栋的目光直视庄俊,严肃地说道:“你应该清楚,根据《关于加强敏感机电产品进口管理的通知》及其附件《限制进口机电产品目录》,这类高精度数控系统及其核心部件,属于限制进口的敏感机电产品!需要额外审批!你们申报时,归类为‘普通纺织机械’,显然不够准确,存在申报不实的风险。”
庄俊的心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李科长,”庄俊强迫自己冷静,“这些设备,是德国舒斯特公司专为高端提花面料设计的机器,每分钟能精确产120米布,能织出比头发丝还细的复杂花型,它的每一个部件,包括您提到的PLC和伺服系统,都是为了实现纺织工艺的精准控制而设计的!温度、压力、张力、花型对位,所有这些参数的控制,都依赖于这套系统,它不是什么‘通用数控机床’,它的‘高精度’,完全服务于纺织这个核心功能!它唯一的‘敏感应用潜力’,就是织出更漂亮、更值钱的布!为国家创汇。”
他指向被帆布覆盖的设备,语气瞬间激动起来:“李科长,规矩是死的,设备是活的,您看看它,它就是纺织机械而已。它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是为了提升我们国家纺织业的技术水平!是为了让我们的工人能生产出世界一流的面料,不是为了别的。”
他想到最近发生的事:“现在,它因为一场天灾,因为一个申报归类的问题,被卡在这里,每天产生巨额的滞港费、仓储费,设备本身的风吹日晒雨淋,更是在加剧潜在的损害,潮兴几百号工人等着它开工,广东纺织业的升级就卡在这临门一脚。”
他语气带着恳求:“李科长,恳请您务必理解我们的难处,能不能先让我们把设备运回厂里?我们保证全程接受海关监管,德国那边的报告,我们一定尽快催办,补齐所有手续,后续所有责任,我庄俊一力承担。”
李国栋听着庄俊的陈述,摇了摇头:“庄总,你的心情我理解。提升技术、发展产业,国家也是支持的。但是,规定就是规定,《通知》和《目录》是刚性的,‘高精度数控系统及部件’的进口,必须符合特定条件,经过严格审批,你申报为‘普通纺织机械’,本身就存在瑕疵。现在设备又受损,核心控制系统的情况不明,风险太大。没有合规的证明文件,谁也不敢签字放行。”
他沉思片刻,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些核心部件被挪作他用,或者设备本身存在安全隐患,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李国栋的语气又转为了无奈:“要么,你提供德方出具的符合豁免条款的技术证明文件,明确说明这些数控模块完全服务于纺织核心功能,不具备任何其他敏感应用潜力;要么就只能等上面进一步核查,或者按规定退运处理。”
“退运?”庄俊压抑几个月怒火瞬间爆发!他为了这台设备,押上了香港的房子、广州的铺面、普宁的厂子,每天银行利息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割肉,现在告诉他可能要退运?
“李科长,你知道这台设备价值多少吗?你知道我为了它抵押了多少身家吗?你知道潮兴厂几百个工人等着它开工吃饭吗?等?核查?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设备锈成废铁?等到厂子彻底倒闭吗?”
他向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李国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知不知道外面工厂要活命,知不知道工人要吃饭,这台机器,它就是纺织机械,它不是什么导弹,不是什么武器,它就是用来织布的,织布的!”
海关人员警惕地看着情绪失控的庄俊。
庄文吓得脸色煞白,换谁都得疯,他真怕庄俊做出什么傻事来,连忙上前拉住弟弟。
林真真和林真初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李国栋脸色一沉:“庄总,请你冷静,注意你的言行,否则……”
“否则怎样?”庄俊打断他,他环顾四周,看到了装卸区旁边堆放的杂乱工具箱。没有一丝犹豫。他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他精准地抄起一把扳手。
“庄俊,你想干什么?放下工具。”李国栋厉声喝道,几个海关人员也下意识地向前一步。
庄俊充耳不闻。他拎着扳手,一步一步走回那被帆布覆盖的德国设备旁。
他停在机器前,抬头仰视。它承载着父亲半生的心血,承载着他破釜沉舟的豪赌,承载着潮兴几百个家庭的饭碗,而现在,它被一块布蒙着,被几张破纸困着,像待宰的羔羊。
“干什么?”庄俊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让你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腰腹拧转,手臂抡圆,用扳手狠狠砸向设备外层的包装框架。
一声巨响在码头上空炸开,被砸中的包装框架瞬间扭曲变形,凹陷下去一大块,覆盖其上的灰色防水布被巨大的冲击力撕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设备外壳!
所有人都惊呆了。
“看清楚了吗?李科长。”庄俊的声音嘶哑,“听清楚了吗?这!响!声!这!是!纺!织!机!械!的!声!音!”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目光逼视着李国栋:“要不要我再拆开它?啊?”
他指着那撕裂的帆布口子:“让你看看里面的纱线通道?看看热压辊?看看它是不是只会印钞票不会织花布?看看它是不是长了翅膀能飞上天变成导弹?啊?”
“李科长,我庄俊今天把话撂这,这台机器,它生来就是织布的,死,也要死在纺织厂的车间里,想把它退运?行,除非把我庄俊也一起退运了。我就坐在这机器上,等它烂,等它锈,等潮兴厂彻底关门,等几百工人上街讨饭,您看行不行?”
李国栋看着眼前快疯癫的庄俊,看着他身后那台庞大设备,再看着周围潮兴厂工人悲愤的眼神,他紧抿着嘴唇,从业多年,见过无数商人,但像庄俊这样为了厂子和工人敢在海关面前砸设备的,绝无仅有。
他也深知这台设备的价值,也明白潮兴纺织这个项目对地方的重要性。那份《通知》和《目录》的初衷是好的,但用来卡死一批纯粹的纺织设备真的合适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夹克、秘书模样的人匆匆跑到李国栋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并递过一个大哥大。李国栋脸色微变,接过电话,走到一旁。
“喂?是,是,情况我了解,设备是德国舒斯特的第七代提花机,专门做高档面料的,对,潮兴纺织是区里的重点扶持企业,几百号工人,是,是,庄俊情绪是激动了点,但也是为了厂子,明白,明白,好,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李国栋挂了电话,他走回场中,眼神复杂地看向庄俊,没有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多了一丝如释重负。
“庄总,”李国栋的声音低沉了许多,“领导很关心潮兴纺织的情况,也很重视这个技改项目。”
他语气严厉了起来:“你的行为,非常冲动,非常错误。按规定,我完全可以严肃处理,但是,考虑到设备的实际情况,企业的实际困难,以及上面的意见。”
他环视一周,提高了音量:“这样吧!设备可以暂时离港,运回你厂里!但是!必须严格遵守以下条件。”
他竖起手指,一条条清晰地说道:
“第一,设备离港前,潮兴纺织必须向海关缴纳设备价值30%的保证金,作为履行后续义务的担保。”
“第二,全程海关监管,我会派两名监管员随车押运,进驻你厂,设备进厂后,立刻在核心控制单元、电源接口等关键部位贴上封条,在拿到德国舒斯特公司出具的、符合要求的详细受损评估报告、维修方案,以及关于其核心数控系统完全服务于纺织功能、不具备其他敏感应用潜力的技术证明文件之前,严禁启动!严禁拆卸!严禁任何形式的操作。否则,没收保证金,并追究法律责任。”
“第三,限期五天。五天内,必须将上述所有合规文件提交海关,逾期未提交,或文件不符合要求,海关将启动退运程序,保证金不予退还。”
“第四,设备在运输、仓储期间的所有风险和责任,由你潮兴纺织全权承担,与海关无关。”
“第五,你今天的过激行为,必须写一份深刻检查,后续如何处理,视你的整改情况和报告提交情况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