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们什么也不是
林真初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绞着刚绕好的线轴,那份病危通知书上“脾脏破裂”、“病危”的字眼,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四十万的债务,后面可能的后续,让他慌了。
林真真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案板上堆成小山、但是利润微薄的手工品,阿德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无底洞”、“烧钱”、“你家拿什么填?”
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做点什么,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走到小店中央,目光扫过阿萍、阿凤和林真初:“阿萍,阿凤,阿初,我决定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她。
“我要去找份工。”林真真语气坚定,“去服装厂,庄俊说十五过后,介绍我去陈伯那裁缝铺里学手艺。”
“学裁缝?”阿萍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增增,你疯了吗?你不能走,你绝对不能走!”
她几乎是扑到林真真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林真真的胳膊:“增增,我刚从那个火坑里爬出来,差点就被我亲妈亲弟卖给老畜生当牲口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回广州,这个小店,你们就是我的命,你怎么能走?”
她崩溃了,哭喊着:“你走了,我怎么办?阿凤怎么办?我们俩能干什么?铺租水电,还要一千块营业额,我们做不到。”
她越说越激动,歇斯底里:“增增,没有你,我们搞不定的,真的搞不定的。我笨,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缝缝补补,阿凤性子急,我们俩会把这个店搞垮的。会亏得血本无归的,到时候我们连窝都没了,我又要被赶出去,我又要,又要,”
她想到可能再次被卖的命运,恐惧得浑身抖动,“增增,求求你,别走,别丢下我们。我真的好怕啊。”她跪倒在地,抱着林真真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阿凤也被林真真的决定惊呆了,但看到阿萍崩溃的样子,她一声踢翻脚边的凳子,指着林真真:“真真,你他妈脑子进水了?你看看阿萍,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刚被家里人卖了,好不容易回到广州,你就说要走?去学什么狗屁裁缝?”
她冲到林真真面前:“订单怎么办?房租怎么办?吃饭怎么办?你走了,就靠我和阿萍?我们俩能顶个屁用?是,我理解,阿初的债要还,我说了我会帮阿初也一起还。可你现在走了,这小店立马就得关门,关门了,我们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一起还债?”
面对阿萍的崩溃哭求、阿凤的暴怒指责,林真真心如刀绞,她用力将瘫软的阿萍扶起来,紧紧抱住她。
“阿萍,看着我。”林真真捧起阿萍泪流满面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听我说,我林真真,绝不会丢下你,绝不会丢下阿凤,更不会丢下这个小店,我们永远是家人。”
她转向阿凤:“阿凤,你骂得对,阿萍怕,我也怕。我怕我们一辈子困在这个四平米的垃圾站旁边,我怕我们缝一辈子小东西也填不上四十万的窟窿。我怕我们永远被人看不起,永远抬不起头。”
林真初说道:“姐,你走了,阿凤姐和阿萍姐的压力太大了。”林真初这些天会来帮忙,确实活很重,阿凤经常要熬夜缝东西,他看着都有些心疼了。
林真真也很无奈,“这也是没办法,庄俊说了,陈伯那边现在也不好过,可能付不起工资,那没有工资,拿什么还债?”
面对三人的质疑和担忧,林真真依然没有改变决定:“我知道小店忙,订单多,压力大,但我们现在缝的这些是什么?是小打小闹!是挣点糊口钱!靠这个,我们什么时候能还清四十万?”
她紧紧握住阿萍冰冷的手:“阿萍,你手巧,心细,你缝的东西,比我和阿凤做的都精致,大学城的学生为什么喜欢?因为你的手艺好,你不是笨,你是没机会学更多。现在,小店交给你和阿凤,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我自己一样,订单赶不完?我们挑最拿手的做。做少点,做精点,卖贵点,告诉学生,这是‘萍聚’的精品,值这个价。”
她又看向阿凤:“阿凤,你性子急,但你有股狠劲,有你在,没人敢欺负我们小店,铺租水电?我知道难,但我们勒紧裤腰带,一天吃两顿咸菜馒头,也要把这一千块省出来。你阿凤不是怂包,这点难关,你扛得住,我相信你。”
最后,她看向林真初,眼神带着期许:“阿初,姐去学裁缝,不是为了挣那点工资,庄俊说了,陈伯是有名的老裁缝,手艺是祖传的,他说陈伯肯收徒,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她想到庄俊说,潮兴厂的德国设备机器在先进,织出来的布,也得有人把它变成漂亮的衣服,变成产品,得让它有灵魂,有特色,陈伯的手艺,是机器替代不了的,他让她跟着陈伯好好学,把他的手艺学到手,再把自己的想法融进去,把传统的东西,做出新意来,等她学好了设计,或许可以帮上庄俊。他说过,好的产品,可能就是潮兴的布打开市场的钥匙。
她林真真发光发热的地方绝对不在这个四平米的小店。
她下定了决心:“我们以后,不能只守着这个四平米的小店,不能只做点学生的小手工,我们要开自己的服装店,长期目标是卖我们自己设计、自己做的衣服。这样,也许才可以做出名堂,才能赚大钱!才能快点还清阿初的债,才能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
她目光扫视三人:“我现在去学,不是逃跑。是去取经,是去学真本事,我要把陈伯的手艺学到手,要把服装从设计到打版到裁剪到缝纫,整个流程都摸透。要把广州服装市场的门道都摸清,这样,等我们将来有了钱,有了经验,才能开大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垃圾站旁边,挣点辛苦钱!”
开大店?这个词,对阿萍和阿凤来说,遥远得如同天方夜谭!但此刻从林真真口中说出,却带着令人心潮澎湃的愿景!
“可是,增增……”阿萍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弱了许多,“我还是怕,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没有你我什么也做不好。”
“没有可是。”林真真打断她,“阿萍,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阿凤,你有我,我们都在。天塌下来,我们一起顶。这次,换你相信我,相信我林真真,我一定学成回来,带着真本事回来,我们以后一起过好日子。”
她又看向阿凤:“阿凤,你信不信我?”
阿凤看着林真真,她一跺脚,指着林真真:“你他妈最好说到做到,学不到真本事别回来见我们。”
她转头一把拉起还在抽噎的阿萍:“阿萍,别哭了,哭有个屁用。真真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俩也不是吃素的,不就是订单吗?不就是房租吗?老娘拼了。”
林真真最后看向林真初:“阿初,你在厂里好好跟庄俊学技术!庄俊是个能人,你要把他的本事全部都学到手,变成你自己的。”
深受“读书无用论”的林真真继续说道:“阿德他在中大上大学,那是象牙塔,上了大学就高人一等吗?”
林真初一直认为上了大学就能高人一等,而且能够让家人骄傲,抬起头来,疑惑道:“难道不是吗?老师说,知识改变命运,没有知识,没有学历,在这个社会就是个睁眼瞎,寸步难行。”
林真真笑了,“老师?哪个老师?王老师?他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赚的还没我多。知识改变命运?没错,但是知识只存在在课本里吗?阿初,命运,只靠一张文凭就可以轻易扭转的吗?”
她猛地抬手:“你看这广州城,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阿德?大学生?在里面是什么?而我一个初中毕业的外来打工妹,你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人,在这垃圾站旁边,又是什么?”
“我们和阿德,其实都一样,在这个城市,我们!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这五个字,林真初从未想过。
林真真看着弟弟,继续说:“阿德是大学生,但还没毕业,还没工作,还没真正走进社会,他的知识,还锁在图书馆里,飘在论文纸上,他的前途,还挂在教授嘴里,也许还写在招聘广告上,是空中楼阁,是镜花水月。”
“而你呢?阿初。”
“你虽然没有上大学,但是你在潮兴纺织,跟着德国来的工程师学操作世界顶尖的提花印染设备,学维护价值几千万的精密机械,你翻译全英文的技术文档,你参与设备的安装调试,你每天接触的是最前沿的纺织科技,你学的是实打实、能安身立命、能养活自己、能还清我们那四十万债务的真本事,硬本事。”
“而姐,去学裁缝,学设计,这是软实力。我们姐弟俩,一个懂机器,一个懂衣服。将来,我们联手,潮兴的布,我们自己的设计。还怕做不出好东西?还怕卖不上好价钱?还怕还不上那四十万吗?”
林真真的话语,让阿萍阿凤一震,她不仅描绘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蓝图,更将眼前的困境转化为成长的契机,赋予了每个人明确的责任。
阿凤脸上的犹豫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取代,她一拍桌子:“行,我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觉得你说得对。窝在这个小地方,缝一辈子小东西也发不了财,还不了债。你去学真本事,店里交给我和阿萍。你放心,有我阿凤在,天塌不下来。订单?老娘拼了命也给你赶出来。铺租?老娘一天只吃一顿也给你凑齐。”
阿萍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增增,你去吧。我和阿凤一起,把小店看好,等你学成回来,我们一起开大店,做大生意。”
林真初看着姐姐,眼中充满了敬佩:“姐,你放心去学,我在厂里一定拼命,把俊哥的本事,把技术全部都学到手,将来,我们一起干。”
林真真看着眼前重新燃起斗志的伙伴们,眼眶微微发热。她伸出手:“好,那我们就说定了,一起努力,阿初,我们不止为了还债,也为了我们的将来。”
阿凤、阿萍、林真初毫不犹豫地将手叠了上去。
“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