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孤独
长假来临,盛樱回想这一年的经历,工作上,睿德的供货权能拿回来是她在年初完全没有想过的。
而通过麻局和肖海城拉近关系,化解了新松的危机,又结识了人脉,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家庭方面,除了邹静兰偶尔不知真假的头晕,其余都很平稳。
至于其他,董晋尧的出现当然是个意外。
当两人分开,隔着遥远的距离,回想从第一次见面到此刻,盛樱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除夕晚上,他给她发了祝福信息,还有一段在海边看烟火的视频,她只回了四个字:春节快乐。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寡淡的聊天欲,董晋尧也没再回复什么。
盛樱确实不知道除了那四个字,她还能再说些啥。
她本以为他们只会有那么一次,二次、几次,她以为激情会很快退却,直至厌倦懈怠。
但很奇怪,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在性事上竟然越来越好了,而且,她也意识到,她对他的感觉其实已经不再单纯。
盛樱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性都这样,心是容易跟着身体走的。
在此之前,她仅有过两段短暂的恋爱经历,经验非常浅。
睡了那么多次,她对董晋尧当然是有了点感觉的,只是,这种感觉很缥缈,像看臆想中的风景,淡淡的喜欢,偶尔的想起。
而在内心深处,更多的时候,她依然觉得他是悲哀和可怜的。
尽管他看上去好像很开心,在物质上似乎也拥有了很多,但很难去细想他经历过的那些难堪和委屈。
毕竟是个八尺男儿,到底是有过怎样极端的煎熬才会沦落至此?
他的过去肯定是个一揭开就鲜血淋淋的伤口,而他的未来也早已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现在随时都是一副吊儿郎当游戏人间的姿态,是否是因为知道自己很难再拥有一段正常的关系?
连她这种对感情和婚姻没有期待的人,都压根儿没考虑过要正儿八经跟他谈个恋爱。
多么可悲!
大年初一,盛樱开车带着邹静兰和裴展鹏往南边走,这是他们每年春节的例行安排。
车是裴展鹏的丰田越野,早上出发,当晚就能到目的地。
这个南部小城四季如春,每天都有温热的阳光,水果便宜丰富,烤物多样鲜美。
城郊有一个很大的水库,裴展鹏喜欢在那儿钓鱼,邹静兰喜欢在波光粼粼的湖边拍照,逛附近的古镇和寺庙。
盛樱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发呆看书晒太阳,偶尔会在邹静兰的指导下当摄影师。
更多的时候,她自己在房间看电影,酒店占地很大,椰风树影,有时她会在游泳池和草坪附近跑步。
晚上,他们去吃当地美味的烧烤。
当然,饭桌上总是少不了邹静兰对盛樱个人问题的唠叨。
比如,看到隔壁桌恩爱的小情侣,那女孩明明样貌身材都非常普通,但身边竟然陪着个模样俊朗穿着讲究的男人。
邹静兰一看一个叹气,问盛樱到底差在哪里,明明哪里都不差呀!
于是又说相亲得继续安排起来,让盛樱一定要上心......
总之,这个假期过得跟往常一样无惊无喜。
程伊苒的生活却在这个春节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倪子恒离家出走,搬来和她一起住了。
原因当然是倪家父母死活不同意她带着奶奶嫁过去,直言不可能给任何支持。
倪子恒一气之下搬了出来,说要在锦溪苑租个房子,方便两人见面,他工作的地方也不远。
程伊苒从小到大节约惯了,觉得这样太浪费,倪子恒一个月工资不到六千,锦溪苑的房租不便宜,花两三千租房实在奢侈。
她直接把人领回了家,奶奶的房子本来就是大套二,完全够住。
这样安顿一番,看着是没什么问题,但程伊苒还是担心倪子恒父母会更加厌恶她,像是自己儿子被她一个外人给抢走了一般。
盛樱回城后,三人一起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倪子恒全程对两位女生照顾,心情看着也很不错,完全不像是在跟家里闹大矛盾的人。
席间,程伊苒去洗手间,他给盛樱满上一杯热酒:“樱姐,帮忙劝劝苒苒,她思想包袱太重,成天闷闷不乐的,这马上就情人节了,说好去领证的日子,又要打退堂鼓了。”
倪子恒情商不低,说话漂亮,整个人阳光开朗的样子,精气神很好。
从刚认识开始,他就对着盛樱“樱姐樱姐”的叫,真像是把她当亲姐姐一样。
“情有可原嘛,谁不希望自己的婚姻得到家人的祝福呢?何况那还不是普通的家人,那是你父母!”
“难道他们不同意,我俩就一直不结婚吗?”
盛樱笑,“这么年轻,晚一点结又怎样?终生大事,肯定要里里外外痛快舒坦才行啊。你干嘛就非得要下个月结啊?”
倪子恒被说得有点不自在,“也不是,总觉得都计划好了,按计划来多好,而且我就是想早点娶她嘛。”
“你想得好简单!你父母不支持了,婚纱照、酒店什么的你去看了吗?你们家那边的亲戚是一个都不请吗?你让人怎么看伊苒?还有结婚后住哪里,继续在奶奶这儿?你想好没?”
倪子恒还想说再说什么,看程伊苒走回来了,又赶紧闭上了嘴巴。
节后第一周上班,盛樱中途就请了假,因为邹静竹失踪了。
消息是居委会打电话告诉她的。
盛樱很惊讶,她自驾出发前和大姨吃过饭,回来后也带了水果过去。
这才没几天,怎么就突然失踪了?
邹静竹一个人去了北京。
她生了很重的病,但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并不打算治疗。
锣鼓喧天的节日氛围已经散去,所有人都恢复日常生活作息,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节日到了,节过完了,所有热闹和冷清,好像都跟她这个独身寡居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节前,社区有工作人员来看过她,给她带了几节香肠,两块腊肉,嘘寒问暖几句,又很快离开。
楼下常常和她搭伴去买菜的老刘送了她烟熏鸭,她回赠了一篮水果, 老刘和老伴带着水果去了儿子家。
她继续一个人面对漫长的孤独和黑夜。
邹静竹好像对一切都没有期待,当然,她很确信自己也不被任何人期待着。
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按照以往的习惯,她应该慢悠悠地晃到菜市场去买点新鲜和便宜的蔬菜。
但很奇怪,这一天,她站在小区门口,心里莫名袭来一阵浓重的伤感和虚无。
她不知道日复一日这样等死般活着有何意义,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然后很突然的,她想来一次冒险。
她知道她这个年纪,这样的身体状况,死亡随时可能发生。院子里一到冬天丧事就特别多,坐在门口的老人眼见着一年比一年少。
属于他们这一代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回想自己这一生,遗憾当然是有的,尤其是这两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恶化后,孤独感特别强烈。
她后悔年轻时太过自负,没能成家生子,所以年老后毫无依伴。
昔年身体朗健还好,这些年,各种老年病袭来,三高、关节痛、青光眼,还罹患恶疾......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但这已是无法挽回的事。
那在遗憾之外,这辈子是否还有什么未尽的梦想?
出走的想法就这样突兀地冒了出来,且越来越强烈。
或许,这是她逐步逼近死亡的日子里最后一次叛逆和出走,最后一次,像年轻时那样义无反顾地出发。
邹静竹想,她活了六十年,竟然还没去过北京,没去这个国家最具标志性的建筑前看看,是多么遗憾的事。
年轻时,她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甘肃,她迷恋历史上的河西走廊,在那里呆了近一个月。
那是一段非常遥远的记忆了。
模糊的画面中,好像有奔流远去的河流、彩色的丹霞,有非常绚烂的红色落日……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坐过火车,没有去过远方。
邹静竹性子很急躁,想法一出来,她立刻回家收拾了一番,没告诉任何人,直接就出发了。
同样性格急躁的人还有盛樱,在得知大姨一个人去了北京后,她不顾邹静兰的反对,立刻动身去找人。
邹静兰气到翻白眼:“她独来独往惯了,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把这种热情劲儿放在个人问题上,我恐怕现在已经抱两个孙子了!”
盛樱不愿和邹静兰争执,她的反应一如往常的平淡。
只是这一次,她平淡的语气里多了丝感伤,“妈妈,如果有一天我出什么意外不在了,我希望有一个人也能像我关心大姨一样关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