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我做饭给你吃
他扛一袋歇两回,看见赞云的脚步都不带打绊的,他喘着牛气在一旁看着,看见赞云身上的衣服被汗湿透了,那棉质的T恤贴在他身上,他头上汗如雨下,汗滴沿着他的脸颊流到他的领口里去。
他跟在赞云的后面走回大棚里去,气喘吁吁地问他:“你不累吗?你老实告诉我,你哪来的这牛劲,平时吃的什么?”
赞云拽起T恤把满脸的汗擦了一把,骂他:“闭嘴,搬不动也得搬,哪有时间叽叽歪歪,不然到时候让水一泡全废了,全都是钱,你要实在弄不动了,去帮我把外面车上的板子卸下来,把梯子找出来,剩下的我来搬。”
李茂听他这么一说,屁颠屁颠地就出去搬轻巧的板子去了,赞云一个人花了大半个钟头才把那些饲料搬完,等他出来,李茂一看,他喘得比自己还厉害,身上的衣服像在水里洗过一回一样。
搬完那些麻袋赞云身上的力气几乎用完了,手脚不太听使唤了,但没时间休息,只能咬着牙继续干。
那时候已经开始刮风了,吹得屋顶的PC板哗哗响,大棚里的鸡受了惊吓叫得更欢。
赞云爬到屋顶上,那屋顶没有落脚的地方,他小心地腹部着地趴在上面,一点点往前挪,查看哪里有松动的板子,哪个板子老化了要换掉,李茂在下面仰着头冲他喊:“你千万当心”。
他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声里,被吹走,听不清楚。
赞云刚用电钻打了几个孔,拧了几个螺丝,风就猛烈起来了,简直要把他连着板子一起掀掉,他伏着一动不敢动。
李茂在下面急死了,高声催他下来,“不要管了,你他妈赶快下来,这要是被吹下来你八条命都没了,一个鸡棚算个屁,吹了就吹了,赶紧给我下来。”
赞云听见周围的板子“哗啦哗啦”地响,在他身下剧烈地晃动,他坚持了一会儿,意识到他无能为力了,慢慢地滑到屋顶中间,抓住旁边的一个钢架,翻身下来,他本来应该踩在梯子上,奈何梯子早被吹倒在地上,他只能被吊在半空中。
李茂正和狂风战斗,想把梯子竖起来,怎么也没成功。
赞云双手抓着钢架,身体像秋千一样在空中晃动,被狂风吹得四处摇摆,他的身体被撞到钢架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尽量不被甩来甩去,随后暴雨落了下来,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已经力竭了,如果稍不注意,手一松,他将会被无情地甩出去,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他听见李茂崩溃的喊叫声夹在风声里传来,这人大概吓傻了。
他大声喊:“老子死不了,你丢不丢人?赶紧地。”
从他十五岁到如今的十几年人生里,有很多这样的时候,单手抓着在悬崖边上,岌岌可危,他早就习惯了,只要不到最后一刻,还剩最后一口气,他的字典里没有放弃和绝望这些词。
他的心里装着一个秘密,一个被他压缩再压缩藏在他心里的秘密,它带着他前进,像以色列人在摩西的带领下穿越红海,它是他的信仰。
放弃绝不是他的选择。
李茂终于顶着风把梯子靠在了墙上,他大叫着:“快,赞云,快。”
赞云努力在暴雨中睁开眼睛,看清楚梯子的位置,身体一跃先抓住了另一个钢架,然后成功踩到梯子上,连爬带摔地滑下来,一下瘫软在地上,肺里像要爆炸,身体因为力竭在颤抖,暴雨砸在他脸上,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李茂把梯子往旁边一扔,顶着风挪到他跟前,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身体,问:“你死了没有?”
赞云尝到了雨水的滋味,微微带着咸。
“我不会死的,我还有事没做完。”他喃喃自语,雨水灌进了他嘴里。
就是在那时,屋顶的一张板子终于被掀了下来,直直朝着他们砸过来,赞云大叫了一声“躲开”,自己拼尽全力打了个滚,顺手推了一把李茂,但他没有力气了,他的脚躲得慢了,那板子直直砸在他的脚上,他闷哼出声。
李茂拼尽吃奶的力气把他拖回小屋里,他的眼泪和着雨水流下来,他庆幸没人看见。
两人瘫在地上躺了几个钟头,狂风卷着暴雨砸在门和窗户上,谁都不敢出门,赞云的脚上流了一地的血,他高声骂赞云,“我X你妈,赞云。”
凌晨时分,风停了,雨小了,他搀扶着赞云去了医院。
安颐在一旁等着,等赞云把饭吃完。
她后来慢慢踱到沙发边上,在那对黑色的皮质沙发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赞云这个人可能有点强迫症,屋里几乎见到杂物,除了几件家具,没有别的东西,她将目光投到窗前坐着的赞云身上。
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一眼看见他那高耸的鼻子,他在大口嚼着嘴里的食物,下颌的肌肉随着咀嚼紧绷着,他的脖子微微垂着,她能看见他脖子后面突起的骨头,他套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和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衣服松松地搭在他身上。
她盯着他脸上一张一驰的肌肉发呆,那硬如岩石的肌肉好像有根看不见的绳扯着她,让她有种奇异的说不出的感觉。
赞云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往盒子里一扔,表示他吃完了。
安颐从迷雾里醒来,从沙发上跳起来,走过去,接过他已经盖好的餐盒,转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打包拎起来。
她弯着腰,上衣爬上去,露出一小段腰间皮肤,那腰从后面看,没有一巴掌宽,那连着腰的屁股浑圆。
赞云把目光移开。
安颐拎起垃圾袋直起身,说:“我把垃圾带下去,有事打我电话”。
“好”。
赞云应了一声,看着她走出门外,消失在楼梯上。
他觉得屋里空荡荡,连灰尘都轻飘飘。
过了几个小时,他接到安颐的电话。
“赞云”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带着点沙哑的柔软,她一本正经地叫他的名字,他的心像细腻的沙滩被水冲散,“你说”,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就软了。
“你的厨房能用吗?”
“能,调料都有。”
“今天晚上我借你的厨房用用,行吗?我做饭请你吃,好不好?”
“好”。
一个多小时后,他在监控里看见安颐拎着菜出现在便利店里,她径直走向后门,消失在监控里,很快他就听见她在楼下喊他,“赞云,我来做饭了”。
他回答,“知道了”。
他坐着,听见水龙头被打开洗东西的声音,听见刀和铲子拿出来的金属相撞的声音,刀在案板上剁东西的声音。
这个家除了他以外,突然有了生气,这个房子变得鲜活起来。
“赞云,你家有没有高压锅?”
“在右手边的橱柜里,”他说,说完又不放心,加了一句,“下面的橱柜,不是吊柜,盖帽在灶台边上。”
她嘟囔着:“好了,好了,看见了”。
安颐在切洋葱,辣得她眼睛难受,她把头扭到一边,脖子向后伸远远地躲着,手还在案板上切着,这时听见棍子点地的“嘟嘟”声,她扭头一看,看见赞云拄着拐杖走进了厨房。
她红着眼眶问:“你怎么下来了?”
赞云看见她那诡异的造型,非常看不上的样子,他走过来,靠在灶台上,手朝安颐伸出来,“给我”,安颐把刀递给他,他接过熟练地下刀,三下两下就把洋葱切完了。
“还要切什么?”他问。
安颐说:“我自己来,我会切的,你去休息。”
“你的手不是要小心保护吗?不要动刀。”赞云随口说了一句。
安颐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他怎么会知道?而且说得那么自然和随意,像理所当然的事情,整个白川应该没有一个人知道才对。
她心里有种挥之不去的诡异之感,眼睛瞪得很大,没有说话。
“土豆切条还是块?”
赞云拿起一个土豆问她。
她敛了敛神思,说:“切块,不用太大”。
“吃米饭吗?”
“嗯”
“电饭煲在那边,”他指了指,又说,“米在那边橱柜下,先把米饭做上吧。”
安颐应了一声,机械地去拿电饭煲内胆,舀了半勺米,拿去水龙头跟前冲洗,赞云站她旁边切菜,这时在切胡萝卜,他问也没问就将胡萝卜切成了块状。
安颐掏着手里的米,问他:“你怎么知道要切块?”
“难道不是?块对块,别的都是块,没可能它切丝。”
他说话的时候有种淡淡的笃定,他一定是个挺聪明的人,安颐想。
她把米淘了两遍,接了一些水,问他:“这些水够吗?”
赞云凑过来看了看,说:“太多了,倒掉一些”,安颐手腕一歪倒出一些,然后又看他,他点点头,安颐看见他脸颊上那道细细的血痕结疤了,她惊讶地注意到他的皮肤几乎看不见一个毛孔。
她端着电饭煲内胆把她放回锅里,按下煮饭键。
洗水池旁边是一扇窗户,窗外不远有路灯,这时候天黑了,路灯亮了,金黄的光照亮外面的路面。
赞云一只脚站着,身体靠在台面上,低着头切牛肉,他的背影看起来沉稳又可靠。
路灯,夜晚,厨房,男人切菜的背影,这副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安颐心里微动。
她背靠着洗手池,问赞云:“你的脚怎么伤的?”
赞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养鸡场大棚上的板子掉下来砸到的,我躲得慢了一些。”
安颐震惊地问:“你明知道昨晚上有大风的,怎么还去呢?”
“不去怎么办?自己的生意就让它吹跑?”
“后来怎么样了?”
“没来及补救完,风太大,实在没办法。具体损失多少还没有清点,但是屋顶被刮飞了几片,暴雨淹死了很多鸡,损失小不了。”
安颐不吭声,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赞云见她没说话,瞄了她一眼,说:“你把脸皱成苦瓜一样干嘛?又不是你的鸡。”
安颐小声安慰他:“我很抱歉。”
赞云轻声笑了一下,觉得她很傻,“抱歉什么?是你下的雨还是你刮的风?小事,我又不靠这个吃饭,就算靠这个吃饭,已经改变不了的事情,没必要消耗过多精力。”
他拿出一个盘子,把切好的胡萝卜块,土豆块和洋葱装起来,跟安颐说:“被砸死的鸡倒是可以吃的,明天我让朋友拿两只回来,炖点鸡汤,你来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