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向平淡冷静惯了的人忽然脱口而出这种话, 倒像平静湖面被小石重重一击,砸得明乐这片无波无澜的水面喧嚣无比。
她再次摸摸耳垂,刻意在心里将这句话的重量轻飘飘地拂开, 低下头继续抚摸着猫猫,语气刻意压得松散, 甚至带点不经心的调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谈总这么好心……说吧, 附加条件是什么?我考虑考虑。”
谈之渡没立刻回答, 他抬腕瞥了眼手表,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你几点下班?”
“六点。”明乐下意识答了,随即蹙眉, “问这个干嘛?”
谈之渡微微点头, 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语调平稳, 却字字清晰:“我的条件是,今晚你和我一起吃饭。”
明乐抚摸猫猫的动作停住了, 心又悄然从冰川往春野上跃了一下。
她迅速垂下眼睫, 掩住一闪而过的波澜,用干脆甚至有些过分的爽快掩饰道:“行啊,地方你定,我请客。”
“我从不让女人请客。”停顿片刻,谈之渡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 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却更清晰地钻进她耳膜,“但你主动这么说……我倒是很期待。”
明乐的脸瞬间又红了一个度。
最近的谈之渡太反常了,像是突然解锁了某种她全然陌生的技能,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钥匙, 轻易就能探进她严防死守的情绪锁孔里,拧出她最不想暴露的反应。
她低低咳了一声,借势偏过头,努力将神情调回惯常那种略带疏离的平静,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轻声嘀咕:听不见,听不懂,随便你说什么。
*
下班点,六点过五分。
谈之渡的车准时出现在漫画工作室门口。
冬日的天黑得快,天际是那种泼墨般的蓝黑,街道路灯次第亮起,在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远处杂音隐约传来,鸡零狗碎的热闹,也不知道那个路边哭嚷的小男孩是生气没有吃到旁边的肯德基套餐,还是害怕自己考低分怕被妈妈打。
明乐看着这一幕,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将脖子上的围巾系紧了些,一个迈步上了谈之渡的车。
坐好后,她优雅地翘起二郎腿,两手撑在座椅上,大手一挥说:“谈总想吃哪里的?”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谈之渡看了眼她的坐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向司机淡声吩咐,“开车。”
明乐环抱起双臂,语调拉长了些,揶揄道:“什么时候谈总也学会卖关子了?还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呢。”
谈之渡目光仍落在前方,只唇角微抬:“什么时候明小姐学会阴阳怪气了?”
明乐:“……”
这哪里是阴阳怪气,谈之渡分明是屎盆子乱扣,于是她气呼呼的不说话了,摆明了不想理他。
对于明乐显而易见的故意生气,谈之渡有趣地挑了下眉,手掌忽然越过座位间的分界,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上半身也随之倾近了些。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像在商量什么正经事:“那家店不便宜,我如果多点几道,你……应该不介意?”
“谈总随意。”明乐从鼻腔里哼出两个字。
谈之渡煞有介事点点头,又凑过去了点,继续追问:“那我若是点到五位数呢?”
明乐偷偷在心里飞快数了下五位数,个十百千万,她恨恨咬了下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以…”
“六位数呢?”
“谈总吃的皇宫菜啊……”心在滴血的明乐猛地转过脸,本想好好嘲讽一句,话音却戛然而止,怔怔看着近到不行的谈之渡。
好近……
沉阔而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梁,好到几乎看不到毛孔的面部皮肤,以及那张唇线明显的薄唇……
明乐惊慌失措眨了两下眼,忽地又将头转了回去,看向前方笔直的大道语气坚定道:“六位数也行。”
少女眼神有点凶凶的,但不令人害怕,反而有点可爱,谈之渡的目光从她的眼神流连到她的唇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这才慢慢坐直身体,不再逗弄。
汽车很快到达目的地。
是一家主打中式宴饮的餐厅,装潢沉静雅致,据说每道菜都极费工夫,取名也常引经据典,透着股文绉绉的考究。
明乐下车那一刻,第一眼就手动抬起自己的下巴,迫使自己的眼睛自动聚焦到餐厅门匾的那几个大字上。
——风雅自清来
她蓦地一愣,呆住了,这家店……是她曾经上大学时打过工的地方,谈之渡怎么好巧不巧,挑中了这里。
“怎么不进去?”谈之渡走到了她的身侧,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想反悔?”
明乐扬起眉稍,没再多想,率先拎着包往前走:“不反悔,欢迎谈总今天把我吃破产。”
谈之渡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旋即化为唇边一抹淡笑,跟上了她的步伐。
店内暖气氤氲,暗香浮动。
很快有两位身着素色长衫的男服务员迎上来,其中一位面带标准微笑,正准备以特有的韵律说出招待词,刚起了个头——
“……本馆均采用时令鲜物,无预制,由世界冠军主厨团队……”
明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去,语调流畅得如同背诵自己的姓名:“……亲自烹制,恭祝两位用餐愉快。”
男服务员愣住,抬起头和明乐对视,眼里出现一瞬间的惊喜,脱口而出:“李月荷!”
明乐笑眯眯:“回答正确!”
对方眼中立刻涌起更多好奇与熟稔,似乎还想再问,却被身旁另一位男服务员以眼神轻轻制止。
于是两人奉上温热的毛巾与清茶,布好餐具,便礼貌地退了出去,走时轻轻合上包厢的门。
包厢私密性极强,男服务员出去后,谈之渡看着她,眼里询问意思显而易见:“不解释解释?”
餐桌上有两道开胃菜,明乐撕开筷子的包装袋,边吃边说:“我以前在这里打过工,那个男服务员和我工作过一段时间,你是不知道,那会儿他天天吵着不干了,可没想到很多人走了,他都没走,到现在也还在这里。”
“你在这里,”谈之渡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别人身上,“具体做些什么?”
明乐侧头想了想,随意道:“和那个男服务员一样,迎客、端茶、布菜、赔笑,然后等他们吃完了就收拾残局。”
正说着,菜品开始一道道呈上,男男女女的服务员鱼贯而入,动作轻巧利落,精致的器皿衬着色香俱佳的菜肴,陆续铺满桌面。
明乐看着满桌佳肴,对谈之渡坦诚道:“这家菜确实挺不错的,真材实料,但也区别对待,像那些只吃套餐的客人,他们就会拿不新鲜的出来应付。”
谈之渡了然,这个世界摆在暗面的运行规则就是这么蛮横不讲理,可他想了解的还是明乐:“你在这里做的开心吗?”
“还行吧,包吃包住,偶尔还能吃到客人没动过、或者被退回来的好菜。”明乐边吃边回忆,并不觉得有什么好丢脸的,“就是有时候客人不好伺候,我有一次被一个喝酒的客人吐了一身,那味道我洗了三遍才消掉。”
谈之渡的眸光沉了沉,问到了更深处:“有没有遇到过不规矩的客人?”
明乐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住,有些事,一旦回忆起来,就容易眼眶酸涩,她又往鼓囊囊的嘴里塞进一片鱼肉,吸了下鼻子说:“有,还挺多的,最后就是因为这个不干的。”
谈之渡静静看着她,忽然问:“走的时候,痛快吗?”
明乐又顿住,然后猛地点了一下头,抬起了明亮的眼:“我把对方打成了猪头。”
谈之渡轻轻笑了一下,似乎在为她开心,又问:“然后呢?”
明乐的脑袋瞬间耷拉下去:“然后赔了一万的医药费。”
谈之渡浅浅笑了下,声音平稳而温和:“为心情买单,不亏。”
意料之外的完全支持,像一块温热的石头,缓缓地磨着她的心,明乐微微抿唇,心里有股子难言的情绪。
应该是开心吧,她想,毕竟很少会有人真的感同身受。
其实当年打完人冷静下来后,她发现自己确实冲动了,可此刻却有一个人完全支持她的冲动行为,这种近乎袒护的认同,让她心头泛起一阵陌生而温热的酸软。
明乐放下筷子,双手撑着脸,郑重说:“今晚就是六位数我也请了。”
谈之渡从容地拿起自己那双一直未动的筷子,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破费。”
这顿餐吃的很慢。
窗外的夜色浓了又淡,一个半小时后,明乐才叫来服务员结账。
“账单给我吧,我扫码。”明乐撑着脸蛋说。
男服务员瞥了眼正在旁边接电话的谈之渡,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月荷,你男朋友结过了。”
“啊?”明乐一脸懵,转头看向谈之渡,足足愣了有好一分钟。
直到男服务员离开,她才慢慢反应过来,看着刚挂完电话回来的谈之渡,不禁莫名低下了头。
谈之渡自然而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看向明乐:“走了,该回家了。”
明乐没有起身,而是盯着谈之渡的背影问:“不是说好我请客的吗?”
谈之渡偏过半个头:“我的条件是你陪我吃饭,而不是请客。”
“那你之前还……”明乐想起车上那些步步紧逼的追问。
“嗯,”谈之渡截断她的话,坦荡承认,“最近是有点喜欢逗你。”
!!!!!!
明乐的脸瞬间爆红几个度。
什么叫最近是有点喜欢逗你???!!!
她大脑几乎快要反应不过来,谈之渡却已提前把她拉回下一个维度:“还不走吗?六位数小姐?”
说完,他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率先出了餐厅。
明乐慢了半拍才跟出去,和熟悉的男服务员告别后来到门外,发现谈之渡并没有上车,而是静静立在廊檐下晕黄的光晕里,像是在等她。
她走过去,脸上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视线飘向远处闪烁的霓虹:“你怎么不先上车?”
谈之渡低下头看她,眸色比身后的夜空更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想走走,消消食吗?”
“可以。”她几乎毫不犹豫道。
于是,车子被留在了身后,两人并肩踏入冬夜烟火氤氲的街道。
明乐走在里面,谈之渡隔在她与车流之间,沉默漫步了一段后,他忽然开口:“除了餐厅,还做过哪些工作?”
“摇奶茶,家教,模特小姐,路边主持人,婚礼伴娘……”明乐如数家珍,语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下脚步,“……还有,去年,在‘彼得潘号’游轮上,做过女仆服务员。”
听到后面,谈之渡忽然停下了脚步:“具体什么时间?”
“去年七月,地中海航线。”明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谈之渡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
就在这时,明乐忽然微微抬起下巴,模仿谈之渡的神态和口吻,说着他从前和她说过的话:“你们做工几天?”
没等他反应,她又切换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回答:“三天。”
接着,她再次进入模仿状态,伸出手,指尖虚虚点了一下他挽在臂间的大衣:“它归你了。”
模仿完,明乐微微歪头,俏皮问:“有没有想起来?”
“是你。”谈之渡凝视着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嗯。”明乐弯起一个微笑,“那时我很高兴你能帮我解围,所以后来,在看到相亲对象是你时,心里其实松了很大一口气,觉得命运好像对我也不算太差。”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感谢,但下一秒,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骤然涌进的气息堵了回去。
谈之渡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了。
周遭的人潮、车声、风声、落叶的窸窣,在一瞬间全部褪去,化作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风起叶落,世界变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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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认“祖”归宗
祖宗的祖,祖宗的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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