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谈之庭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才终于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我去住酒店。”
明乐耳根隐隐发烫,又被他这话逗得想笑, 她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笑意猝不及防涌上来, 一下子呛进了气管里, 立刻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谈之渡见状立即起身要去拿纸巾, 却在拿纸的途中心猛地一悸,刺痛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想继续往前走, 双腿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虚影,耳边隐约传来明乐戛然而止的咳嗽声, 和谈之庭急促的惊呼。
*
谈家私人医院,下午一点, VIP病房区一片寂静。
医生将听诊器从谈之渡胸前移开, 转向守在一旁的明乐和谈之庭,语气平和地交代:“谈总已无大碍,生命体征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
明乐焦躁不安捏着手询问:“医生,他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医生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根据检查和病史来看, 主要是长期高强度工作导致的极度疲劳,加上心理压力过大, 身体发出了预警。谈总需要彻底休息,调整节奏,否则类似情况可能再次发生。”
明乐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 低声道谢:“谢谢您,我们明白了。”
医生点点头,又多交代了几句,随即离开了病房。
明乐目光落回病床上安静的谈之渡脸上,他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多了几分脆弱,她看了几秒,轻轻对谈之庭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退出房间,来到了走廊。
走廊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日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出一片冷白的光区,天光似乎略显阴沉。
明乐在长椅上坐下,谈之庭则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声音低沉地开口:“其实我哥一直都是个要强的人。”
明乐微微抬了下眼,无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从小到大,都严格要求自己,从来不敢有一丝懈怠,因为我爸是把他当接班人来培养的,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放弃了自己的兴趣爱好,一心朝着大家都满意的那个形象去靠拢。”
“他把所有属于自己个人的惰性、任性,甚至疲惫,全都锁起来了。”
“后来他正式接手集团,就更看不见人了,我有时候想约他出来,哪怕只是喝一杯,都很难。他永远在开会,在出差,在签文件。”谈之庭苦笑了一下,双眼上抬,看着冰冷的天花板,“好像我哥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必须产生价值。”
明乐抬起头,望向谈之庭,问出了一个她似乎从未深思过的问题:“那你知不知道,他真正喜欢什么?”
谈之庭眼神飘向窗外,回忆了片刻:“滑翔伞,他念大学时玩过,但后来被家里知道了,爸妈严令禁止,说太危险,毕竟是集团接班人,不能有一点损失,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他提过,也没见他碰过。”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明乐:“嫂子,你有空的话带他去飞一次吧,我觉得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明乐目光再次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内,谈之渡依旧安静地睡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在他锋利的侧脸上投下了浅浅的影子。
半晌,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眸,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她应道。
他帮了她很多,让她开心,她理应也让他开心一次。
*
在谈之渡昏迷的时间里,明乐和谈之庭已经开始着手滑翔伞飞行的计划,谈之庭去联系滑翔伞俱乐部,明乐则仔细罗列当日所需的物品,从防风外套到防晒用品,一一收进背包。
等到谈之渡醒来后的第三天,两人站在谈之渡的病房内,齐刷刷看着他。
谈之渡抬眼,倦色未褪的眉间轻轻一蹙:“你们,有事吗?”
“有事,大事。”谈之庭吊儿郎当转着手里的车钥匙抢先开口,语气里压着隐隐的兴奋。
明乐紧跟着用力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还在摩拳擦掌。
谈之渡微微扬起眉梢,眼神里一点波动藏得很好。
“我们决定带你去——”谈之庭拖长语调。
“滑翔伞运动!”明乐迅速接上,声音清脆。
“就你和嫂子两个人。”
“对,和我一起!”明乐挺直脊背,下巴轻扬。
谈之渡的目光掠过一脸傲娇的谈之庭,又看向一脸骄傲的明乐,低下头,唇角难以察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谈之庭见他哥似笑非笑,又不置可否的模样,心里有些没底,不由凑近了些,支着屁股坐他床边:“到底行不行?你给个准话。”
“对啊,给个准话。”明乐学着他凑近,眼巴巴地等着回答。
谈之渡只看向了自己的妻子,停了停,声音低缓却清晰:“如果是和你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从未见过自己哥哥如此直白表露情感的谈之庭顿时语塞:“……”
脸瞬间爆红的明乐:“……”
但当事人已经答应,明乐就没再磨蹭,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谈之渡出院次日,两人便驱车前往郊外的滑翔伞基地。
俱乐部有专门的教练,但鉴于谈之渡之前有过滑翔的丰富经验,他执着的没有要教练,坚决自己带明乐。
“起飞时要有一段助跑,不能犹豫,更不能中途减速或跳步。”站在起飞坡顶,谈之渡从身后环住明乐,为她检查胸前的座带扣环,声音平稳地灌入她耳中,“飞行中记住,绝对不要主动去碰伞绳,身体放松,交给我。降落时听我指令,抬脚缓冲。”
明乐像个学生一样认真听着,屏息凝神,将他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还重重点了下头。
“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谈之渡微微偏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明乐耳畔。
耳廓传来一阵酥痒,明乐睫羽轻颤,嗯了一声。
下一秒,谈之渡低沉的口令响起:“跑——”
明乐随之奋力向前冲去。
风声骤然灌满双耳,心跳像鼓点,几步之后,脚下猛地一空,失重感瞬间攫住她,明乐本能地攥紧操纵带,指节略微发白。
“别怕。”谈之渡沉静的声音紧贴身后传来。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明乐极速的心跳渐渐平息下来,失重感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悬浮的轻盈,感觉像是被风托着飘在半空中,视野被无限打开。
山川、湖面、田野尽收眼底。
耳边只有风声,视野辽阔地让明乐几乎忘了呼吸,连心跳都开始慢慢放缓,风拂过脸颊、发梢,心里的浮躁全被吹散,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变得很舒适。
“开心吗?”谈之渡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裹在风里。
“开心!”明乐仰起脸,声音拉得很长,像是要传到云里去,随即她才想起这次飞行的初衷,不由转过头问:“那你呢?你开心吗?”
“开心。”
谈之渡答得毫不犹豫,话音里带着她很少听见的松弛笑意,像被阳光晒透的草木,很惬意。
明乐听得出,他是真的很爱滑翔伞运动,或许是因为工作太过沉闷压抑,所以才更向往山林天空间的博空自由。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她扭过头,眼睛亮亮地望向他,觉得这种运动简直不要太哇塞。
谈之渡轻轻将下巴靠在她肩上,点了点头。
伞翼稳稳向前滑翔,连绵山峦与蜿蜒河流都尽收眼底,明乐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天色暗了几分。
她抬起头,发现方才还湛蓝如洗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浑浊起来。
不对劲。
她明明查过天气预报,今日该是晴朗无风才对。
几乎同时,谈之渡也察觉到了变化,嗓音变得冷静严肃:“天气变了,我们得回去。”
说完,他已拉动一侧刹车绳,伞翼开始灵敏地倾斜转向,明乐立刻配合着调整重心,心头却莫名一紧。
她看见远处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叠,沉沉地压向她们眼下这片方才还明媚的天空,有些事情似乎要变糟糕了。
风开始变得急促而不稳,像是突然变了性子,越来越大,前一秒还温软地托着伞翼,下一秒便像有一双蛮横的手,拉着狠狠往下拽。
明乐只觉背后的谈之渡闷哼一声,掌心攥着的伞绳骤然绷紧,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他一声急促的指令:“贴紧,抓牢!”
可那股下坠的力道太猛,伞翼在强流里剧烈晃动,伞绳缠成了乱麻,原本平稳的伞面骤然塌陷了半边,升力瞬间抽离。
两人像被剪断线的风筝,斜着朝密匝匝的山林砸去,速度快得让明乐几乎睁不开眼,鼻尖全是草木和泥土的潮气。
谈之渡拼尽全力拉着刹车绳想改出,可伞翼早就不听使唤。
擦过树梢的瞬间,枝叶疯狂抽打着他们的手臂和脸颊,碎叶与枯枝簌簌往下落,明乐感到失重,眩晕,还有恐惧,她听见自己极其夸张的尖叫声,被风传了很远很远。
下一秒,后背重重撞上粗粝的树干,跟着便滚进了厚厚的腐叶层里,伞翼彻底翻折,盖在两人身上。
一切像是安静了,只剩山林里的风声,但一切显然更糟糕了,明乐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腿,嘎巴一声,响了一下。
但与此同时,她也同谈之渡一道,陷入了疼痛的昏睡中。
昏迷前一秒,明乐心里想的是,以后可以常来这种话还是不要随便乱说了……
等再醒来,是被一股干燥的热意烘醒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谈之渡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醒来,正坐在她身旁,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面前一小簇火堆,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醒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明乐低头,发现自己身上严严实实盖着他的外套。
夜色浓重,山林环抱,只有他们这处火堆噼啪作响,撑开了一小圈明亮,却也让周围的的黑暗显得更加寂静了。
她撑着地坐起上半身,正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却发现自己下半身右腿完全动不了了。
“脱臼了。”一旁,谈之渡很快看出原因,“不要乱动,保持体力休息。”
明乐依言放松身体,她并非娇气的人,只是眼下的处境实在让人无法乐观,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我们……怎么出去?”
“等人来。”
谈之渡沉稳的语气仿佛有安稳人心的力量,他丢下树枝,挪到她身后,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胸前,才继续低声道:“我们人不见,俱乐部的人肯定有所察觉,之庭也不会闲着,这里生了火,火烟会往上空飘,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
明乐点点头,只是她有些惭愧:“本来这趟出来是想让你这个病号放松来着,没想到反倒病上加病了。”
“有些事,不能只看结果。”谈之渡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温温沉沉的,“过程本身就很重要。”
明乐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轻声问:“所以……你不怪我?”
“不会。”
谈之渡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手臂将她环得更紧些:“在我听来,这一刻你很害怕我不开心,只是明乐,对爱的人不会心生埋怨。”
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触了一下,明乐纠结着,依旧没有说话,遇到这种袒露心声的话题,她总是喜欢避而不谈。
谈之渡隐晦地察觉到了,他顿了顿,直接点明问:“明乐,你在抗拒什么?”
“不知道。”想来想去,她只找到了这三个字做为答案。
“或许你不是在抗拒我,而是在抗拒你自己。”谈之渡缓慢道,语气温柔,却一语点醒,“你害怕得到的会失去,害怕自己会依赖成瘾,害怕自己走不掉。”
明乐张了下唇,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她只觉他说中了她的心声,内心正轰鸣着,引起了一场海啸。
“我知道你害怕。”谈之渡收拢手臂,将她完完全全圈进自己的气息里,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没关系,继续害怕着也没关系,这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可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坚定的留下来。”
明乐眼眶微微湿润,她咬着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可当坚硬的内壳被人轻轻敲开一道裂隙,某种酸胀的、滚烫的东西便汹涌而出,那并不是完全的开心,也不是完全被人理解的激动,而是一种包裹着酸胀的柔软和疼痛,一触,又欢喜,又悲伤。
明乐无法说出任何话,但也不用给出任何解释,因为她发现他懂她,懂她的情绪,懂她的抗拒,懂她话里话外包裹着的真正意思。
“谈之渡。”
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轻轻地唤他全名。
“我在。”他应得毫不犹豫。
“我们……可以试试。”
环抱着她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过了片刻,谈之渡才很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发顶:“好。”
明乐也极轻地弯了下唇,夜晚的风静静吹过,有些冷,可她的心口却被烘得滚烫,没有落在半空中,而是真正的被人捧到了实处安放着,不用担心受一点风吹日晒。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她可以安心地做个梦,明乐慢慢合上双眼,靠在谈之渡的怀里,安静睡去。
火渐渐变小了,头顶天空昏暗如深,谈之渡将明乐身上的外套罩得更紧了一些,手掌轻缓地,一下又一下,平和安抚着怀里的人。
这是他的妻子。
他未来,会相伴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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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