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此话一出, 大堂鸦雀无声,比刚才还要更安静了,像深冬湖面结了厚冰, 连呼吸都坠了下去。
谈家父母愣在原地,明家两人更是面面相觑, 就连一向淡定的明冠仪也猝然抬起头, 目光透过沉沉空气, 直直落在谈之渡身上。
他眉目沉静,脊背挺直,态度坚定, 像立在风里不折不弯的树。
明冠仪略一思忖, 又将视线缓缓移向旁边的明乐。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可不那么镇定,下巴微微绷着, 指尖攥着衣角, 攥得泛白。
什么也没说,但眼圈红了。
那红不是涌上来的,是悄无声息漫开的,像宣纸上滴了清水,一点一点晕染, 收不回来。
可明乐咬着唇,死死咬着, 不让那点红再往上走,也不让任何人听见她的呼吸。
明冠仪望着她,忽然想起明乐刚来明家的那天。
很年轻,瘦伶伶站在玄关, 眼睛却明亮清澈,看着一点也不畏惧,像是谁要是敢咬她一口,她就化身老虎嚣张地咬回去,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无所谓输赢,其实比谁都敏感脆弱,要懂得记住别人对她的好。
外壳坚硬,像一颗核桃,壳子硬邦邦,谁也不让碰,所以不轻易让人看出。
可核桃里面是软的。
谈之渡剥开了她。
他是那个能看清她的意外。
又或者说,两人是彼此的意外。
“我不会离婚。”
沉默半晌,谈之渡再度落下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话落,他不再去看众人惊讶的反应,只低下头,牵起明乐的手。
她的手凉,他便握紧了些。
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从客厅一路响到门外,不疾不徐,没有回头。
明乐被他牵着,脚步虚浮,像踩在云里,她恍惚地看着地面,看着自己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最后,视线落在他牵她的那只手上,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很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掌心温热,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自己放手。
她想着,这双手,签过多少合同,握过多少酒杯,在谈判桌上指点江山,寸步不让,此刻却紧紧牵着她。
像牵着他的人生。
明乐的心跳在此刻重重震动着,一重盖过一重。
两人重新回到了车上。
没有人跟出来,谈之渡也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车辆离开这里,他坐在驾驶座,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动,也没说话。
车窗外是冬日午后的光,薄薄一层,落在他的侧脸,照出下颌线微微绷紧的弧度。
明乐坐在副驾驶座,也有些没反应过来,像这样的事,她往往需要很大的缓冲,以此来咀嚼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背后真正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可越想,就越撼动。
但她习惯性地,先找一个安全的借口。
“你刚才那番话,”她看着车窗外一棵不动的树,“是为了暂时安抚住他们吧。”
话一出口,明乐就有点后悔了,太假了,假到自己都不信。
谈之渡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你告诉我,”他声音很低,一字一句,“什么叫当下?”
明乐眨了两下眼:“……就是字面意思。”
“不是。”谈之渡毫不犹豫反驳,声音清晰,冷静,严肃,还有一丝纵容的生气,“是永远,到我死的那天。”
死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明乐心里那潭半冻不冻的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这个字的分量太大了,她没说话,又需要缓冲了。
没办法,她的情感载体还没有反应好该怎么回应这份强大重量的感情,因此只能将柔软的触角默默收回。
可即使如此,没得到任何回应的谈之渡,依旧耐心地,一遍遍地重申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明乐,我爱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保证,是一辈子的事情。”
明乐终于纳闷地问出了一句话:“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谈之渡犹豫片刻,低声反问:“爱需要理由吗?”
明乐又重新闭紧了嘴,没有接这句话,却紧紧掐紧了自己的手背。
谈之渡没催她,他只是等。
等红灯,等绿灯,等车流,等她。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像方才那样笃定锋利,反而低下去,像对自己说。
“我花了很长时间。”他说,“承认,确认,接受……你在我生命中的不可替代性。”
明乐的睫毛轻轻一颤。
“不是谁都可以,不是将就,也不是仅仅因为你适合。”谈之渡顿了顿,花了很大勇气,剖开了自己最不愿意示人的脆弱一面,“是你,只能是你。”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虚空里某个点。
“我没你不行。”这句话说得有些寥落。
说完,他自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有自嘲,也有认命。
明乐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悄悄攥紧,又松开,悄然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
车开进闹市区,窗外人流如织,商场的巨幅广告屏上轮播着新款珠宝,情侣们牵手走在冬日阳光下,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任何一个周末午后。
红灯。
谈之渡停下车,望着前方跳动的秒数,他没看她,低声交代:“待会儿我还有事,但会先送你回去。”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能一起吗?”明乐忽然开口。
谈之渡微微一怔,转过头。
明乐抱着双臂,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却落在窗外那面广告屏上,像在看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只是耳尖,悄悄红了。
“……只是看你心情不好。”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去。
但谈之渡听见了。
他看着她假装望向窗外的侧脸,故作轻松的神态,以及明明紧张却要硬撑出一副我随便说说的模样。
他忽然就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寥落的自嘲,是那种像少年时收到第一份礼物,拆开丝带那一瞬间,心里满满当当的、藏不住的笑。
“好。”
他重新启动车辆,变换了方向。
*
车最终停在一家私人会所。
招牌不大,嵌在石材立面里,低调得近乎隐秘,只有常来的人才知道门朝哪边开。
明乐眼神迟疑地看着上面明晃晃的招牌,又僵硬着脑袋看向一本正经,似乎没觉得又什么问题的谈之渡,终于忍不住反问:“你自己都频繁来这种地方, 凭什么当时还那么生气我也来?”
谈之渡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翻旧帐,但推己及人,为何不能理解,他停下了脚步,单手叉腰思考。
“你是不是,”他斟酌着措辞,顿了顿,认真问,“也很讨厌我来这种地方?”
这个“也”字就很妙,明乐差点跳起来:“你说呢?”
谈之渡难得的一顿,脸上的表情险些有几分挂不住,可也认真思考了她的话,神情收回来,语气沉下去,像在承诺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答应你,以后和他们谈合作,尽量不来这种地方。”
他没做绝对的保证,听着有些虚无缥缈,因为他也不是完美的神人,总有比他高一阶的人,需要他去配合对方的一些需求,才能达成合作。
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很清楚,明乐也很清楚他的为人底色。
有这句保证,就足够了。
明乐看着他,忽然就不恼了。
“所以今天谈总又要谈什么大项目?”明乐双手环胸,微微仰头傲娇看着他,“大项目我可没什么兴趣,还不如去隔壁吃吃喝喝。”
她言外之意是不想妨碍到他,谈之渡听懂了,探过身,手臂揽过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小项目,进去玩玩就好。”
明乐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唇角却悄悄翘起来。
包厢在会所三楼,走廊铺着暗纹地毯,踩上去没一点声响,服务生推开门的瞬间,里面原本低低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三男一女。
明乐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在那个女人身上停住。
大波浪,红唇,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风情,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缎面裙子,领口松松系着,慵懒又精致。
明乐想起来了。
年初那阵子,她的身世绯闻闹得满城风雨,就在所有人等着看明家这位半路千金的笑话时,就是眼前这个烈焰红唇的女明星毫无预兆地爆出自己交往多年的圈外男友。
热搜瞬间被截断,风向一转,吃瓜群众全涌去扒那个神秘男友是谁。
她的名字就这么悄无声息从热搜上撤了下来。
明乐的目光因此落在女明星脸上,多停了两秒。
女明星很快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但她先是瞥了一眼谈之渡,又极快地掠过两人并肩而立,肩线几乎相贴的姿态,然后才站起身,抬起手,笑意盈盈朝明乐打招呼。
“明小姐,久仰。”声音清脆,没有半分勉强。
伸手不打笑脸人,明乐弯了弯唇角,也朝她点点头。
在座其他三位男士也站了起来,姿态恭敬得近乎殷勤,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向前迎了半步,正要开口,谈之渡却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他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虚虚按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拉开明乐身旁的椅子。
明乐坐下去,他收手,站到她身侧,水到渠成般自然。
在场的人都是有眼色的,那声“嫂”刚到嗓子眼,硬生生咽了回去,中年男人讪讪坐回原位,干咳一声,把谄媚调低了八度。
“谈总,您看投资的事……”
“合同带了?”谈之渡淡声问。
“带了带了。”男人急忙挥手,旁边助理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夹,双手递上。
谈之渡接过来。
一页,两页,三页,他翻得不快,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审阅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纸页摩挲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明乐坐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当初那份绯闻压下去得那样快、那样干净、那样悄无声息,是他的手笔。
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明乐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布边缘。
谈之渡已经签完最后一页,搁下了笔。
对面导演如释重负,长长舒出一口气,连带着旁边女明星紧绷的肩线也松懈下来。
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谈之渡忽然一顿,望向对面的导演:“你们戏里,能塞人进去吗?”
导演愣了一下。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谈之渡,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侧的明乐,脑子里千回百转,不确定自己领会得对不对。
“塞……塞谁?”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
谈之渡没有回答,而是将视线转向明乐,目光里没有刚才签字时的凌厉,反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笑意问:“想体验一下演戏吗?”
明乐怔住,她反手指向自己,睫毛扑闪两下:“我吗?”
“嗯。”谈之渡点了点头,唇角弧度大了点,“给自己放放风,或者找找灵感。”
明乐眨巴眨巴眼,还真有些心动,她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看向导演:“你看我成吗?”
导演再次下意识瞥了一眼谈之渡,谈之渡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于是导演用了自己平生最慈祥的笑容说:“非常成,您想演什么角色?”
明乐眼睛更亮了,毫不犹豫道:“乞丐!”
众人:“……”
喝茶一顿的谈之渡:“……”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