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陈潮骑在赵骏身上, 拳头雨点般落下,拳拳到肉。赵骏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被打得满脸是血。
剩下四个人被这场面吓傻了, 一时谁也不敢上前。
“滴呜——滴呜——”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警笛长鸣的声音。红蓝色的灯光在巷子口闪烁,穿透了昏暗的夜色。
“警察!都住手!!”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战斗结束了。
赵驰一伙人见警察来了,有的想跑被按住, 有的直接瘫在地上装死。
陈潮被警察拉开的时候,还在剧烈喘息。他只有一只眼睛能看清东西,半张脸全是血, 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但他没有管自己的伤, 而是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缩在墙角的身影。
陈夏正靠着墙坐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有赵骏的, 也有她自己牙龈咬破的。她背上挨了好几拳, 疼得直不起腰, 正抱着膝盖发抖。
看到陈潮过来, 她抬起头。
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她看着满脸血污的陈潮,竟然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颤抖却坚定:“没事了哥, 我叫警察叔叔来了……”
陈潮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嘴角的血迹和那副惨兮兮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 酸涩得发疼。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却又怕弄脏她,顿在了半空中。
“谁让你冲上来的?”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眶发红,“不要命了?”
陈夏吸了吸鼻子,抓住他袖口,小声说:“我怕他再捅你……也怕你觉得我没用,只会给你惹麻烦……”
陈潮喉咙剧烈滚了一下。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按进了怀里。
寒风刺骨,他却觉得胸口烫得发慌。
他下巴抵着她凌乱的发顶,声音低哑,半是责备,半是后怕到极点的心疼道:“……傻子。”
-
凛城中心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惨白而刺目,浓重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弥漫,压得人胸口发闷。
“忍着点,就缝几针的事儿。”急诊医生皱着眉,看了眼坐在治疗椅上的少年,语气不太客气,“早知现在,前面打什么架。”
陈潮没说话,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金属边缘,手背青筋暴起。因为失血,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愣是一声没吭。
针尖刺破皮肉,细线穿过眉骨上的伤口,将那道狰狞的口子一点点缝合。
每缝一针,陈潮的眼角就不可抑制地抽搐一下,呼吸也随之变得愈发沉重,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站在旁边的陈夏,抖得比他还厉害。
医生刚给她做完检查,确认除了几处软组织挫伤和惊吓过度外,并无大碍。她衣服上那几抹触目惊心的血迹,全都是陈潮的。
而在急诊室的另一头,却比这边热闹多了。
赵驰正躺在病床上杀猪般地嚎叫,他的鼻梁骨被打断了,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还在往外渗血。一只手腕被纱布裹成了粽子,那是被陈夏生生咬出来的,齿痕连皮带肉,也没少出血。
“妈的……疼死老子了……”他一边换药,一边还不忘骂骂咧咧,“那个疯狗……”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高跟鞋声,夹杂着皮鞋重重落地的声响。
“儿子!我的儿子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赵驰的母亲冲进了急诊室。她打扮得珠光宝气,身材发福,一看到病床上儿子的惨状,顿时尖叫出声,声音又尖又利:“这是谁打的?!脸怎么成这样了?!还有王法吗?!”
紧随其后的是赵父,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
“谁?谁动的手?!”
他在西街开了个最大的KTV,黑白两道都沾点边,这几年钱赚了不少,在这片地界上更是横行霸道惯了,上来就怒吼一声,震得旁边的护士都皱起了眉。
见到靠山来了,赵驰立刻来了精神,举着那只被裹成粽子的手腕,恶狠狠地指向正在缝针的陈潮和一旁的陈夏:“爸!就是那个陈潮!还有那个臭丫头,她是属狗的,差点把我手腕咬断了!”
赵父一听,火冒三丈,挽起袖子就朝陈潮这边冲过来:“小兔崽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陈潮刚缝完最后一针,正疼得眼前发黑,根本没力气躲。
陈夏想都没想,张开双臂挡在了陈潮身前,虽然还在发抖,眼神却凶狠异常:“不许动我哥!”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一只粗糙的大手横空伸出,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了赵父的手腕。
“你动我闺女一下试试?”
如雷般的怒吼在急诊室炸响。
陈刚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了两个孩子面前,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灰尘的深蓝工装,眼神却凶得像头护犊的猛虎。
张芸紧跟着跑进来,看到身上沾着血迹的陈潮和陈夏,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把将两个孩子护在怀里。
“哟,家长来了是吧?”赵父嗤了声,用力甩开陈刚的手,“行,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看看你家这俩小畜生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鼻梁骨都断了!手腕也伤了。”
“算账?那就算!”
陈刚指着陈潮缝完针的眉骨,声音比他还大,“五个打一个,还动刀子?你儿子只是断个鼻梁,那算轻的!我儿子差点瞎了眼!这刀要是稍微偏一公分,咱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就是!你儿子拿刀划人还有理了?”张芸也在旁边帮腔,气得浑身发抖,“还有我家姑娘,肯定也是被你儿子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双方家长剑拔弩张,推推搡搡,急诊室乱成了一锅粥,直到紧跟而来的警察大喝一声:
“都住手!这里是医院!要吵去派出所吵!”
深夜,派出所调解室。
陈潮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半张脸肿着,陈夏坐在他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一刻也不敢松开。
对面,赵驰鼻子上架着夹板,手腕吊着,一家三口那眼神恨不得把陈潮吃了。
“警察同志,你看看,这手腕上的肉都快掉下来了!”赵母指着赵驰的手,“那死丫头牙里是有毒吧?给我儿子咬成这样!这是故意伤害!”
“他拿刀捅人还有理了?”陈刚指了指桌上那把作为证物的水果刀,“这属于持械行凶!是要坐牢的!”
“那是削铅笔的!小孩不懂事!”赵父开始耍无赖。
“停停停!”一直没说话的警察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威严,“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现在先说事情经过,到底谁先动的手?”
“他!是他先动的手!”赵驰吊着一只胳膊,立刻恶人先告状,指着陈潮大喊。
“呵。”陈潮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即便头上缠着纱布,气势却半点不弱,“你们五个人把我堵在巷子里要揍我,我不动手,难不成立正站好等着被你们围殴?”
“谁要揍你了?”赵驰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头皮狡辩,“我们就是想找你聊聊天,谁知道你火气那么大,上来就打人。”
“聊天?”陈潮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赵驰,“昨天是谁先在校门口堵我妹妹?掐她下巴,把她书包倒在地上踩?要证据的话,那本带着你脚印的作业本就在家放着,我现在就可以回去拿!”
闻言,张芸愣了一下,赶忙转头,心疼地看向陈夏:“夏夏?有这事吗?你怎么没跟妈说?”
陈夏低着头,手指绞紧了衣角,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小却异常清晰:“嗯。而且今天在南街口,我也看到了……是他们先动手打哥哥,哥哥才还手的。”
“放屁!她在说谎!”
赵驰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她是他妹妹,肯定向着他说话!我根本没堵过她,她作业本脏了关我什么事?我以前连见都没见过她!”
他仗着那个巷子没有监控,咬死了不认账。
“你少血口喷人!”陈刚不干了,一拍大腿,“我家闺女在学校可是三好学生,乖得很,从来不会说谎!”
“怎么不会?”赵驰急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她昨天还跟我说,她不认识陈潮!这不是撒谎是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一直在做笔录的警察猛地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逻辑漏洞。他放下笔,目光如炬地盯着赵驰,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刚才不是说……以前连见都没见过她吗?”
“……”
赵驰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只死苍蝇,瞬间噎住了。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那是……”
“既然没见过,她怎么会跟你说不认识陈潮这种话?”警察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还是说,你昨天确实堵了人家小姑娘?”
“哎我说警察同志,你这是诱供啊……”赵父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咋咋呼呼地想插嘴打断。
“家长别说话!我在问当事人!”警察严厉地喝止了赵父,随后重新看向冷汗直冒的赵驰,“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先欺负人家妹妹的?”
在这股强烈的压迫感下,赵驰终于扛不住了。他颓丧地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是……是我先找的她……”
“好,情况基本清楚了。对方先动手,且持械伤人,陈潮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打断鼻梁虽然有些过当,但考虑到对方五人围殴并持械威胁,也情有可原。”
赵父还想争辩几句,陈刚直接开口:“那咱们也别私了了,直接走程序。你儿子持械伤人、聚众斗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赵家虽然横,心里却清楚自己理亏。五个人打一个还被反制,本就脸上无光,更何况真闹大了,持刀伤人的性质确实严重。
赵驰之前在学校已有处分在身,再闹下去,恐怕真要面临开除甚至进少管所,一辈子就毁了。
最终,在警察的调解下,双方达成和解。
赵家全额承担陈潮的医药费,并保证赵驰今后绝不骚扰陈夏。至于赵驰断掉的鼻梁和手腕上的牙印,则被认定为互殴所致,责任自负。
签完字,走出派出所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凛城的后半夜,寒风像冰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将昏黄的光晕洒在清冷的柏油马路上。
赵驰一家三口灰头土脸地钻进了车里。临走前,赵驰隔着车窗,仍不甘心地回头,阴狠地瞪了陈潮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怨毒与不服。
可下一秒,他却正对上陈潮冷冷回望的视线,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
赵驰心头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车窗升了上去。
“行了,都回吧,折腾大半宿了。”
陈刚裹紧了大衣,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脸上满是疲惫。张芸还在小声心疼地念叨着明天要去买只老母鸡给孩子们补补。
两口子走在前面,陈潮和陈夏不远不近地落在了后面。
陈潮眉骨上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他走得不快,单手插在卫衣兜里,另一只手时不时扯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挡风,动作随意,却明显带着些疲态。
陈夏一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踩着他的影子走。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两人不太合拍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轻轻落在夜色里。
“哥……”
快到物流站的时候,陈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要把在派出所里硬生生憋住的委屈,全都倒出来。
“嗯?”陈潮停下脚步,侧过身,低头看她。
路灯下,陈夏仰起脸,小脸上满是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她没去看他的眼睛,而是死死盯着他左眼上方那块被厚厚纱布包住的眉骨上,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都怪我……你眉毛要留疤了……”
她知道,他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还挺爱臭美。出门前头发要抓两下,新鞋子被人踩一脚都能黑脸半天。现在却因为她,脸上可能要多一道一辈子的痕迹。
陈潮怔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满不在乎地“啧”了一声。他抬手,指尖隔着纱布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语气吊儿郎当:
“留疤就留疤呗,我又不指着这张脸吃饭。再说了这事本就跟你没关系。”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潮直接打断她。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
路灯的光落在他贴着纱布的侧脸上,轮廓依旧利落。眉宇间那点戾气散了,只剩下一种带着血性的坦荡。
“这叫勋章,懂不懂?男人的勋章。” 他指了指那块纱布,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中二和张扬,“有了这道疤,以后我看学校里谁还敢惹我?”
陈夏却还是抽抽搭搭地哭,显然没被安慰到。
陈潮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用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地蹭了蹭她脸上的泪水。
“行了,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要肿成核桃了。”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后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警告的意味,“还有,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许再傻乎乎地往前冲。”
“你是狗吗?”他皱着眉训她,“那一刀要是扎你脸上了怎么办?”
陈夏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说的话凶得要命,可那只帮她擦眼泪的手,却始终没收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吭声。
陈潮无奈将手抄回裤兜,又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而且,不管你有没有用,会不会给我惹麻烦,你都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直起身,声音低而笃定:“这点不会变,记住了吗?”
“嗯。”陈夏这才用力点了点头,轻轻拽着他的卫衣说,“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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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昨晚折腾得太晚,又都是一身伤,陈刚索性给兄妹俩一人请了一天假。
早餐摆上桌时,屋子里却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夜里的惊魂仿佛还没散尽,空气里残留着一股压着的沉闷。
陈潮头上顶着块白纱布,正低头稀里呼噜地喝粥。他嘴角的伤还没好利索,每张一次嘴都扯得生疼,他忍不住一边喝一边“嘶嘶”地吸着凉气。
“行了,别嚎了。”陈刚坐在对面,手里剥着鸡蛋,脸色黑沉沉的,“现在知道疼了?昨天那一打五的劲头哪去了?”
陈潮撇了撇嘴,把空碗一推,语气还带着点不服气:“谁嚎了?我是烫的。”
“你还嘴硬!”
陈刚把剥好的鸡蛋重重往陈潮碗里一扔,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昨天在派出所里我没骂你,那是给你留面子。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英雄?挺光荣的?”
“那不然呢?”陈潮梗着脖子,眼神瞥向一旁正缩着肩膀小口咬面包的陈夏,“我不动手,难道看着妹妹被欺负?”
提到陈夏,陈刚的火气硬是被堵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怯生生的陈夏,终究是没再说什么重话,只是指了指陈潮的鼻子:“保护妹妹是对的。但你这做事不动脑子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就知道蛮干!”
“这次是运气好,只划了个口子,要是那刀子再偏一点呢?你左眼就瞎了!”
陈潮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用筷子戳那个光滑的白煮蛋。
早饭过后,陈刚去阳台上点了个根烟,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全是昨天半夜离开派出所前,那个负责调解的老民警把他拉到一边说的话。
“我看过几个人的验伤报告了。”老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不急不缓,却分量不轻,“那五个孩子虽说是互殴,可实际上,基本都是被你儿子一个人放倒的。”
陈刚当时愣了一下。
“你家这小子,”老民警看着他,意味深长,“是个狠角儿。身体素质好,反应快,但那都是没经过训练的野路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这种孩子,要是心性没引导好,很容易走偏,以后进局子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可要是引导对了,那股狠劲儿,没准反倒是个大造化。”
“回去好好想想吧,别把孩子耽误了。”
陈刚吐出一口烟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陈潮正瘫在沙发上,噼里啪啦地摁着游戏机。
这小子今年刚上初一,个头已经快赶上他了。浑身精力没处发泄,就知道在外面疯跑、打架。至于学习……
陈刚想起那张全是红灯的期中成绩单,就觉得脑仁疼。
指望他考高中、考大学?
那比指望公鸡下蛋还难。
可要是真就这么放着不管,让他混到初中毕业,就来物流站扛大包?
陈刚想都不敢多想。
在这个年代,没个大学文凭,往后在社会上立足,哪有那么容易。
念头在脑子里兜了一圈,忽然拐了个弯。
要不,让他去练拳击或者散打?
说不定还能走体育特招升学。
陈刚眼神一亮,掐灭了烟头。他记得前阵子听送货的一个老伙计说过,城南那边开了个正规的拳击俱乐部,教练来头不小,正四处招有天赋的苗子。
既然这混球这么爱打架,那就让他去个合法的地儿打!
说干就干。
陈刚是个行动派。上午物流站忙完,他也没跟陈潮商量,就直接把正在补觉的他从床上薅了起来。
“别睡了,穿衣服,跟我走。”
“干嘛去啊?”陈潮一脸起床气,睡眼惺忪地抓着头发,“还要送货啊?我伤还没好呢,属于伤残人士……”
“送个屁的货。带你去个好地方。”
陈刚没理会他的抱怨,硬是把他塞进了车里。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栋全是培训机构的楼前。
陈潮还没来得及细看上面挂的各类招牌,就被陈刚带上了三楼的“雷霆搏击俱乐部”。
推开门,里面立马传来了“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
陈潮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爸,你带我来这儿干嘛?你要练拳啊?”
“我练个屁,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陈刚推了他一把,“带你来看看。你不是精力旺盛没处撒吗?不是觉得自己挺能打吗?”
两人走进场馆。
宽敞的训练馆里,十几个赤膊的少年正在对着沙袋挥汗如雨。正中央的拳台上,两个戴着拳套的人正在实战对练,每一次出拳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汗水随着动作飞溅。
那种拳拳到肉的冲击力,看得陈潮眼皮一跳。
这跟他在街头巷尾那种毫无章法的乱打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次出拳,都透着一种节奏感和力量美学。
陈潮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落在拳台上那个正在闪躲反击的拳手身上,喉咙下意识地滚了一下。
“怎么样?”
陈刚一直在观察儿子的表情,看到陈潮眼底闪过的那抹亮光,他心里有了底。
他走过去,拍了拍陈潮的肩膀,难得严肃地说道:
“潮子,爸知道你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我也不想让你以后跟我一样,一辈子赚卖力气的辛苦钱。”
“昨儿民警跟我说,你是个苗子。既然你爱打架,那咱就打出个名堂来。在这儿打,打赢了有奖牌,有奖金,还能作为特长生升学。”
陈刚指了指那个拳台:“但前提是,得守规矩。把你那股子街头混混的野劲儿给我收一收,用在该用的地方。”
陈潮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拳台,看着那些挥舞的拳头。
就在昨晚,他还对着陈夏吹牛,说这道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但他心里其实清楚,那不过是逞勇斗狠留下的狼狈证据。
而这里……
如果真的能用拳头打出一条路,是不是以后他就能更好地护得住她?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又回来了:“行啊。那就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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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陈潮眉骨上那道蜈蚣般的黑色缝合线终于被拆去,留下一道永久的断痕。
这痕迹落在他原本冷硬的脸上,又给他添了几分慑人的野性。
顶着这道伤疤,陈潮背着运动包,推开了雷霆搏击俱乐部的大门。
在来的路上,他脑补了无数个画面:自己戴着鲜红拳套在擂台上挥汗如雨,或是朝着沉重的沙袋疯狂击打,每一拳都带出爆破般的风声,又帅又解压。
然而,雷霆俱乐部那位姓徐的魔鬼教练,只用一句话,就无情地碾碎了他所有热血幻想。
“先把街头打架的臭习惯,都给我忘得一干二净。”
徐教练是个退役的前省队成员,个头不高,皮肤黝黑,但那一身像花岗岩一样结实的肌肉块,让一米七几的陈潮在他面前,瞬间觉得自己像只白斩鸡。
在徐教练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陈潮不得不收起那身傲气。
训练的第一天,他连拳套的边儿都没摸着,更别提上擂台了。徐教练给他的计划表上,只有枯燥到极点的基础体能训练:卷腹、深蹲、俯卧撑、折返跑……
陈潮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体力好,在学校里也算运动健将,打架能从街头打到街尾不带喘气的。
可这该死的职业体能训练跟打架完全是两码事。它不靠爆发和肾上腺素,而是持续地、一点一点榨干肌肉里最后一丝力气,直到肺像要炸开,眼前发黑。
“九十八、九十九……”
训练馆的角落里,陈潮撑在瑜伽垫上做着俯卧撑。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尖砸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他双臂剧烈颤抖,每撑起一次,都像是在对抗一座大山。
“怎么?这就想趴下了?”
徐教练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湿透、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喘气的少年,语气满是嘲讽:
“不是挺能打吗?不是说要靠拳击升学吗?连个俯卧撑都坚持不下来,还打个屁的拳击。趁早回家洗洗睡吧,别浪费你爸的血汗钱。”
陈潮的动作顿了一下。
被羞辱的火气“蹭”地一下窜上了脑门。赵驰那伙人嘲笑的嘴脸、陈夏那晚不顾一切冲过来的瘦小身影、还有陈刚交学费时微微佝偻的肩背,在他眼前飞快掠过。
“……谁说我不行?”
陈潮狠狠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骨子里的倔劲猛然上涌,他死撑着那双早已发软颤抖的手臂,低吼一声,再次将自己撑了起来。
“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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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
陈潮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物流站。
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
陈刚和张芸还在楼下忙活着对账,陈夏早就吃完了,正在房间里写作业。
听到陈潮回来了,她立刻放下笔,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跑进厨房,把给他留的那碗牛肉面重新热了一遍。
“哥,吃饭。”
“嗯。”
陈潮应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甚至带着点沙哑。
他把沉重的运动包往地上一扔,甚至没力气去洗脸,直接瘫坐在餐桌前。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尤其是两个胳膊,酸胀得像是被大车碾过一样。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陈潮匆匆拿起了筷子。
然而,就在筷子尖刚触碰到面条的那一刻,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那是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痉挛,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那双平时打架狠厉、抓球稳当的手,此刻却连一双轻飘飘的筷子都握不稳。两根筷子头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夹起一块牛肉,还没送到嘴边,又“啪嗒”掉回碗里。
陈潮的动作一僵。
陈夏正捧着水杯喝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陈潮脸上一热,那点少年人的薄面快要挂不住了。他咬紧牙,用左手死死按住右的手腕,试图镇住这丢人的颤抖。
但这根本没用。他越是用力,那股酸软就越发嚣张,抖得像个帕金森病人。
“这破筷子……”
陈潮恼羞成怒地嘟囔了一句,索性“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想直接端起碗喝汤。
可那碗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沉得像块石头。手指刚碰到碗沿,碗里的汤就跟着他的手一起晃荡,洒出来一大片。
空气忽然安静,只剩下陈潮急促而懊恼的呼吸声。
陈夏看着他不住发抖的双手,又看了看他即使疲惫不堪、却仍因自尊而紧抿的嘴唇。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放下水杯,又去厨房拿了一把不锈钢大勺和一个小碗。
陈潮正跟那碗面较劲,突然感觉手背一凉。
陈夏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把他手里那双不听话的筷子抽走。
“我帮你夹。”
她声音软软的,没去看陈潮涨红的脸,仿佛一切再自然不过。
她用筷子熟练地把面条卷在勺子上,绕成刚好一口的大小,然后连勺递到陈潮手边。
“用勺子吃吧。外婆说,用力气过度了都会这样,我之前也有过,睡一觉就好了。”
陈潮怔了怔。
看着眼前这勺卷得整整齐齐、还卧着一块牛肉的面条,心头那股因训练受挫而生的烦躁与羞耻,忽然被这温软的动作轻轻抚平了。
他没再逞强,也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有些别扭地接过勺子,把那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
吃过饭,陈潮硬撑着去冲了个澡,头发都没怎么擦干,就直接瘫回了床上,连游戏机都懒得再碰。
陈夏又写了一会儿作业,才关灯上了床。
凛城的夜深沉而安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铁架床随着人翻身,一阵一阵地发出“吱呀”声。
陈潮睡不着。
浑身的肌肉像是被一群蚂蚁啃着,酸、胀、痛混在一起。他左翻身压到胳膊,右翻身又扯到背肌,平躺着腿发紧,蜷着又不舒服,怎么躺都不是个滋味。
“……哥?”
屏风那头,突然传来陈夏极轻的声音,像是试探。
陈潮动作一顿,没好气地闷声道:“干嘛?还没睡?”
“嗯。”陈夏抱着被子,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我听见你在动……是不是很疼啊?”
“疼个屁。”
陈潮死鸭子嘴硬,把脸埋进枕头里,“床太硬了,硌得慌。”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练拳……是不是特别累?”陈夏又问。
“还行吧。”陈潮翻了个身,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轻描淡写地装酷,“刚开始都这样,适应了就好了。也就一般累。”
“那你……”陈夏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会突然想去练拳啊?”
陈潮沉默了片刻。
“没为什么。”少年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透着股漫不经心,“就觉得挺有意思的,想练就练了。”
“哦……”陈夏轻轻应了一声。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许久,久到陈潮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屏风那头又传来了女孩细软却认真的声音:“哥。”
“又怎么了?”
“等你学会了……能不能也教教我?”
陈潮一愣,下意识皱眉:“你学这个干嘛?”
陈夏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我不想以后只能任人欺负……”
“以后也没人能欺负你。”陈潮直接打断了她,语气霸道又不耐烦,“有我在。以后哥罩着你。”
“可是……”陈夏轻轻吸了口气,手指在被角上无意识地收紧,语调却出奇地平静,“你又不可能罩我一辈子吧。”
童年动荡的经历,让她比同龄人更早熟。
所以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他们终究会长大,会有各自的生活,他怎么可能永远挡在她前面?
陈潮怔住了。
一辈子?
对于十三岁的少年来说,一辈子是个太长、太虚无缥缈的概念。
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的未来,只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至于以后……
以后又能怎么样?
既然他爸已经和张姨结婚了。
那他们就是一家人了吧。
一家人,不就该一直在一起吗?
陈潮薄唇动了动,那股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夹杂着初次萌生的责任感,在胸腔里发酵。
“怎么就不行?”
他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屏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怎么就不能罩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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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还是晚上12点更新哦~评论红包掉落[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