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餐椅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陈潮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得差点带翻手边的汤碗。
他顾不上收拾,大步跨过去, 在陈夏的凳子旁蹲下。一米八的个头, 此刻却像被人硬生生折了下来,缩成一团。
“夏夏……不是……你哭什么啊……”他语无伦次,声音一下子软得不像话,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抹眼泪, “我刚才没有凶你的意思,我就是……操……”
他急得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脸颊, 陈夏却偏过头, 躲开了他的手。
陈潮的手一僵,悬在了半空中。
陈夏吸了吸鼻子, 在他无措的注视下, 胡乱扯了个借口:“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陈潮愣了一下, 立刻追问, “怎么了?谁惹你了?”
陈夏垂下湿漉漉的眼睫,盯着面前的碗,声音哽咽,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次期中考试……我没考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潮脸上的紧张和愧疚齐齐卡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眉梢狠狠跳了下:“……你说什么?”
“期中没考好。”陈夏重复了一遍,虽然心虚, 但眼泪还是真情实感地流着。
陈潮差点被气笑了。
“陈夏, 你没事吧?”他嘴角抽了下,语气复杂得难以形容,“你这次期中考不还是年级第一吗?这也叫没考好?那你让我这种年级倒数的人怎么活?去跳护城河吗?”
“不一样的……”陈夏被他怼得一时语塞, 只能硬着头皮把谎往下圆,“数学……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算错了,没拿到满分。”
“……”
陈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无语地抹了把脸。
趁着他短暂失语的空当,陈夏赶紧站起身。
“我吃好了。”她红着眼睛,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自己面前的碗筷,“先回房间学习了。”
说完,她便一头扎进房间,关上了门。
餐厅里只剩下陈潮一个人。
他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愣了半晌,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三两口扒完了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剩饭,食不知味。
收拾好桌子,关了灯,他推门回了房间。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书桌那盏台灯亮着,将暖黄的光晕拢在一小方天地里,像是一个拒绝被打扰的结界。
陈夏已经坐在那里了。她背对着门口,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练习册,手中的笔刷刷地写着,似乎真的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沉浸在因为没考满分而发愤图强的状态里。
陈潮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盯着那道纤细又倔强的背影看了许久。
这就是好学生的世界吗?
因为没有满分就要拼命至此。
他感觉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理解。
也走不进去。
胸口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的,有些发闷,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不过,算了。
陈潮垂下眼帘,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走不进去也好。
他本来就该和她保持点距离。
若是离得太近,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再对她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混账生理反应。
想到这,陈潮敛去了眼底的情绪,随手抓起换洗的衣服,转身离开了房间。
听到屏风后那道轻微的关门声,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陈夏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手中假装忙碌的笔,也随之停住。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种快要炸开的闷痛感缓解了一些,但依旧堵得慌。
笔尖在试卷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陈夏盯着那个黑点,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其实也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对他交女朋友这事反应这么大?
甚至控制不住地当着他的面掉了眼泪,最后还要撒那样一个拙劣的谎来掩饰。
毕竟就算他谈恋爱了,也不会实质性地影响到她什么。
她来凛城、住进这个家已经三年多了。
从最初的防备、排斥,到现在的一起上学、一起吃饭、甚至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她知道,陈潮虽然嘴硬,虽然总是一副嫌她麻烦的样子,但他早就从心底接受了她这个妹妹。
他不会再想着把她赶出去。妈妈也和陈叔领了证,她在这个家是安全的,是可以安稳生活下去的。
既然生存危机早就解除了,那她到底在怕什么?
又在难受什么?
陈夏转过头,看了看桌边的纸箱小屋,墙上挂着的粉色拳击手套,又想起两年前他满脸是血、却把她紧紧按进怀里的温度……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他刚才在餐桌前,打断她追问女朋友时那副不耐的神情上。
心里那股酸意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还要猛烈。
不想让他护着别的女生。
不想看他为别人不耐烦,却对自己退避三舍。
这种独占欲,早就超过了妹妹对哥哥的范畴。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脑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难道她不只是想拿他当哥哥?
陈夏猛地捏紧笔杆,指节发白,心脏也跟着剧烈一缩。
不行的。
陈潮明明是给她安全感的家人,她怎么能对他存这种心思?
若是被他察觉到了,他本就已经在刻意拉开距离,恐怕只会更加避之不及。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行把这个不该存在的念头,摁进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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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数学课。
教室被暖气烘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又闷又燥。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浮沉,晃得人眼皮发沉。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起初只是零碎的说话声,很快变得尖锐起来,像有人在争执,夹杂着几句情绪失控的喊骂,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
教室里顿时起了波澜。
靠窗的几个男生忍不住探头往外看,后排也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原本在认真写笔记的陈夏也笔尖一顿,抬起了头。
“看什么看。”数学老师粉笔敲了敲黑板,提高了音量,“黑板在窗户外面吗?谁再分心,就上来把这道函数题解了!”
教室里的躁动瞬间被压了下去。
窗外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沙沙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第二天一早,王甜甜就带来了第一手情报。
“夏夏,我知道昨天什么情况了!可吓人了!”
陈夏刚走出车棚,就碰上了王甜甜,她一把挽住陈夏的胳膊,神秘秘兮兮又带着点惊恐地说道,“昨天来学校闹的那人,是六中一个女生的家长。那女生跟咱们学校初三的一个男生谈恋爱,结果搞出人命了!”
陈夏怔了怔:“啊?出人命?”
“就是怀孕啦!”王甜甜压低声音,一脸讳莫如深,“那个男生也是渣,听说出事了就直接装死,不接电话、不见人,女生家里急疯了,才一路闹到学校来找人。”
陈夏听得心惊肉跳。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怀孕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天塌下来的大祸,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禁忌。
因为这起性质恶劣的事件,学校的反应快得惊人。
升旗仪式上,校长黑着脸讲了整整半小时的学校纪律。紧接着,一场轰轰烈烈的严抓早恋运动开始了。
教导主任每天在大课间和晚自习都要巡视,原本那些喜欢在操场角落、花坛边溜达的小情侣瞬间销声匿迹。
更可怕的是,每栋教学楼里,还多了一个红色的匿名举报箱,学校鼓励大家互相监督。
一时间,学校里的气氛肉见可见地紧绷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绷着。男生女生哪怕是借个橡皮,都要左顾右盼,生怕被人误会举报了。
这一周,便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氛围里结束了。
周六。
陈潮照例一大早就去了雷霆拳馆。
家里只剩下陈夏一个人。她收拾完屋子,习惯性地走到陈潮那边的书桌前,想帮他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本理一理。
目光扫过后面的暖气片时,她的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上面静静地挂着一卷白色的护手绷带,是昨晚陈潮洗好晾干的,大概是今早走得太急给落下了。
陈夏皱了皱眉。她听陈潮说过,打拳时不缠绷带,手腕和指骨很容易挫伤。
短暂犹豫了下,她还是拿起那卷绷带,换了鞋,匆匆出了门。
雷霆拳馆离物流站不算远,坐公交车也就四站地。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去。
下了公交车,她站在陌生的街头,东张西望地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马路对面的一栋商业楼外墙上,看到了“雷霆搏击”四个大字的招牌。
招牌挂在三楼。
陈夏的视线顺着楼层指示牌下意识地往上移,果然又在五楼看到了一家艺术培训中心的招牌。
她不自觉地攥了下手里的绷带,才收回目光,穿过马路朝那栋楼走去。
透过半开的玻璃门,她一眼就看见了陈潮。
他还没换训练服,依旧斜挎着那个黑色的运动包,正慵懒地靠在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旁。
但他不是一个人。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穿着紧身的舞蹈练功服,外面套了件粉色的小开衫,显得身段修长优美,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她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正仰着脸跟陈潮说着什么,侧脸带着盈盈的笑意。
陈夏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玻璃门外。
这个女生……应该就是他那个学芭蕾的女朋友了吧。
心像是被人一把推入冰水里,骤然一沉。
之前好不容易平复、藏好的那些情绪,此刻像反扑的潮水,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堵得喉咙发苦。
她不敢上前。
甚至下意识地往门边的阴影里缩了缩。
看着里面那一对般配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窥探着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太过耀眼的光亮。
所幸,可能是赶着上课,他女朋友没和他聊两句,就转身走向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彻底关闭,陈夏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低下头,用力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努力调整出一个自然的表情,然后深吸一口气,佯装若无其事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哥。”
陈潮正仰头喝水,冷不丁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吓了一跳,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咳”了两声,狼狈回过头。
“你怎么来了?”他诧异挑了下眉,眼底似乎还闪过了一丝奇怪的慌乱。
“你绷带忘带了。”
陈夏走上前,摊开手掌,露出那卷被她捏得有些皱的白色绷带,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看在暖气片上挂着,怕你受伤,就送过来了。”
陈潮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裤兜,这才发现确实空空如也。
“……谢了。”
他伸手拿过绷带,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冰凉的手心,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蹙了一下。
“傻不傻,忘带了我这就这有公用的,还能真光着手打啊?”他把绷带揣进兜里,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大老远跑一趟,也不怕冷。”
话是这么说的,却还是偏过身,摸出几枚硬币投进了自动贩售机。
“哐当”一声。
他弯腰捡起一瓶温热的罐装奶茶,转身塞进她手里。
“拿着。”语气不耐烦,却又理所当然,“暖暖手。”
陈夏双手捧着那瓶滚烫的奶茶,掌心的热意一点点渗进来,顺着血液漫到全身。
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明明刚才还难过得不行,可只要他随手给她一点照顾,她就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默了片刻,小声问:“哥,你几点开始训练?”
陈潮垂眸看了眼表:“还有五分钟。”
他抬眸看她:“我得上楼去换衣服了,你赶紧回家去。”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陈夏迟疑了两秒,猛地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我能留下看你训练吗?”
陈潮脚步一顿。
他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脖颈,语气下意识变得疏离:“这有什么好看的。全是汗味儿,又吵。”
“我不是也跟你学打拳了么?”陈夏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想多看看,学一学,来都来了。”
“……哦。”
陈潮放下手,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在心里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他还以为,她是想看他打拳。
原来只是想偷师。
“行吧。”
他很快收敛了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失落,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下巴朝电梯方向一扬。
“那你跟我来。等下就坐边上,安静点,别乱跑,要是觉得无聊了,就自己回去。”
“嗯!”
陈夏乖乖点点头,抱着那瓶热奶茶,像个听话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手心被热饮烘得发暖。
连带着刚才那颗被推入冰窖里的心,也一点点回了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