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天晚上, 沈词靠在宴舟怀里讲述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也正是因此宴舟才明白她为何有时看起来患得患失,总透着不安定感。
他的妻子, 他怀中抱着的这个姑娘在遇到他之前过了很多年萍踪浪影的生活, 那些灰暗的日子造就了她如今的性格。
很多事情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更改, 他无法用轻轻松松的口吻对她说“没关系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了”。
谁也不能代替她说出那句“没关系”, 谁也没资格替她原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怀里这个仍旧勇敢的女孩,往事不可追, 来者犹可待,他会照顾好她, 打开那扇厚重的门,让灿烂的阳光彻底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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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生日先来的是过年。
今年的农历大年初一恰好轮到了公历2月14,京市满大街都是过年与情人节的噱头, 有些商家和平台的营销甚至还搞起了“回家过年”或“小情侣过节”的无聊pk游戏。
沈词没有这个烦恼。
她早就告别了过去那个家, 告别了偏心的家人,她必然不可能到杨敏芳那里去过年的。
除夕夜, 沈词跟着宴舟回了老宅, 一大家子人吃了顿和和美美的团圆饭。期间老爷子问起她怎么没戴镯子, 沈词解释称怕弄丢了,镯子在家里的保险箱好好放着。
对此老爷子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在家不要有心理压力, 表示她既是宴舟的媳妇,便是他们宴家的一份子,无论何时宴家都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沈词心窝子暖暖的。
院外寒冬大雪纷飞,她却觉着自己置身于温暖的火炉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争先恐后地涌入春意。
“你跟她相处得怎么样了?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们的约定只有一年,时间快到了吧。”
宴京和宴舟两兄弟在一块喝酒, 宴京碰了下杯,眯起眼睛问。
“到不了。”
宴舟同样抿了口红酒,杯壁映出一双狭长的眉眼,他嗓音浑厚,说,“我们不会分开了。”
“你这是动心了?”
宴京讶异地挑眉,“没想到你哥我有生之年还能听见你嘴里说出这种话,要知道除了你家的猫,但凡是个异性想往你身上贴,下场都会很惨。你不近女色的样子吓了爷爷一大跳,那个时候你再不给他找孙媳妇,爷爷都怀疑你喜欢男人。”
“有那么夸张?”
宴舟不解,不喜欢当然要和对方保持距离,否则背后指不定怎么被那帮家伙添油加醋地编排,只是未曾想圈子里有关他的谣言已经传到了这种地步。
“我性取向很正常。”
他呵了一声,抬眸望向另一边的女孩。
宴舟和大哥聊天,沈词便陪着大嫂和小侄子。宴明珠依旧不在场,听佣人说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打游戏。
宴京与宴舟一母同胞,宴明珠却不同,她和她母亲都是后来者。宴家虽未亏待过她们母女二人,可论亲缘和血缘的亲疏,她们总是要差一些的。
沈词很能感同身受。
但宴舟曾说他和这个继妹关系一般,平日里也不怎么往来,哪怕是在老宅遇见了也只会淡淡地寒暄两句。方才大嫂也说了宴明珠极少往他们跟前凑,许是不稀罕,又许是努力过了但依旧无果。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再加上她上回来老宅给爷爷过生日,无意中听见白芷欣和赵蓁意的对话,这么看白芷欣应当是支持赵蓁意嫁给宴舟的。
所以她遵循礼节带的礼物便只托佣人转交,她本人就不去碰壁了。
“这么说你和小词已经通过心意了?那准备什么时候补办婚礼?”
宴京问道。
去年宴舟领了证,却说不急着办婚礼,两个人不想那么高调。老爷子一看他都愿意结婚,婚礼不想办那就不办,别的礼节上不亏待小姑娘就行。
家里只有大哥明面上知晓宴舟不办婚礼也没打算昭示天下的真实原因:曲终人将散,结婚搞得风光隆重,等分开的时候难免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
“我还没和她说。”
宴舟又补充一句。
“……意思是现在只是你单方面不想终止合约?”
宴京这下当真稀奇,脸上挂着玩味的笑,“还没见过你小子这么喜欢一个女孩子。不过小词是个好姑娘,以前日子过得苦,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听见大哥这么说,宴舟抬眸。
“你别这么看着我。”
宴京晃了晃杯子,“哪怕只是假结婚,我作为家里的长子,你的大哥,我也得保证你带回来的是个家世清白的好姑娘。我没调查别的,主要就是工作和家庭,小词的情况我手底下的人都跟我说了,这姑娘没长歪,还这么优秀,确实不容易。”
“那当然。”
宴舟眉目温柔,仔细看去唇角还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宴京笑了声,“所以咱们家的大冰山这是打算婚内追妻?也好,就让你小子也体验一回青春期的酸甜苦辣。”
“我感觉她似乎有事瞒着我。”
他回想起在Aura咖啡馆和她的“初遇”,真相表面看上去离他很近,但怎么也抓不着,一触就散。
“小词才大学毕业多久,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姑娘,她又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心思细腻敏感是正常的。你多给她一点耐心,别着急。”
宴京抬了抬下巴,“你嫂子生完孩子那会儿心情更糟,医生说稍不注意就可能患上产后抑郁。那段时间我不也提心吊胆的,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照顾老婆孩子,最害怕的就是她在我面前掉眼泪。”
“女孩子,多哄哄。”
宴京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劝慰道。
“嗯。”
他应了声。
“那婚礼?”
“我有想法,但要先和她商量,主要听她的意见。”
“啧啧,动了凡心的男人就是不一样,果然还是逃不过那句话,是人都有软肋,即便是你宴舟都不例外。”
宴京仰头,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宴舟看着大哥深沉的面庞,他喉结滚了两下,问:“大哥,你就没想过争吗?”
他没说争没什么,然而兄弟二人心知肚明。
宴舟十八岁成人礼,爷爷和父亲将手中一半的股份都让渡给了他,他顺理成章成为雁易集团话语权最大的股东,是钦定的集团执行总裁,坐拥千万亿资产。
当兄长的却只能被派去管理分公司,圈子里都在传明明是一个爹妈生的,宴家人当真偏心。
上一回老爷子寿宴,老爷子更是亲自将代表身份的传家手镯套在了沈词手上,这意味着将来宴舟和沈词的后代无论是男是女,都将继承宴家至少半壁江山。
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换成京市别的百年世家,长辈如此分配不公,子女后代们恐怕早就为了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
偏偏宴京永远云淡风轻,对于父亲与爷爷明目张胆的偏爱,他不曾有过一句怨言。
“在其位谋其事,就算真把我放到你那个位置,你哥我未必坐得安稳。咱们宴家的资产本就是爷爷和父亲打拼出来的,决定权在长辈手中,当然想给谁就给谁,况且我现在这样挺好,你看我像是缺钱花的样子吗?”
“你比我更适合当掌权人,你哥我乐得逍遥自在。”
宴京站起身,“行了,该你的就是你的,别想那么多。我去看看你嫂子,小词等你估计也等急了。”
“好。”
都说到这份儿了,宴舟也不再多言。
他是该庆幸自己有这样成熟稳重的兄长,尽管哥哥只年长三岁,他也是在兄长的庇护下长大的。
“你和大哥刚都说什么了呀?”
“没说什么,你呢?我看你和大嫂聊得似乎很开心。”
是时候回房间休息,宴舟牵着沈词的手往楼上卧室走去。
“我不是给大嫂买了一套金首饰嘛,虽然是用你的钱买的。刚才把礼物送给大嫂了,没想到大嫂给我也准备了礼物,她送了我一只玉镯子。”
她把镯子拿出来给宴舟看。
宴舟颔首,“不错,很衬你。”
“宴舟,你的家人真的都是很好的人。”
沈词感慨地说。
他紧握的手并未松开,纠正她的措辞,“也是你的家人。”
“说到我家人,”沈词耸耸肩,“杨女士今天早上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我的微信现在好多她的未读消息,不用看都能猜到她会怎么骂我。宴舟,你说拉黑自己亲生母亲微信要是传出去了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啊?”
迄今为止还没拉黑杨敏芳手机号和微信是她最大的体面了。
“只管生不管养的人也配被称为母亲?”
他反问,“你心里想的就怎么做,不必顾及别的。”
“我也知道拉黑杨女士就能一劳永逸,还落得清净。其实我好几次点开微信名片都想把她拖入黑名单,只可惜都停在了最后一步。”
她靠在床头,任由宴舟把玩着自己的双手,目光炯炯,“杨女士都这样对我了,我却连拉黑她都下不去手,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你只是太善良了。”
“她找我无非就是为了要钱,说是李儒年工作出问题了要拿钱打点关系。杨女士也是个可怜人,一家子几乎掏空了全部积蓄给李星染买房,结果杨女士自己前几年下岗了,只能在胡同巷子里摆摊卖点小玩意儿,她们一家三口全指望着李儒年的工资生活,哎。”
“心疼她了?”
“……比起心疼,更多的是可悲。”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寄人篱下掌心朝上的日子有多难堪。
如今杨敏芳的日子可不就是当初的她自己,天道有轮回,善恶终有报。
“他们当初苛待你的时候就该有这么一天。”
宴舟说着,把她的睡衣递过去。
“你先洗漱,我等会儿回来。”
“咦,”沈词坐起身,“你该不会除夕夜也要加班吧?”
“不加班,爷爷找我有点事。”
“噢,那我等你回来一起睡。”
“就这么舍不得我?”
宴舟挑了挑眉。
“……我是想和你守岁,你不许自作多情。”
她气鼓鼓的,两颊梨涡深陷,眼睛明亮无比。
宴舟忍不住揉揉她脑袋,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行,是我自作多情。”
他抬脚向外走去,挺拔的背影顿了顿,补充,“放心,不会让宴太太等太久。”
“知道啦,你快去吧。”
她眸底划过一抹亮色,但还要偏过头,尽力不让他看到自己上扬的嘴角。
待到宴舟离开了,她才跳下床,蹬着拖鞋进卫生间洗漱。
老宅附近的区域寂静极了,宛若隐匿在深山丛林中的避暑山庄,毕竟谁也没有权力和胆子敢在这片区燃放爆竹礼炮。
爷爷本身就更喜欢安静,因此宅子内亦没有人放烟花,也就大嫂方才带着小侄子在院子里点了几支无烟的仙女棒,权当沾沾除夕的氛围感。
沈词对放烟花没有执念。
况且宴舟上回已经在跨年之际为她放过一次烟花,独属于她的烟花秀。
人们往往会对着烟花许下虔诚的愿望,沈词回想这前二十年,她想要的全部都得到了,曾经认为无法高攀的也已然攥在手中,她再别无所求。
倘若非要在除夕夜对着上天许愿,那么……
「我希望宴舟,还有宴舟的家人朋友们一生顺遂无虞,平安幸福。」
他们带给她许多快乐和感动。
Chloe:「Mia,新年快乐。祝你接下来的365天每天都能拥有好心情。」
沈词:「谢谢,同祝新年快乐。」
Chloe:「你好像不是很愿意和我聊天?有几次在公司碰到了,你也没听到我叫你。」
Chloe:「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才让你疏远了我。」
在Chloe的新年祝福语到来之前,她和Chloe的对话还停留在一月。那晚开完会,沈词并未回复Chloe微信,算是冷处理。她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给已婚女同事发这种模棱两可的内容,是个正常人都做不出来。
沈词:「Chloe,我们只是同事,谈不上疏远不疏远的。」
沈词:「往后工作方面的事情还请直接飞书联系,你的微信我就不留了,祝好。」
她点开Chloe微信名片,删除。
她想着如今在许畅的部门干活,极少对接原来的品牌部,即便删了Chloe微信也没关系,Chloe总不能越过许畅给她找麻烦。整个凡星能越过许畅的就只有王康连和他的总助racy,一年到头见不着他们几次。
删掉Chloe微信后,沈词感觉郁结于胸的那股闷气舒畅了不少。
话又说回来,她想起来有段时间没听到那个财务部小姑娘的动态了。
当晚凡星派人删了帖子,用蓝V官号发布公告,还给人小姑娘发律师函追究法律责任。后面连着一个星期都有大量水军在各个社交平台替凡星洗白,暂时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一个人的力量总归是势单力薄的,能做到这一步已然不易。
Chloe不合时宜的打扰令她在春节假期还在想上班的破事,沈词打开社交媒体准备看点有趣的内容洗洗脑子。
“我就说忘了什么。”
她一拍脑袋,抓回一闪而过的灵感。
打开备忘录,纪念日显示距离宴舟的生日还有67天,而她和宴舟的“离婚倒计时”还剩76天。
宴舟的生日在4月21,她和宴舟则是4月末结的婚。
沈词没赶上宴舟去年的生日,但今年能以妻子的身份陪他度过意义独特的一天。
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念头。
经过这么些时日的相处,她感觉宴舟仿佛不怎么排斥她,他堪称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宴舟都给予了她非常多帮助。
他是一个很负责任的老公,她却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
唯一有的就只是“她自己”。
若他愿意,她是想和宴舟做的。然而情爱一事往往需要恰到好处的契机与难以抑制的欲望,水到渠成才是最合理的结局。
她总不能随随便便就站在宴舟面前,对他说“我们做/爱吧”。
那样恐怕只会被当成神经病赶出去。
沈词给自己选的契机就是4月21日,宴舟的生日。
两个日期相隔不久,如若宴舟肯,那么彼此都能在对方生命中留下痕迹;如若他不肯,再有几天就要离婚了,她离开的时候至少没有遗憾——因为争取过。
不过她此时心情多少有点复杂。
一方面期待这一天到来,期待既定的结局还能有所转机,一方面又希望日子能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最好像耄耋老人拄着拐杖缓慢地踱步,她想尽可能记住每一帧美好。
“哎……”
“垂头丧气的,谁惹你不开心了?”
宴舟一回来就看到她裹着被子在床上打滚,时不时长吁短叹。
“……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的?”
沈词蓦地愣住。
“我又不是鬼,怎么可能走路没声音,是你一个人想得太入迷了。”
宴舟脱掉西装外套,扬了扬唇。
“很晚了你快点去洗澡吧。”
她缩回被窝,说。
“这么急着赶我,看来是心虚了。”
他摇摇头,却也不打算计较,转身去洗漱。
等他出来,躺在床上的沈词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他擦干净额头的水珠,把刘海都撩到后方去,露出光滑的大背头。
咕咚一声,沈词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你先过来,过来我再跟你说。”
“嗯?”
如她所愿,宴舟走到床边,他甚至还微微弯了腰,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我能在除夕夜实现一个愿望吗?”
她紧张地问。
“愿望?说来听听。”
“你可不可以给我讲睡前故事呀?”
“就这?”
“我的意思是用英语,或者法语讲。”
宴舟发音那么标准,她可一直都惦记着。
“就算是你想让我用英法意中各讲一遍,它也不能被称之为愿望。”
他抬手轻点了下她额头,“最多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请求。”
她的愿望应当是很珍贵的东西,不该浪费在这种时刻,也不应用这么郑重的口吻说出来,讲睡前故事只能算她提的小要求而已。
况且别说是一个愿望了,哪怕她有一千个一万个心愿,他也会实现。
“那你到底肯不肯给我讲?”
“我有说不肯?”
宴舟睨她一眼,掀开被子在她身旁躺下。
“……你穿好衣服再上床!”
炽热的肌肤忽然贴上来,她下意识就要往另外一边躲,果不其然被他摁住。
“躲什么?不是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你离那么远我还怎么给你讲?”
他慵懒的语气令她脸上臊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