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真的没……”
沈词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积攒了好几日无处诉说的委屈与酸涩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出淹没了她, 她像是一只溺水的猫,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大哭一场。
看到她这副样子, 宴舟心疼得无以复加。
向来高傲矜贵的男人放低身段埋在她肩头, 宴舟声音也闷闷的, 他说:“对不起, 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竟然还不知道。”
明天就是她的生日, 他这阵子都在筹备给她的生日惊喜,却在不经意间忽略了她的感受。
隆重的生日固然重要, 可他希望她不仅生日快乐,余下的每一天也要像生日那天一样快乐。
“不关你的事。”
沈词依旧背对着他,她抬手抹去脸颊的泪水, 眼角通红, “你没必要责怪自己。”
本就是她执拗地扎进死胡同里,如今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 她没有回头的打算, 只是觉得有一点心痛, 仅此而已。
“不。”
他纠正她的措辞,“你是我的妻子,只要我没有照顾好你, 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和伤害,不管是直接伤害还是间接伤害,都是我的责任。”
——你是我的妻子。
他又说了这句话。
她忽然很想郑重地问一问宴舟,问一问他做这些究竟是缘于本心,还是缘于她是他的妻。
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正如她曾经所认为的那样,假设宴舟对她好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夫妻关系, 换做谁和他结婚都一样,他都会对那个人好。倘若事实如此,那她便会恪守本分,扮演他乖巧顺从的伴侣,再不奢求更多。
沈词原本以为这就是最终答案。
然而宴舟给了她缥缈的希望。
他开始接近她,了解她,事无巨细地包容她。他做的这一切让她不止一次在深夜中动摇城防,让她误以为宴舟是在意她的,在意她这个人,而非在意“妻子”这层身份,又或是现阶段的关系。
从小到大,沈词一直在经历失去。
先是失去父亲,失去原本美满的家庭,后来的漫长时光让她明白其实早在父母离婚的那天,她同时失去了母亲,只是她执迷不悟不愿意面对。
到最后她连一间二十来平米,独属于自己的卧室都留不下。
她彻底成为所有亲人的局外人,自此无所依。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不想宴舟给她希望,再残忍地将其夺走。
宴舟是这个世上她最后可以信任的人。
她把自己的真心托付给他,只求他能善待。
沈词不说话,只无声地流眼泪,这让宴舟更加手足无措。
他掰过她单薄的身体,让她面朝自己,发现她脸上满是泪痕,他的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机器用力挤压,连呼吸都是痛的。
“阿词,宝宝。”
“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他抚上小姑娘的脸颊,嗓音夹杂着说不出的惊慌。
从来没有人见过宴舟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
包括他本人。
沈词深呼吸一口气,待到心跳略微平复下来,她抬眸望向他深邃的眉眼,说:“宴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如果换做别人,你也会对她这么好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是不是不论谁和你结婚,你都会对她这么好?”
她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这一刻她忽然释怀了。
不管宴舟的答案是什么,眼下她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也随之移开,她能自由地喘气呼吸。
宴舟怔住。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难以置信。
“很难回答的话就算了。”
反正她也没期待过答案,正如不再期待被爱。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就在她转身离开之时,宴舟再度紧紧抱住了她。
“傻姑娘……”
他轻轻叹息。
“你……”
沈词张了张唇。
他用指腹封住她干燥的唇,接着往下说:“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我这样做,你就是你,你不是任何人,谁都代替不了你,我也只会这样对你。”
“至于多次强调你是我妻子的身份,并非我想用婚姻关系束缚你,而是我想告诉你既然我们已经结婚了,那么你可以向我索取任何东西,只要是你的请求我都会答应,你只管放心地依赖我。我没有想到这句话会让你产生误解,是我考虑不周。”
“对不起。”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在遇到沈词之前,他没有想过要和谁结婚,和她结婚以后,他又觉着这辈子就是她了,他再不需要别人。
唯有她能令他魂牵梦萦,牵肠挂肚。
他只在乎沈词。
但是现在看来他表现得似乎还不够好,也可能是还不够多。
一直以来宴舟奉行的都是“实践出真知”,他极少郑重其事地做出承诺,也不会把那些好听的情话挂在嘴边哄人开心,他的爱如长风般深沉内敛,却又滔滔不绝。
他以为自己能在往后的无数个岁月里用行动表明他的决心,表明他的坚定不移。然而他忽略了眼前的小姑娘心思比常人都要细腻敏感,她需要很多很多的偏爱,需要独一无二的被选择才能逐渐渗透她的心房,才能让种子破土而出,让藤蔓野蛮生长。
“做”本身当然重要,直白的表达更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她既是学语言的,怎会不懂言语的震撼力。
“你……”
沈词大脑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宴舟从杂草丛生的水底捞出来抱着了。
宴舟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吻去她脸上的泪水,说:“还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告诉你。”
“没有。”
她摇摇头,“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想回房间冷静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是我得陪着你。”
他牵起她的手往楼上走。
“好。”
她答应了。
这么重要的时刻不应该被轻拿轻放,尤其还是她主动提起的话题。只是她再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应对宴舟突如其来的真情剖白,等她想清楚了再说吧。
沈词晚上在厨房做的正是生日蛋糕。
自从她学会烘焙,每年的生日蛋糕都是她自己做,杨敏芳又不会掏钱给她买。
从小时候的纸杯蛋糕,到大学时候的单人4英寸小蛋糕,再到后来要六七个人才能分着吃完的一整个大蛋糕……沈词做的蛋糕越来越大,她满足了自己童年时期的心愿,但是没有人和她分着吃蛋糕,也没有人真心实意地为她唱生日歌,祝她生日快乐。
晚上她差点以为今年的生日也要冷冷清清地过。
毕竟破冰之前,她和宴舟看上去真的很像在冷战。
还好误会都解开了。
只是……宴舟会特意给她过生日吗?
明天是工作日,两个人都还要上班。宴舟这些时日回来得都很晚,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继续加班。
她是一个很贪心的人,她想要的是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真心与偏爱,而非带有怜悯的施舍与分赃。
只是世界上很少有人能保证所谓的公平公正,连她的亲生母亲心眼都是歪的,她又怎么能要求一个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人掏心掏肺只对她一个人好。
因此她宁愿什么都不要,也好过得到一颗涂满糖霜的苹果,而苹果内核早已腐烂。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沈词回到卧室就躺下了,宴舟自然跟着躺在她枕边。哪怕没有抬头看,她也感觉得来他的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身上,不曾挪动半分。
“因为怎么都看不够。”
他亲了亲她的头发,温柔地说。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反正她一个人怎么想不明白,干脆和他聊聊天,指不定说着说着就会打开任督二脉,柳暗花明。
“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不知宴太太具体指的是哪一句?”
宴舟伸手搂住她的肩,与她依偎在一处。
“你说对我好只是因为是我,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告白,暖意沿着心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毛孔。
“当然。”
他手臂收紧,吐字清晰,“除了你,没有人值得我这么做。”
“可是我们还有两个月就要离婚了……”
沈词顿了下,小声说。
未曾想宴舟在听到“离婚”两个字的时候眼神蓦地变了,他周身的气息霎时变得很危险,压迫感极强。
他翻过身,将小狐狸压在下面,直视着她的眼眸,反问:“离婚?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离婚?”
“难道不是吗……”
沈词的心猛地颤动了下,“我们的约定本来就只有一年。”
“那就忘了这个约定。”
宴舟想起来那份协议书似乎被他放在了书房,他明天起来就去撕了它。
离婚是不可能离婚的。
她只能是他的妻。
他这么说,沈词就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适可而止吧。
她在心里默念。
宴舟能做到这一步,不是早就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么?
“还生气吗?”
她望着他,但没有说多的话,他拿不定小姑娘心里是怎么想的,仍旧有些忐忑。
“本来就没生气。”
沈词别扭地撇开脑袋,“只是有点事没想明白而已。”
“现在呢?不知道我的回答能不能让宴太太满意。”
“宴舟,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完美到她时常不敢相信是自己拥有着他。
“又给我发好人卡?”
他皱起眉,在她的唇角啄了一口,循循善诱,“我更想听你叫我老公,宴太太。”
“……你给我点时间,我适应一下角色。”
她的心都还是乱的。
若要和他长久地走下去,那么她之前的那些想法都要重新从长计议。
“宴舟,你的意思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会一直都是你的妻子吗?”
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当然。”
宴舟撩起她耳畔的头发绕在指间,好看的眉眼蕴含着说不出来的温情,“如果我刚才的表述让你有异议,那么我在这里再重复一遍,宴太太,我们不会离婚,我也只想你做我的妻。”
“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和你长相厮守的机会。”
他轻笑一声,她跟着面红耳赤,好半天才琢磨出一句:“我……愿意。”
听见她肯定的答案,宴舟眸中笑意更甚,他埋在她颈窝,用力地吮吸一口,嘴唇离开的时候甚至还发出了“啵”的声响,她又酥又麻。
本来以为今晚又将难以收场,毕竟往常他不把她嘴唇亲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没想到这回宴舟只亲了一口就轻轻松松放过了她,他起身说道:“剩下的留着下次再亲。”
沈词:“……你就不能收敛一点?”
“如果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保证宴太太今晚下不来床。”
他勾了勾唇,眉眼微扬。
“……斯文败类。”
她小声嘟囔。
看上去那么禁欲,那么光风霁月的男人,怎么净对着她说虎狼之词,他难道都不知羞的。
“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你今晚要在书房加班?”
宴舟最近下班晚,也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他忙得这么不可开交。话又说回来,许畅约了下周二拜访雁易总部,届时她也得跟着去。她和宴舟这几天没怎么说话,都忘了告诉他了。
“我在宴太太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不近人情的工作狂?”
他挑了挑眉,回望过来。
“谁让你这些天很忙,连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怪她这么想。
“我的确很忙,但是值得我这么忙的不止有工作,还有你,宴太太。”
“我?”
“嗯。”
宴舟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沈词眼皮一跳。
这个形状大小的盒子,里面装着的一般都是……
如她所料,宴舟当着她的面亲自打开,盒子里躺着的正是一枚流光溢彩的钻戒,戒指上镶嵌的那颗粉色钻石比他的拇指指腹还要大,简直像一块mini盾牌。
沈词睁大眼睛,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块的钻石,况且还是粉色的,假的恐怕都不敢这么造。
“拍卖会上得来的小玩意儿,想要讨你欢心。”
要是刘诚听见这句话,多半会吐血三升晕过去。总裁竟然管特意飞去港城才拿下的,价值3亿港币且全球仅此一枚的粉钻戒指叫“小玩意儿”,真不懂有钱人的脑回路。
宴舟捉住沈词细长的手指,为她戴上这枚闪耀的钻戒。末了,他执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印下虔诚的一吻。
“生日快乐,宝宝。”
“我都24岁了……”
一声缱绻的“宝宝”让她脸皮快速升温,烫的能煮熟白鸡蛋。
“24岁怎么了?我在这里,你永远都可以是无忧无虑的小朋友。”
他与她十指相扣,哄道。
“你这些天都是因为在给我准备生日惊喜所以才这么晚回家吗?”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我还以为……”
“嗯?”
“没什么,唔——”
额头被他屈指弹了下,沈词无辜地看着他。
宴舟说:“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不许憋着。”
“我以为你生气了。”
她小心翼翼地说。
“我生谁的气,为什么要生气?”
宴舟不解。
“生我的气,我表现不好,反正就是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她咽了咽口水。
他忍着笑,她还真像个小孩子。
于是他捏了捏她的鼻尖,说:“你没有表现不好,相反,你做得很好,是最乖的小朋友。”
“你明天是不是会陪我过生日?我晚上做了蛋糕,我们明天可以一起吃。”
她仰起头问。
宴舟惊讶:“你自己做了蛋糕?”
他头一回听说寿星自己给自己做生日蛋糕的。
“嗯,我每年的蛋糕都是亲手做的,但没有人陪我吃。”
“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他揉揉她的脑袋。
“好呀,那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参加只有两个人的生日派对,你来不来?”
“乐意至极。”
时间不早了,差不多快到平常睡觉的点儿,但他今晚还有一个惊喜没送出去。
“困不困?”
宴舟亲了亲她红红的眼睛,她方才哭过,眼皮子都是肿的。
“以后不会再让你在这种时候哭了。”
即便是流眼泪,那也是以别的形式流眼泪。
“我还好,你呢?”
她靠着他的胸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尽管暂时还没有听见他说那句话,好在她得到了另外一个承诺。有这个承诺在,她就不用担心宴舟身旁出现别的女人,他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
“安排了零点的无人机表演,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心情看。”
她不想看也没关系,明天醒来至少京市一半的人都会知晓有个幸福的姑娘过生日。
沈词坐起身,吃惊地说:“当然要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这不是忙着哄某个哭鼻子的小姑娘,你的感受才最要紧。”
他不慌不忙,丝毫不提为了这场盛大的无人机表演,他派人递交了多少次说明,还找爷爷在其中疏通关系。
“你快换衣服,我们去露台。”
沈词光着脚下来,把宴舟的衣服都丢给他。
不久前还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这时像是焕发了新的生机,小狐狸又亮出了她的獠牙和爪子。
“不急,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敢开始。”
他安慰她。
“咦,我的拖鞋怎么不见了?”
“在这边。”
宴舟拎着她的毛绒拖鞋走过来,单膝蹲在她面前,说,“脚抬起来。”
“我自己来就可以。”
“听话。”
“哦好。”
沈词轮流抬起两只脚丫子,低头看着宴舟给她穿鞋。
他从来没干过伺候人的事儿,却总是对她体贴入微。
“走吧。”
尚是二月底,寒冬余威未消,怕她着凉,他便把常穿的那件黑色大衣也披在她身上,然后才执起她的手。
今夜无风无雨,夜空中偶有星光闪烁,不得不说是无人机表演的好时候,看来她运气不错。
“一架,两架,三架……”
沈词并肩站在他身旁,慢慢数着低空待命的无人机,数着数着她发现一点不对劲。
“等下……!那是什么?”
她难以置信自己看到的“大块头”,黑黢黢的好几架,机身大小约莫在民航飞机和直升机之间。
“看上去怎么那么像战斗机……”
曾经在口译课练习过一些航空航天的材料,她想到自己在新闻上看到的战斗机图片,震惊极了。
“是战斗机,不过已经退役了。”
宴舟紧握住她的手,“宴太太放心,正规途径。”
多费了点功夫而已,只要她喜欢,算不得什么。
沈词眼眶酸涩,她不会说漂亮话讨人欢心,只知道自己这些天的苦闷郁结统统都消散了,守得云开见月明。
跨年夜那晚的烟花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她看着这些战斗机领着后面的小玩意儿在夜空整齐划一地排开,不禁问道:“这次是多久?”
“你要是乐意,可以一整晚。”
“就怕宴太太身体吃不消。”
他似是意有所指。
“……我没问你那个。”
“你不是问我无人机表演时间?”
宴舟低头看着她,“你想持续多久它就能持续多久,我说得不对吗?”
沈词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分明是他刻意引导要往那处想,怎么他现在又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难不成真是她心思不纯?
沈词自然不可能真待在露天花园和他直愣愣看一整晚的无人机表演,到后半夜她就和宴舟回卧室睡觉了。
这天晚上她和宴舟说了很多话,几乎是她有史以来最“健谈”的一次。
她坦白了所有秘密,唯独隐去暗恋这件小事。
她不想让宴舟知道自己早就暗恋他,那样会平白无故给他带来心理上的压力和负担。没必要让宴舟共享她暗恋的苦,她在这条路上一个人默默走了很多年,那就在今天和过去那个孤独胆小的少女分道扬镳。
此后皆是璀璨花路。
生日是特别的时刻,宴舟晚上没再多折腾沈词,抱回房间后又多亲了几口就放她去睡觉。
他给出了承诺,她也就不再纠结于“做”与“不做”。
宴舟是不会骗她的,也不稀罕骗她,总归她也没有可利用的价值。
她相信他所说的话,只要留在宴舟身边的人是自己,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可以做,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不在乎这一时。
第二日清晨,宴舟为沈词生日筹备的这场无人机表演秀几乎轰动了整个京市,短短半小时就席卷了社大社交媒体热搜榜op。
#起猛了看见活的战斗机了#
#原来小说真不是骗人的#
#京市CBD无人机表演#
#这是哪家公子哥求婚啊#
-----------------------
作者有话说:恭喜我们小情侣解锁第一个阶段,即将开启没羞没躁的那什么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