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珏默然,她回视邓尔槐的目光,蜡烛明明已经熄灭了,她却感到一种炙热环裹着她,让她能言善道的舌根干燥起来。
两人沉默地对视,陆云霄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很亮,但这地方就这么大,他也没处好躲,只好移开目光,专心听着南门珏的答案。
在邓尔槐的逼视下,南门珏嘴唇动了动,这立刻就吸引了邓尔槐的视线,她的眼神也动了一下,看起来几乎想要强硬地吻上这张总是讽刺笑着的嘴,但南门珏没看出来,她很快就把嘴唇抿起来,下颌绷紧的线条透出一股冷硬的味道。
邓尔槐感到一阵不安,然后南门珏就抬起手,轻柔而坚定地把她的手掰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
邓尔槐更红的眼睛看着她,“你在为什么道歉?”
南门珏没有解释,而是说:“等回去之后听泰拉的,别再离开她身边,这个世界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危险。”
“在你看来,我们都是拖累,是蛀虫,只有依赖强者才能活下去,是吗?”邓尔槐说。
南门珏想她没有这么说,但她说:“你是来到轮回空间的老人了,应该知道在这种地方逞强没有任何作用,五个金名集齐的世界,其他轮回者怎么活?邓尔槐,别这么任性,哪怕你不想活了,也先把陆云霄送回去。”
“那个,”陆云霄弱弱地举起右手,还用左手垫着,仿佛小学生在课上回答问题,“我也不是很想回……”
“闭嘴!”
两人异口同声地对他一声喊,陆云霄顿时噎住,默默地缩回来抱紧了自己。
南门珏深吸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知不知道有个叫判官的诡异?”
第144章
这转折太突兀, 看着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队友一样自然向她发出询问的人,邓尔槐气极反笑, “南门珏,我问你什么你都不回答,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
“看来你知道。”南门珏说。
邓尔槐却不回答了, 她瞪着南门珏, 以一种执拗到幼稚的坚持。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想要逼这个人妥协吗?这个念头刚一诞生就被她自己扔去了角落, 南门珏从不为任何人妥协。那她现在故意为难他是想做什么?也许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哪怕明知道和这人对峙的结果一定会是自己妥协,她这暴脾气也咽不下这口气!
南门珏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邓尔槐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但南门珏什么都没说, 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转身向上方望去。
邓尔槐反而有点慌, “你要干什么?”
“既然我们谈崩了,那我就不继续在这里呆着了。”她继续呆在这里,除了给他们引来强横的敌人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想到和应尧一起不见踪影,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的昼以明,南门珏脸色沉了沉。
即使猜到她会说什么, 邓尔槐还是感到一股荒谬的委屈袭上心头,她咽下喉口的酸涩,撇过了头。
眼看南门珏真的要离开结界,邓尔槐又负气不肯说话, 陆云霄擦擦脑门上的汗,笑着往南门珏面前拦了拦,“大家都别这么着急嘛,事情要一件件地解决,话也得一句句地说清,不要一言不合就一刀两断好不好,都是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的人了。”
“是啊,他之前对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我打成重伤,让我差点没能活着离开那个世界。”邓尔槐冷笑一声,锥子一样尖锐的眼神盯在南门珏的背上。
南门珏知道她在等自己一个解释,但她没什么好解释的,对这件事是她理亏。
她想露出些轻佻的笑,像她敷衍其他人那样,说些不着调的讽刺,她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会让这姑娘伤心难过,再也不对她抱有丝毫好的念想,她都准备好这么做了,该说什么都已经打好了腹稿,但……她说不出口。
她凭什么伤了人家的身之后还要继续伤人家的心?这是曾经那么相信她的人,被她亲手伤害过,还满心期待愿意再相信她的人,活到现在,一共就这么几个相信过她的人。
她说不出口。
气氛就这么僵住了,南门珏没有转身,也没有马上离开,这个结界的原理应该是空间的切割,不影响地下本身的结构,她盯着一只蚯蚓缓慢地往上钻,可它不知道上面不是湿润的泥土,而是被水泥封得严严实实,它注定不可能从这条路钻出头去。
想从走不通的路上钻出个头,本来就是不可能。
“过来,我告诉你判官是怎么回事。”突然,邓尔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太情愿,也带着火气。
陆云霄如蒙大赦,期待地看向南门珏,南门珏低着头,还没等反应,邓尔槐火大的声音再次传来。
“总不至于让我去请你过来吧?”
陆云霄小幅度地拽拽南门珏的衣袖。
南门珏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邓尔槐身边,在篝火边随便坐下来。
一枚止血符咒被扔到她腿上,邓尔槐还是没看她,“我不想看见血。”
南门珏顿了顿,又把符咒放回她身边,轻声说,“我用过道具了。”
邓尔槐看了眼她的身上,没和她对上视线,见确实不再流血,又没好气地把符咒收了起来。
陆云霄在另一边坐下,左看看右看看。
“你还真是会问,判官是这个世界里最危险的东西,但一般刚进来的轮回者都不知道他。”邓尔槐说,“根据我们的情报,他拥有的能力十分特殊,不但能把人杀死,还能把人转化成诡异。”
“什么?把人转化成诡异?”陆云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惊得差点跳起来,“那不是比死还糟糕?”
“是啊,比死还糟糕。”邓尔槐冷冷地说,“变成诡异之后并不会丧失记忆,但会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和人类的不同,就像被一种特殊的病毒入侵大脑,你会渐渐地向真正的诡异靠近,以他们的方式思考,如果原本就是个冷漠的人,那也许变成诡异之后还能继续以这种形态活下去,但如果是个善良的,感情浓烈的人,认知出现问题,会把自己杀死。”
她的语气里有股肃杀的味道,南门珏抬起头,终于对上邓尔槐的眼睛,“是你们的人?”
邓尔槐点点头,“她叫戚秀,在判官的诡域里被变成了诡异,但她没有伤人,而是把这些告诉了其他队友,然后自杀了。”
陆云霄说:“诡异也可以自杀吗?”
“戚秀确实是死了,但她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并不知道。”邓尔槐说。
“只要杀死所有的诡侍,再把诡域毁掉,诡异就会死。”南门珏说。
两人都向她看过来,昏暗的光线下,脸色都有些苍白。
“情报可信。”南门珏没有多作解释。
“……这是个很重要的情报,如果这消息放出去,轮回者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会发生巨大的转变。”邓尔槐严肃起来,在正事面前,她先把自己那些儿女情长抛到脑后,“我要赶紧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告诉泰拉姐!”
南门珏说:“你们知道判官的诡域在哪里么?”
惹不起躲得起,南门珏不打算用挨个杀人的方式,这么危险的地方,避开总可以。
邓尔槐沉默一瞬,其他两人都感到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无处不在。”邓尔槐低声说。
陆云霄说:“什么叫无处不在?他也在这里?”
“判官非常、非常强大,就算杀死诡侍,毁灭诡域就能杀死诡异,我觉得也没有人能杀死判官。”邓尔槐说,“没有人知道他的诡域在哪里,因为是否进入他的诡域,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南门珏皱起眉,“他的触发机制是什么?”
“他会抓人进诡域,至于抓人的标准,我们目前还不清楚。”邓尔槐说,“凡是进去的人,都要经过他的三重审判,根据审判的结果,你会变成人,死人和诡异三种物质。”
“审判?”
判官,审判,这逻辑上的确说得通,可……
“诡异来给人类进行审判?审什么?他审得明白吗?”陆云霄简直一头雾水,“他是不是就是找个理由杀人罢了。”
“我们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但,根据活下来的人描述,应该不是。”邓尔槐说,“判官问的问题,一定是你经历过的,根据我们铁钻头活下来的幸存者所说,问到他们三个问题分别是,在你的生命中是否有过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利益?是否有过面对不公的事件却保持冷漠的旁观?如果没有,你做过什么?以及如果你至今为止对他人做过的事,无论善恶,都加倍实现在你自己身上,你是否能够承受?”
这三个问题说出来,其余两人都陷入了沉思的沉默。
“好犀利的问题。”片刻之后,陆云霄喃喃,“听起来,这判官似乎是在判断人的善恶?就像阎王爷一样?”
南门珏说:“可以说谎么?”
“当然不可以,这是规则,谁能欺骗规则?”邓尔槐先回答了南门珏,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说这么问出这么蠢的一个问题,然后她又看向陆云霄,“可以这么说。”
“但……这还是不太对劲啊。”陆云霄说,“这世界上总不会真的有那么多坏人吧?难道人人接受审判的结果不是死就是变成诡异?如果陷进去的人那么多,不应该只有这么少的人活着出来。”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邓尔槐忍不住叹了口气,“死去的人死了,变成诡异的人变成了诡异,而经过审判后仍然可以活着的人,也不被允许离开他的诡域。”
一片寂静。
事情很明白了,活着的人出不来,死的人不会吭声,变成诡异的人不能保证还是不是原本那个人,因此关于判官的情报才这么少。
那个铁钻头的幸存者,应该是审判之后活了下来,然后一直到任务时间结束,这才能够回到主神大厅,至于其他轮回者……不说别的,光是能活过审判的人,恐怕都不太多,因为很难说在诡异的眼里,轮回世界里的原住民是不是属于“人类”。
轮回者们就算没杀过轮回者,谁手上还没几条原住民的命?
如果是南门珏自己接受判官的审判,可能立刻就被判死无全尸了吧。
就算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的新人轮回者,活过了审判,一直被困在判官的诡域里,没有赚取积分的渠道,在回大厅之前也会因为积分不够而被抹杀。
无论怎么想,一旦进入判官的诡域,似乎就会变成一个死局。
邓尔槐知道的就这么多,如何避免进入判官的诡域她也没有办法,南门珏沉默片刻,还是起身告辞。
邓尔槐仰头看她,“你还是要走?”
“应尧,莫归和魏充儒也进来了,还有我的乌鸦,我们被冲散了,现在全都生死未知。”南门珏说,邓尔槐立刻就变了脸色。
“你不早说!”邓尔槐噌地一下站起身,“我还以为就你自己……那我们还磨叽这么久时间,赶紧出去找人啊!”
三人达成一致,南门珏第一个冒出头,一滴浓稠的血从上方滴落,正滴到她的额头上。
第145章
那滴血很凉, 很轻,落到皮肤上像一片轻柔的雪花,一点也不像活人流出来的血。
南门珏一抬头, 看到了靠坐在墙边的应尧。
他的状态看上去十分糟糕,整个人半蜷缩在墙根处, 斗篷盖在他身上, 像小孩抱着自己的被子, 身上看不见外伤, 血却在他身下汇集成一汪小溪, 潺潺向外流去,流到南门珏钻出来的地方,这才滴到了她的额头上。
南门珏从来没见过应尧这么狼狈的样子,她呆了一下,应尧察觉到有人靠近, 第一个反应是以手作爪,击向来人的眼睛。
他没有戴手套的手修长, 苍白,指节略粗,因为在进这个世界之前刚刚修复过身体,上面没有茧子, 对这只手南门珏并不陌生,他们对练格斗的时候这看似文雅的手没少让她吃苦头,现在的出手也仍然凶悍, 但南门珏却看出了几分虚弱的味道。
她发现应尧并不是清醒的,他现在的攻击只是出于本能。
“应……”
南门珏想要把他唤醒,同时伸手去应尧的攻击,然而就在应尧的指尖碰到南门珏皮肤的瞬间, 他软化了下去。
那只手软塌塌地向下落去,被南门珏一把握在了掌心。
“应尧?”南门珏轻声唤他。
应尧的头动了动,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回来了些许。
南门珏忽然很后悔,她不该轻敌,以为昼以明身上也有道具的副作用,就让应尧去对付他,可是对面是那么多人的命,即使重来一次,她恐怕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南门珏声音十分温柔,“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昼以明知道我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