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尧靠在床上,声音微哑,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南门珏变了脸色。
昼以明知道了应尧的身份!
这后面的牵扯太大了,应尧之所以一直隐藏身份,还让手下的七骑士也一起作同样的装扮,就是不想让他个人的行为影响到绯红教廷,他帮南门珏是冒着相当大的风险,在上一个世界里,一开始他甚至不想直接在明面上出手,只是暗中悄悄给南门珏递消息,后来他从幕后走到台前,不但直接帮南门珏打架,还出面护住了她身边的人,这里面他承担了多少心理压力,南门珏在知道他的身份后都瞬间明白。
现在他们最不想看见的事情发生了。
应尧作为绯红教廷的会长,先是公然挑战张烬,现在又和昼以明生死相搏,这就等于给了这两大公会冠冕堂皇的借口。
张烬的确知道应尧的身份,但他和应尧有个约定,应尧没有细谈,南门珏也没有深问,只知道因为这个约定,张烬不能主动把应尧的身份告诉其他人。
而现在,昼以明自己知道了。
应尧很强,可众所周知,绯红教廷是四大公会里人最少的,人数甚至比不上一个中型规模的公会,当这两大公会联合起来公然围剿绯红教廷,应尧自己一个人也护不住所有人。
而同为四大公会的铁钻头又会做什么?
情况一下子严峻起来,如果不能在这个世界里解决掉张烬或者昼以明的任何一个,一旦出了这个世界,绯红教廷将迎来最恐怖的打击。
南门珏的心凉下去一半,另一半是因为应尧现在的状态,自恢复一点意识,他整个人的状态就十分紧张,像一头进入防御状态的野兽,如果眼前靠近的人不是南门珏,保不准他会做出些什么。
“我追踪你来到这里,但没看见人。”应尧紧紧地握着南门珏的手,像溺水者抓着唯一的浮木。
“我知道,我在地下躲着。”知道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现在说话做事全屏本能,南门珏轻声细语,“是邓尔槐和陆云霄救了我,你还记得他们吗?”
清醒的应尧还是否记得这两个人不知道,不太清醒的应尧一听到除了南门珏之外的名字,整个人立刻紧绷起来,他嗓子里甚至传出咕噜的声音,像猫科动物进攻之前的警告。
恰好这时,下方传来邓尔槐的声音。
“南门,有什么问题吗?”
南门珏露头有一段时间了,留在下面等待消息的两人都有些紧张。
“没事!”南门珏回头喊了一声,转身背对着应尧,看向下面,手还背在身后,用力捏了捏应尧的手。
“军队已经走了,等一会你们就可以上来。”她停顿一下,“按照之前说的,我们分头行动,记着,一定要量力而行,找到莫归和魏充儒之后就给我消息。”
她把从张烬那里抢来的通讯器给了两人一个,也算是能碎尸联系到了。
邓尔槐扬起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为什么是一会儿才能上去?你在上面发现了什么?那是什么声音?你额头上怎么有血?”
应尧嗓子里的威胁声越来越大,南门珏这才想起来,滴到自己脑门上的那滴血还没有解决掉。
她匆匆一抹额头,说了声:“是应尧,他受伤了,我先带他离开,你们过会再上来!”
接着她迅速把应尧架起来,不等下面继续发出询问,转身离开。
要把应尧带到哪去?南门珏也分不清哪是哪,没有乌鸦,也就没有地图,她左右看看,带着应尧往一个废弃商场而去。
这个世界的太阳仿佛是个摆设,外面黑,建筑里更黑,尘土和冷空气的味道包裹而来,南门珏把应尧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颈,单手撑住他,另一只手取出一只强光手电筒,照亮这一方文明的遗迹。
南门珏不了解世界,但好歹有常识,她直接来到商场五楼,一般家居区都是在顶楼或者顶楼下的一层,这商场有六层楼,她先上到五楼,运气不错,这里就是家居区。
即使满是尘土,气氛阴森恐怖,但这里有床有桌子,末世之前为了揽客,让客人宾至如归,一进这片区域就有回家的感觉,这里布置得就像真正的卧室和客厅,南门珏选了最靠近楼梯口的一个“卧室”,把应尧小心地放到上面。
她想去在周围点几根蜡烛,好歹能防患点东西,没想到她一松开手,应尧整个人又紧绷起来,像只应激的猫一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南门珏又把手握回去,声音立刻就停止了,应尧蜷缩的身体也微微放松,呼吸平稳下来。
“……这是在干什么?”
南门珏嘀咕一句,无奈地用单手在周围点了几支蜡烛,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
看着好像突然退化成小孩子的应尧,南门珏想了想,还是轻声说:“应尧,我需要把你的面具和衣服解下来,看看你哪里受了伤,你放心,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人会看到你的脸。”
应尧不知是听没听到,总之没什么反应。
南门珏试探着把手伸向他的面具,指尖放上去,应尧还是安静地呼吸着,她轻轻把他的面具摘下来,然后又解开了蒙住眼睛的面罩。
应尧苍白俊秀的脸露出来,微微张着眼睛,瞳仁有些散开,但南门珏一动,他的眼珠就立刻跟着她移动。
“你这是醒着,还是没醒呢?”南门珏打趣地说。
应尧没回答她,她也不以为意,她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动,但动作依然利落,几下就把应尧身上的斗篷和外衣都脱了下来。
对应尧的身体,南门珏不能说熟悉,但也不是没看过,只有他们两人的训练场里,跌打滚爬多了,应尧偶尔也会脱掉衣服处理伤口,南门珏虽说是个女生,但学医的人,血都见了多少,男人的身体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在心里吹声口哨赞一声看着瘦,脱了还挺有料,别的也没什么。
看着应尧逐渐露出来的身体,南门珏的神色渐渐凝重。
外伤是有,但没有严重到流出那么多血的程度,应尧现在的状态,还是主要因为那该死的副作用。
想到应尧使用那个道具的初衷是为了找她姐姐,南门珏心里更是复杂。
她默不作声地给应尧用了两个道具,然后拿出药箱,处理他外在的伤口。
这个过程应尧很安静,如果不是还在动的眼珠,以及一直握着南门珏的一只手,她都要以为他已经晕了。
处理完外伤,南门珏想把衣服给他穿回去,一直抓着南门珏的手动了动,终于松开了她,转而抓住自己的衣服。
“我自己来吧。”应尧虚弱地说,“谢谢你。”
南门珏惊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昼以明呢?”
应尧一边穿衣服,一边拿出表看了眼,惊愕地晃了下头,连穿衣服的动作都停住了,“我居然失去意识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差不多是南门珏遇到应尧,再到现在的时间。
合着他一直维持着清醒,直到见到南门珏之后才晕?
南门珏说:“不久。”
“不,我从来没有过……”应尧诡异地停顿一下,“我没什么事,副作用有时候会积累起来然后一起爆发,明天就能自由行动了,昼以明跑了。”
“他也没讨到便宜。”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应尧格外强调这一点。
南门珏笑了下,“还能感受到魏充儒和莫归的踪迹吗?”
“能,他们还活着。”应尧说。
南门珏松了口气,然后又很快紧张起来,“那……我姐呢?”
应尧这次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衣服穿好,只是没再把脸遮起来,说:“我现在不能肯定她的人还在不在这里,但我的确感受到了她存在过的踪迹。”
第146章
这是南门珏没想到的答案, 大千世界,说轮回世界有一千个都是少的,能遇见南门瑜的消息简直是不知道多少分之一的奇遇, 南门珏知道这是一件着急不来的事,所以在问的时候, 也没报什么希望。
只是没想到, 应尧说察觉到了南门瑜存在过的痕迹。
这说明什么?就算南门瑜不在这个世界里, 她也绝对来过这个世界!
系统的道具从不出错, 短暂的怔愣之后, 南门珏立刻就激动起来,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看上去像是要马上冲出去,就这么冲到南门瑜身边,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就在自己面前。
好在她的理智及时回来, 跳起来又坐回去,干脆盘腿爬到这张大得惊人的床上, 她靠近应尧,眼睛在烛火下幽幽闪光。
他们不是没有过这么亲近的距离,在训练场里模拟出的危急情况下,谁扛着谁跑都有过, 南门珏刚刚还几乎把应尧给剥光了,这明明是个很自然的动作,然而应尧竟然猛地向后一仰头, 并不自然地避开了南门珏的眼睛。
兴奋之下的南门珏没有注意这点小细节,兴致勃勃地问:“在哪里?痕迹多吗?”
应尧又慢慢地把目光移回来,落到南门珏脸上,南门珏觉得他苍白的脸在烛光下红得有些不自然, 于是伸手摸向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温度是正常的,应尧八风不动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地说:“没有,是副作用,不用在意。”
“哦,”南门珏说,“所以痕迹在哪里?你都发现什么了?赶快告诉我啊。”
她和应尧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客气,应尧看她片刻,请叹了口气。
南门珏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为什么叹气?我姐那边……”
“不,不是,你别多想。”应尧说,“这个世界非常大,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诡域,我的扫描很慢,目前查到的痕迹也不多,南门瑜经历过什么事,我不能肯定。”
“我明白。”南门珏说,“痕迹都在哪里?等你能动了,我们就亲自去查看。”
她自然地就把两人的行动安排在了一起,应尧眼中闪过一道不明显的笑意,说:“都在西北方向,我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好说。”南门珏现在简直是眉开眼笑,“我们两个在一块,还怕遇见什么危险?”
应尧这下没忍住,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虞晚焉也还活着,你要去找她么?”应尧说。
南门珏笑容收了收,略一沉默,“暂时没有时间管她,不用特意去找了。”
姐姐的踪迹,乌鸦的死活,还有这个世界的锚点,南门珏第一次觉得在轮回世界里的时间如此紧迫。
“我知道你可能没有把这么珍贵的道具用在一只乌鸦身上,但我还是想问一下。”南门珏不抱希望地说,“你知道我的乌鸦在哪里么?”
应尧望着她,“其实,我也在那只乌鸦身上放了追踪。”
南门珏一愣,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是你身边很重要的存在,我当然会关注它。”应尧说,“但很奇怪,我放在它身上的追踪从来没有过反应,所以抱歉,我也无法感知到它的状态。”
南门珏的眼睛又暗淡下去。
也是,那乌鸦看起来只是一只乌鸦,还弱得一批,但祂本体可是能被主神忌惮的东西,道具在祂身上不起作用也算正常。
但如果小诺还活着,为什么还没有找到她?
即使藏在地下结界的时候祂找不到,现在她都已经爬出来大半天了,怎么还没有找过来?当初她被母树拖进地下,回到地面不到半个小时,祂就找过来了。
难道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不,不可能的,还是那句话,别忘记祂是一种什么存在,即使这个乌鸦的肉身毁了,祂也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找到她,也许这会花一些时间?
强行安抚住自己,南门珏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凝重。
没有乌鸦,想要靠自己找这个世界的锚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的时间不多。
应尧把她的神色看进眼里,见她不想多说,也就没有多问,两人之间一直有着这种默契,他们交流了一些其他事情,气氛平淡,在这残酷的末世里又透出几分温馨。
夜渐渐地深了,南门珏随意往床上一躺,也决定休息,突然,两人同时睁开眼睛,对视一眼。
“有人。”南门珏说。
“三个人,气息不弱。”应尧说。
南门珏坐起身,却没有什么紧张防御的样子,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早不来晚不来,人家要睡觉的时候来……你还不赶紧戴上你的装备?”
应尧的面罩面具取下来后就没再戴回去,闻言说:“他们又不认识我。”
“可是他们认识……”南门珏话没说完,福至心灵,伸手在自己脑袋上摸了摸,“你把我的名字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