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明是这么说的。”南门珏停下徒劳的动作,定定地望着她眼睛仍然睁着,已然失去生机的脸,“你一个文弱文职,为什么要冲过来?我不会死,我不会死啊。”
低哑的声音里,压抑着极深的悲痛,她瘦削的肩背颤抖着。
“愚蠢的女人,竟然想搞这点小动作。”
南门珏动作一顿,慢慢地抬起通红含泪的眼睛。
失去赵怀仁的痛,张楚君的痛,还有吴青的痛一起爆发出来,南门珏终是流泪了。
徐阳随手扔掉一个注射器,针头都已经扎弯了,可见吴青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她在推开徐阳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东西扎进去,以为自己终于找到机会,既能救下南门珏,又能为赵怀仁报仇,但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根本无法对抗的对手。
徐阳喘息几下,抬头看到南门珏含泪的眼睛,微微愣了一下。
“你在哭?你在为谁哭,为背叛你的张楚惜,还是为一个npc?”徐阳相当不可思议,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做些什么。
南门珏的身形还在发抖,她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真是漂亮的一双眼睛啊……”徐阳的眼神有些痴迷,“南门珏,我们讲和吧,我不杀你了,你也别杀我了,我带你回我的公会,成为合作者,不好吗?我相信凭我们两个,一定可以在这些世界里活下来。”
“合作?”南门珏嘶哑地出声,语气压抑至极,也嘲讽至极,“徐阳,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就我所见,跟你合作的可都死了。”
“那是他们自己蠢,用处不大的人,死了也没什么意义。”徐阳从南门珏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更加不可思议,“你在生气?为什么要生气?齐墨可是你亲手杀的,朱文杰也和你有仇,他们死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她为什么要高兴?那是活生生的命啊。
如果不是朱文杰想杀她,齐墨杀了赵怀仁,她何必要杀他们?
在轮回世界里待久了,都会变成他们这种样子吗?阴险狠毒,冷血无情,杀死原住民,杀死来自同一个世界的轮回者就像稀松平常,无法激起一分一毫的波动。
她该高兴吗?
她是该高兴。
因为她尚且会为杀人而不高兴。
南门珏颤抖着,眼里的红越加惊心动魄,徐阳看着这样的她,神色居然微微缓和,甚至带上些怜惜。
“我知道你是新人,还不习惯杀人这种事,心里可能还怀着幼稚的正义感……”他对南门珏的恐惧退去了,开始循循善诱,就像面对一只迷路的小鹿,“但总会习惯的,南门珏,所有人都是这样,等你度过更多的世界就会发现,在这种世界里谈仁义和信任是很搞笑的一件事,大家能救自己就不错了,至于杀人?人人都可能是敌人,在这个世界是合作者,说不定在下一个世界里就是敌人,我之前想要杀你,也只是因为朱文杰带给我的利益罢了,何况死几个人又怎么了?只要死的不是自己,死谁都无所谓嘛。”
“无所谓?”南门珏低声说。
“你会明白的,年轻人。”徐阳说,“虽然有公会,但公会这东西,也就是把变成敌人的时间拖得久一点,这是看在利益的关系上,当得到的利益也抵不过送命的危险了,你猜大家会怎么做?”
南门珏低低地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她仰起头,笑得撕心裂肺,修长的脖颈上绷出青筋。
“你笑什么?”
她笑什么?因为她不用猜了,这个选择她已经做过——在面对张楚惜的时候,她主动把芯片放在了她的掌心。
就在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秦夜寒,童古,甚至林素问和众多护卫队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纷纷震惊在当场。
“南门!”童古惊愕地大叫。
南门珏停下笑,直勾勾地望向徐阳,徐阳看都没看指向他的枪,贪婪而期待地望着南门珏。
“怎么样?你现在是……了,跟着我,能给你减少些麻烦呢。”
他的眼珠示意地往南门珏头顶看了一下,有了原住民,他不再把话说那么明白。
“南门,他在说什么?”秦夜寒焦急地问。
“只要你我联手,他们肯定都不是对手。”徐阳说,“你还在犹豫什么?”
“好啊。”南门珏轻柔地说,“你过来。”
徐阳大喜,他刚要抬腿,想起南门珏之前下的狠手,眼神又有点犹豫,偏偏这时南门珏对他笑了一下,眼睛含泪,眼尾泛红,美得不可方物,又破碎得惊人。
“你怕什么?我又杀不了你。”美人这么说。
徐阳立刻就被说服了,大步走向南门珏。
南门珏仰着头看他,又对他一笑,令人目眩神迷。
就在徐阳放松警惕的瞬间,她双腿勾住他下盘,一个用力将他拖倒,胳膊勒住他的脖颈,两人交缠在一起,她扭头对秦夜寒大吼。
“开枪!!”
“南门珏!”
徐阳爆发出暴怒的大吼,他向南门珏反击,一下下地击中她的身体,而她全然不顾,用破碎嘶哑的声音大吼。
“开枪啊!!”
仅剩的犹豫消失了,秦夜寒开响了第一枪,接着在林素问的下令下,所有人都开了枪,密密麻麻的子弹击中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南门珏你疯了吗!”徐阳的声音里终于掺入了绝望,“我有耐久度你也有啊!这样我们两个会一起死的!”
他到现在还以为南门珏不死之身是因为道具。
南门珏一言不发,甚至闭上了眼睛,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牵制住徐阳,像咬住猎物死都不松口的鬣狗。
如果她这会还能感到疼痛,恐怕已经死透了吧。她自嘲地想。
徐阳的嘶吼不绝于耳,子弹不停地击中他们,一批子弹没了又换一批……南门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阳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还是不放手,直到徐阳的声音彻底消失,枪声也渐渐停止。
有人靠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她的肩。
“南门?”是秦夜寒。
童古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哭了,“南门你有没有事?你说句话啊。”
南门珏没动,她抱着被打成骰子的尸体,像件诡异的艺术品。
“没事了,南门,他已经死了。”秦夜寒试探着去碰她的肩膀,“你还好吗?你的那种能力……没有失效,对吗?”
他的声音也在南门珏的不回应中变为恐惧,急切又小心地来确定南门珏的生死。
他的手刚碰到南门珏的肩膀,就为那双抬起来的眼睛失语了。
南门珏双眼很红,脸上还带着泪,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尸体,身形颤抖着,轻声笑了出来。
“南门……”
下一秒血液飞溅,南门珏的手术刀扎进了徐阳的脑袋。
一下,又一下……
她就像不知道徐阳已经死了,疯狂地刺着他的头,很快就血肉模糊,脑浆满地,根本看不出这原来是个什么东西。
周围响起呕吐声,南门珏恍若未闻,她坚定地凌虐着这颗头,直到秦夜寒从身后将她抱住。
“南门,南门,别这样,他已经死了。”秦夜寒试探着去够她手里的刀,“已经够了,不要伤到自己。”
“够了?”南门珏倏然停下动作,瞳孔震颤,“怎么会够了?他的身上,带着我的三条人命。”
赵怀仁,张楚惜,吴青,三个人全是因为徐阳而死。
她太弱了,太弱了,想保护的人一个都没留下,被一个人全都搞死了。
“南门。”秦夜寒心痛地说,“已经没事了。”
南门珏紧绷的手臂,还是慢慢地柔软了下来,她盯着这张面目全非的脸,又发出神经质的笑,只是这笑声发狠。
她回答了徐阳之前的问题。
“大家都会怎么做?”
“——那我偏偏不这么去做。”
她就是天生反骨,不愿和自己看不上的东西同流合污。
即使是死。
……
徐阳死了,南门珏坐在地上,任由童古紧张兮兮地围着她,试图给她惨不忍睹的手指上缠绷带,两只还没退去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尸体被拖下去。
那眼神冰冷怨恨,让童古看见,给她包扎的手有点发抖。
“南门,你别这样。”十七岁的少年难过地说,“他已经死了,不要被死亡绊住脚步,也不要被仇恨绊住脚步,人总要向前看的。”
南门珏不语,她虽然坐在地上,身形却紧绷拉直,宛如一杆续上箭的长弓。
敌人已经死了,她却还是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
秦夜寒和林素问在旁边低声说着话,他们的眼神也总是向南门珏这边瞟来,看到她这个样子,两人的对话也进行不下去了。
秦夜寒半蹲到南门珏面前,想要碰触她脸上那块伤痕,南门珏没动,连眼珠都没有移动,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徐阳被拖下去的方向,秦夜寒的手指停在碰触之前,叹息着放下了手,在身侧握成拳。
“徐阳逃走之后,倾向他的护卫队纷纷倒戈,和我们一起杀死那些怪物,救出了总统,才结束得这么快。”秦夜寒担忧的目光一瞬不瞬,“我们赢了,南门,你亲手为他们报了仇。”
“……赢了吗?”南门珏嘶声说,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些人当然不会明白,她这第一个世界什么算输,什么又算赢。
六个轮回者,除了她之外全员死亡,不是为她而死,就是被她杀死。
轮回空间啊,好一个轮回空间,初来乍到,就给她上了印象如此深刻的一课。
“南门……”
两人都担心地望着她,林素问慢慢地走过来,憔悴许多的眼睛望着她,里面唯有叹息。
这个倔强强势的总统,还是落下泪来。
“对不起,南门,为很多事……”林素问说,“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孤身闯灰塔,无谓生死,捅破一片被黑幕遮蔽的天空。
“灰塔所有幸存的民众都应该谢谢你。”
“不用。”南门珏说,“我只是不想输。”
乌鸦小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了回来,落到南门珏手边。
南门珏忽然想起什么,推开给她包扎的童古,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童古鼻头红红的,“你看看你自己,比破布娃娃还要破了!”
“去找个人,一会就回来。”
南门珏大步离开,也没人敢拦她,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隔离区,找到之前关朱文杰的那个区域。
“朱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