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珏不答,只是又扭开头。
粗重的喘息就在身后,关俊人拳头握紧,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不要揍向这个挥挥手就能杀了他的人,他露出一抹惨笑。
“是我瞎了眼,以为你是个……好人。”
说完他大步离去。
等他的脚步彻底消失,南门珏挺直的肩头微微放松,眼神怔然片刻,突然开口:“别躲了,出来吧。”
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刚才我就听见你进来了,你是想让我亲手抓你出来吗?”
闻言,几声窸窸窣窣,一个小女孩从靠近门边的桌子底下钻出来。
南门珏诧异地看向她,她只是听到中间有人进来,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个小姑娘。
女孩看起来七八岁大,穿着偏大的衣服,头发和脸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扎着一圈精致的小辫子,她眨着天真的大眼睛,也不见害怕,向南门珏靠近几步。
南门珏眯眼打量她,“你爸爸叫什么?”
小女孩一呆,也许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居然有人第一句话不是问她叫什么,而是她爸爸叫什么。
“张景和,我的爸爸叫张景和。”她稚气甜美的声音说。
原来不是莱伊德神父的女儿。
南门珏本来也没打算完成任务,因此也不怎么失望,只是不走心地说:“张神父老当益壮啊。”
快五十的人了,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
虽然这么调侃,南门珏倒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她转回头,继续看她的风景。
白天的时候云海翻腾,把下面那些那些倒胃口的菌丝遮盖起来,还是很好看的。
然而没想到,小女孩哒哒哒地走上前来,靠近南门珏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奶糖的味道。
小孩子的味道。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女孩说。
南门珏头也不回,“你没听到刚才那个叔叔说话吗?”
“听到了。”女孩诚实地说。
“那你还靠近我,不怕我就在这里把你扔下去?”南门珏说,“他们可都不敢靠近我哦。”
“你不会的。”
南门珏这下真有些惊讶,回头认真地看了眼女孩。
女孩也认真地望着她,“你刚才说的,都是谎话,你不是这么想的。”
南门珏哑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哭。”女孩说。
南门珏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脸。
“你心里在哭。”女孩也伸出手,南门珏没有躲,她的小手抚摸上南门珏的脸颊,那样柔软温暖,“我能感觉到,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很难过。”
南门珏喉头微动,有些不知道该摆出副什么表情,她会被一个小丫头看破了功?搞笑呢吧。
她想勾起习惯性轻佻的笑,嗤笑一声你懂个屁,但她面前是个眼神纯真的小孩子,她知道小孩子有多脆弱,多容易受到伤害,她心疼的人对她恶语相向,她会很难过的。
更何况,她今天已经恶语伤害过一个人了。
她沉默下去,难得有几分不知所措,正绷着脸思考该怎么办,另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爸爸!”
女孩放开南门珏,扑进了神父的怀里。
“好孩子。”张景和温柔地抱抱女孩,又把她头上蹭歪的一根小辫子拆开,重新扎好,“我要和这个大哥哥说几句话,你去院子里玩好不好?”
“漂亮大哥哥都还没问我名字呢。”
“我替你告诉他。”
女孩妥协了,摸着扎好的辫子一蹦一跳地跑走,宽大的衣裙跳跃起来,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南门珏望着她的背影,说:“你很会养孩子。”
神父微笑,“话里有话?”
南门珏低笑一声,在这个神父面前,她会不自觉地放松许多。
“那孩子叫张芝,我叫她芝芝。”张景和在她身边坐下,“她不是我亲生的,当年她母亲怀着孕,倒在教堂门前差点流产,我给她接了生,可惜她没挺住。”
南门珏“啊”了一声,“那你也和她生物学上的爹差不多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她父亲来找,我就是她的父亲。”张景和说,“她是我用命也要保护的宝贝。”
等一下,这熟悉的剧情……
南门珏下颌紧绷起来,“不接受托孤。”
张景和一愣,笑得很开心,眼角的些许细纹都抻开了。
南门珏把耷拉在外面的长腿收回来,“你不是真要找人托孤吧?你看起来也不像个疯子,应该不会自己想殉职还要拖着女儿一起死吧。”
“我说是的话,你会怎么拒绝呢?”张景和说。
南门珏沉默。
她把两条腿都踩到了地面上,一副他敢承认她拔腿就跑的架势。
张景和又笑出来,“你这孩子……”
“别,别用这么宠溺的语气和我说话,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南门珏叹了口气,“不是,你来真的啊?”
“我的确一直想找人托付芝芝,但一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张景和说,“她年龄虽小,但很特殊,刚才你也见到了,她能感受到人的内心,这种天赋……或者说是诅咒,注定她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却又生在这种时代。”
南门珏眉头拧起来,又松开,“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看到了,我自身难保,很多人恨我,这世界上有起码十七个人要把我弄死,你想我带着你的宝贝女儿逃命?”
更何况,三个月之后她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了。她把这句话咽回去。
听她这么说,张景和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不见了,他叹口气,被岁月侵蚀些许仍然挺有韵味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忧愁。
“……我也确实,没有办法了。”他轻声说,“早的时候还有你们这样的幸存者上山,但是情况越来越遭,人也越来越少,人心也越来越坏,偶尔有上来的,也不见可值得托付的品质,再这样下去,芝芝就只能和我一起等死。”
南门珏眉峰又皱起来。
张景和看向她,眼里闪烁着晶莹的东西,“就在你挡在我面前,夺下那个人的枪时,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你了,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你的同伴好像都对你有些看法,但我更相信我看到的,也相信芝芝的感觉。”
“你真的……不能救救芝芝吗?”
南门珏嘴唇抿起,看起来想要生气又无气可生,憋得够呛。
“当然,这不是强迫,这种世道,即使是很强大的人,也不一定会被什么所伤,所以你不必心有负累。”张景和温和地说,“如果这就是芝芝的命,那我会为她负责到最后一刻,她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狡猾的老头。南门珏在心里骂。
她绷紧下颌,不笑的时候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她沉默许久,说:“抱歉。”
张景和眼里的光暗淡下去,他望着苍茫云海,轻轻吐出口气,又露出和以往没有区别的微笑。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还是谢谢你昨天的救命之恩。”
“我就是看那人不顺眼而已。”南门珏撇开头。
张景和眼神温柔,这种眼神刚才也落在了芝芝身上,现在他看南门珏也是这种眼神,南门珏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起来。
但她没有改变主意。
路过院子往房间里走的时候,其他几个轮回者也正出来,他们都在一起,身上整理好了背包,和南门珏狭路相逢,两方都站住了脚步。
南门珏:“哟,要离开了?小心小命哦。”
“不劳费心。”邓尔槐冷冷地说。
南门珏勾唇一笑,抬脚靠近邓尔槐,高马尾的女士立刻警惕地看向她,却倔强地停在原地没有后退。
南门珏来到她面前,微微躬身,拉进到一个近乎暧昧的距离,两人的神色间却不见分毫亲昵,有的只有剑拔弩张。
“不是说要杀我吗?离开了还怎么杀?”南门珏轻声说,“还是说,觉得杀不了,所以逃跑了?”
邓尔槐眼中盈出怒气,南门珏怀疑她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会已经拔出身后大狙爆了她的头。
南门珏微笑,刚要张口再说些什么,陆云霄靠近她们,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南门珏一怔,没有反抗,任由陆云霄把自己拉开。
“过分了,南门。”陆云霄说,“不想让我们走,就直接说嘛。”
南门珏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其他人也一脸愕然,像是见了鬼。
“你在胡扯什么啊?”连续被两个人看出心思,南门珏几乎有些气急败坏,“谁不让你们走了?爱走就走,不送!”
她大步向房间走去,其他人面面相觑。
邓尔槐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陆云霄理所当然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南门好像不太想让我们现在走。”
“南门?”关俊人抬高声音,“你之前认识她吗?”
“不认识,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庭院的棺材里。”陆云霄不解,“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这么亲昵地叫一个头号通缉犯很不对劲吗?”邓尔槐有些头疼,“算了,这个不重要,他为什么不想让我们走,不对,你从哪里感觉到他不想让我们走的?”
南门珏那态度,都让她想拔出大狙来突突了她,哪里听得出来“挽留”的意思啊!
“本来不太确定,后来他恼羞成怒了,我就确定了。”陆云霄说,“她在刺激你对她动手,如果你上了当,就会留下来杀她。”
“不是,等一等……”邓尔槐有些混乱,“我是这么容易被激将法的人吗?”
季程英小声说:“也许……他只是想试一试?”
几人同时沉默,邓尔槐抓狂:“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不想让我们走啊!”
“不知道,去问问不就好了。”陆云霄坦然地往房间的方向走,“你们谁记得他……”
他没走出两步,邓尔槐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
她神情严肃下来,“别动,听,什么声音?”
山上的空气十分安静,连只鸟叫都没有,邓尔槐是紫名,身体素质点得更高一些,在她提醒之后,其他人也陆续感受到有轰鸣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