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看着远处,目光温柔而幸福:“你瞧,这儿多美啊。”
伏明夏站在她身侧,看见了万家灯火,也看见了齐氏脖子上的一颗痣,这显著的特征,让她将齐氏与明悟给的失踪者名单上的某人对了起来。
她念出一个名字:“……齐婳。”
仇仕是入境之人,齐氏也是。
齐氏的身神情微微变了,她转头看向伏明夏:“你怎么……”
怎么会叫出她的名字。
在瞻阳,仇仕叫她夫人,下人也这么叫,最多加个姓——仇夫人。
见她如此反应,伏明夏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齐婳是一个普通船夫的女儿,她的父亲以前在渡口摆渡,后来渡口荒废,便改了行,去外地做生意,她虽然住在墟州城,但只是住在墟州城北的棚居区,和张有问家的小院隔着不到两条街。
显然,他们家中生活也很贫瘠,父亲常年外出做工,本就劳苦不堪,连女儿失踪了也不知晓。
她能上明悟的名单,还是邻居来明悟那儿求卦时闲聊谈起的。
一瞬间,伏明夏大概知道了两人愿意留在这儿的理由。
不只是丞相府,不只是荣华富贵……
仇仕家中为他定了婚约,但这婚是上一代定下的,未必是他要的,如今仇家没落,女方家中也算有些地位和钱财,原本就看不起没落后的仇家,但却要面子,不愿意承担因嫌贫爱富而退婚的恶名,仇仕也多次曾受过对方的欺辱。
这些,都是李为意他们去调查仇仕失踪案卷时查到的。
如今在真境中,他有了另一位夫人,是船夫的女儿。
若是在南柯木之外,以仇仕父母的性格,必然不会让儿子娶她过门,他们仇家虽然没落,但依然坚守着某种固执而古板的“规则”。
在这幻境中,仇仕也未曾和那染坊的女子一样,幻化出原本自己的父母和兄长。
他在潜意识里,就是想逃离那个家的。
在墟州,这两人是绝无可能在一起,更别提成婚。
但在瞻阳,他们什么都有。
地位,金钱,权势,儿女……
在过一阵子,说不定外孙都要有了。
伏明夏握住齐婳的手。
她能感觉到,这位“仇夫人”,其实本质善良聪明,热心真诚,也并不贪婪,她所要的只是一家团聚,只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即便是有了这么多的钱财,她最喜欢逛的还是街道小集,买的都是家里用得上的,而不是去达官贵人们常去的店铺买不实用的奢侈品。
但……
伏明夏缓缓开口:“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吗?”
齐婳转头看着她,夜风骤起,吹乱齐婳的妇人发髻。
这位温婉的妇人忽然笑了,用轻柔的语调和往常一般说,“是不是真的,又有何关系呢?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真的就是好的,假的就一定不好吗?”
伏明夏:“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若是留在这儿,不出两年,你和他都会死。”
齐婳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意外,她没有震惊,也没有质疑,而是问:“你不是我的女儿,对吗?”
伏明夏盯着她道:“真正的齐婳,没有女儿。”
如果他们真的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出生在真境中,并不会影响孩子是活人的身份,既然是活人,就不会因为段南愠的一个念头而消失。
齐婳反握住她的手,道:“两年后我们都会死去,可是在这里,我们能拥有幸福的一生。”
伏明夏不再开口。
齐婳又笑了, “瞧你,心思那么重,还一副哀愁的样子,到了这儿,哪有人还和你一样,大家都过的很好,没人脸上会有愁容,就连仇仕原本少言的人,每日也能说上无数话,在墟州,我可从没见过他如此自信快活的模样。我说过,我是过来人,你与你那小夫君是怎么回事,我一眼便看出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和我们一样,在外面,是绝不可能如此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的,甚至……”
齐婳苦笑一声,“甚至,都过不了喜帖,拜不了堂。”
她又道:“你也不必劝我,来这儿的每个人都知道,它已是告诉过我们了,在这儿活的机会只有一次,但却能活一生,我们随时都能走,但我不会走,因为他在这儿。”
伏明夏问:“因为仇仕吗?”
“我和他相识于东城外的那条河,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不会游水,走路都在看书,难怪会掉进去,我救了他,也湿了衣裳,他说要对我负责,起初,我是不愿的。”
齐婳缓缓道,“我要嫁的人,得是我喜欢的人。”
伏明夏了然:“后来你……喜欢上了他。”
“是,很简单的故事,他要报答我,我觉得他有趣,你别看他先前在酒席上长袖善舞,侃侃而谈,一副熟稔官。场的样子,其实啊,他这个人,原本木讷,本性善良,对我也好,读书刻苦努力,不然也不会看着书掉进河里,可这世间的事,不是刻苦便能有回报的。后来,他与父母说过一次要悔婚的事,却被罚跪三天三夜,只能喝水,不许吃饭,是我差点害了他。而且,我知道他们家规严格,我是进不了仇家的门的。”
伏明夏:“可他心里装着的不只是你,还有权势。”
齐婳拨开被风吹到脸侧的落发:“他装着的不是权势,而是他们全家几代人的希望和执念,他本可以当个教书先生,在墟州也能养家糊口,过不错的日子,可他父母对他的希望压的他喘不过气,若是留在墟州,我和他便一辈子不可能再相见,甚至要眼看着彼此……另娶另嫁。”
“你瞧我谈吐,不像原本的齐婳该会的,那是因为他并没有看轻我是女子,也教我读书认字,后来到了瞻阳,并不把我只当个夫人摆设,会依照我的爱好布置府宅,请先生来教我继续读书。”
齐婳眼中的光不是假的。
伏明夏明白了,“我原以为入境之人都是沉溺在梦中的人,却没想到……”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妇人,“也有人做着清醒梦。”
齐婳笑了:“你这话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一场清醒梦,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梦,只不过有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比沉浸在这做官游戏中的仇仕更清醒,也看出了伏明夏的不同。
伏明夏怀疑她早就看出自己的这个便宜女儿有话对她说,所以,才找理由支开了段南愠,拉着她单独来这儿聊。
身后有丫鬟来叫他们,“姑爷在楼下等着,该买的都打包好了。”
齐婳回头,应了一声,“回府吧。”
齐婳再次看向伏明夏时,又恢复了之前慈祥溺爱的眼神,“今晚,你们小夫妻要腻在一起多久都行,我说过,明早不必来问早安了,待会那小食我带去给你爹就是。”
伏明夏:“我们不是——”
齐婳不听她辩解,招呼家仆跟着一同往楼下去了。
段南愠等在楼下。
他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灯,烛光打在他好看的侧脸上,有一层暖暖的光。
她从台阶上下来,正好撞见他抬眸看过来。
那双浅淡的眸子映着光,光里是她的影子。
瞧见她下来了,他只是弯唇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伏明夏认出他手里玩着的是方才她在路上多看了几眼的兔子灯。
什么时候去买的?
这么多人,隔着两条街,众目睽睽下,总不能是轻功飞去的吧?
齐婳已经招呼着家仆往回走了,丝毫没受到方才谈话的影响。
伏明夏叹了口气。
她早和他说过,这一切都是真境的诱。惑,是让他们逐渐放松警惕,留恋此地的温柔刀。
可他还是买了。
既然买了——
她跟着齐婳经过他身旁时,伸手将兔子灯抢了过来,“谢了。”
段南愠低头看着空的手,好笑道:“没说是给你买的,你不是不要吗?”
伏明夏掏出平安结,塞进他手里,“喏,给你换。”
段南愠:“给我?”
伏明夏回头看他,“你不是要去找仇家吗?没个护佑平安的东西,万一又被打残了扔回来怎么办?”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跟着齐婳往回走。
少女纤腰玉带,行走间裙裾散开,像是飘动的桃花,她低头看那兔子灯,又伸手去拨动兔子的耳朵,而后发出轻柔的笑声。
似乎是真的喜欢这些人间的小玩意儿。
段南愠从远去的少女身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掌心。
那红色编织的特殊绳结上,还有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他收拢修长微凉的手指,握紧平安结。
落在他手中的平安结,很快也会变得和他一样冰冷,没有温度。
不愿醒来的清醒梦吗?
难怪这南柯木,当年就算是修士,也能引得他们沉沦其中。
难怪那么多的妖魔修士,拼了命也想得到他和他手里的这件宝贝。
人人都有所求,但世间最多便是求不得。
唯有在此处,人人求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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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段南愠:这不会全是我自己的幻想吧?(警惕)(怀疑)
伏明夏:这《小夫妻の日常》到底是谁的幻想,难道……
伏明夏:(沉思)我的理想型是段南愠?
第24章 墟州城24 那我来的是不巧了
回到丞相府已是后半夜。
路上行人少了些, 但府门前的灯笼依然亮着,门口两尊石狮蹲在石雕球台上,怒目圆睁, 盯着来往的人。
伏明夏刚刚跨过那高高的红木门槛, 便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