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明夏想起来了:“在墟州买的,说是平安结,送给重要的人,可以护佑平安。”
东西总是要有用才会买,她既然会买,自然是有要送的人。
还有谁能收到这个平安结?
不用想也知道,不是关系亲近的秦惊寒,便是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还有最后一个可能,送给掌门的。
可无论是送给谁,都说明这个人,在她心里是排第一的。
甚至可能是唯一。
因为平安结,她只买了一个。
灯火晦暗不明,身边行人来往吵闹,他又站得高,伏明夏不抬头,很难看清站在身侧的段南愠的神情,他没带出剑,穿的又是凡人装束,和往常的剑修气质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块温润白玉,唯一不变的是那出众的容貌,哪怕是在真境里,也总引来路人的注目。
段南愠:“掌门实力高深莫测,又是小天劫境界,平时用不着这个,秦惊寒不喜欢红色的东西,我看着平安结,你怕是只能自己留着了。”
伏明夏:“秦惊寒不喜欢红色的东西?我怎么没听过。”
段南愠:“你何曾见过他穿一身红?”
他神情自若,语气淡然,不像是骗人。
也是,秦惊寒总是穿玄色多些,他和段南愠一起出现的时候,也总是一黑一白,似乎要将和段南愠的区别做到极致,有一次刃芒门的重要内门弟子们发了统一的铅白色的门服,秦惊寒的那件被他直接烧了,并且追到门主那儿,一人血书要换玄黑色的门服。
理由是——
“尺水门那群穷鬼就喜欢穿白色,我们的门服和他们一样,肯定会被说跟风,而且极度没有自己的特色,我建议重新设计,并且找出之前设计门服的人,重重问责。”
刃芒门门主:“是我设计的。”
“门主的设计非常不错,简单中透露雅致,内敛而不失底蕴,但可惜尺水门不讲武德,已经先用了类似的门服,我们再用,会被别人误认为是跟风,而且没有自己的特色。”
刃芒门门主燕以落的刀比秦惊寒的更快,更强,更疯,还是小天劫修士,即便是傲气如秦惊寒,在她面前说话也得学会拐弯。
燕以落当下表示知道了会处理,但秦惊寒等了足足半月,也没有等到消息。
他找伏明夏一分析,才明白自己是被领导忽悠了。
而后半个月里,秦惊寒每日练完刀便穿着一身黑,在刃芒门的门口静坐,试图进行无声的抗议。
此事在伏羲八卦谈上引发众议,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因为燕以落从不经过自己门的门口,也不上八卦谈冲浪,她根本不知道。
秦惊寒只能又求助伏明夏。
伏明夏:“我办不了这事,但有人或许办的了。”
秦惊寒:“谁?”
伏明夏:“段南愠。”
秦惊寒:“……”
秦惊寒:“我还是在去静坐三个月吧。”
伏明夏:“你只是不想重要场合穿的和剑修一样,想穿出刀修的风采,穿出特色,这和求助段南愠也不冲突,对吧?”
秦惊寒被成功说服:“那谁去找他?”
“总不能是我去找他。”
“只能是你去找他了!”
伏明夏:“……?”
秦惊寒:“你救了他那么多次,岐黄门的药浴是那么好白占的吗?你开口他肯定会帮忙。”
少年态度诚恳,目光真挚,“好姐姐,帮帮我吧,原本那群人眼瞎就经常认错人,我要是再穿白衣,日后就要痛失真名了。”
他只在伏明夏面前服软,在段南愠和其他修士面前,硬的像是磐山石壁。
伏明夏拗不过他,只能自己把这事告诉了段南愠。
段南愠果然是个好人,他听完便道,“这事不难办,权当还秦惊寒那朵花了。”
伏明夏:“什么花?”
段南愠:“让他等一个月,一个月后,自然知道。”
一个月后,刃芒门果然集体换了玄黑门服。
秦惊寒想不明白。
他打,打不过如今境界的段南愠,那是实力问题,他认了,可怎么换套衣服,还没段南愠出面有用?
伏明夏也好奇,燕以落出了名的冷面刀修,油盐不进,态度固执,没爱好,不冲浪,能让她答应换门服,该不会——
伏明夏:“其实你是燕以落的私生子吧?”
段南愠:“……”
段南愠:“不信谣,不传谣。”
见她还是不信,他才淡淡解释了几句,“很简单,燕门主踪迹不定,最讨厌有人在旁边打扰她修炼,只需要掌握她的行踪,”
伏明夏:“然后天天在她修炼的时候打扰她?”
说罢,她古怪的看着他,“她可是小天劫刀修,这么做你怎么还没被她砍死?我知道了,你之前说过,你体质特殊,轻易死不了,多重的伤都能好。”
段南愠:“那我也没有嚣张到这种地步。”
他被她说的笑了良久,而后才道,“掌握她的行踪,然后再把这行踪情报送给宋门主,让他去打扰,久而久之,她便烦了,我不是她门下的修士,她要找我难,更不知道我是谁,而我的条件很简单,换门服,就不卖她的行踪,她以为是刃芒门的修士做的,尤其是秦惊寒,可她盯了一段时间,却查不出来,只能放弃,反正换一套门服,对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伏明夏感叹:“几百年了,宋叔叔还没放弃,真是一个抠门的痴情种啊。”
正在炼丹的宋崖,当时猛打了几个喷嚏。
若是他听见,必然要不满——痴情就痴情,为什么要加抠门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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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这平安结,伏明夏自己都没想好要给谁,或者她原本也打算是自己留着的。
虽然这东西便宜的很,但胜在做工精巧,很有巧思,寓意又好。
她不在意物品贵贱,从这平安结中能看出制作者的心思,那货郎张七和他的妻子虽然生活贫苦,做小本生意赚的不多,但两人恩爱,互相扶持,这便是人间最珍贵的感情。
她相信,若是那些高薪诱惑给了张七和他的妻子,他们二人也不会为了这些虚幻的富贵而停留。
谁的日子过的舒坦,过的毫无忧虑痛苦?
天下人人都有各自的痛楚,各自的有所求,也有各自的求不得,于是南柯木才能有机会吞噬这么多的生灵,权因它给出的幻境太美好了。
可贪念是无穷的,知足常乐四个字,明白容易,做到难。
伏明夏还没说,段南愠便说了一大堆不可送的人,她忍不住乐道,“你这禁送名单里,是不是也包括了你?你说你不会死,那便更不需要它了。”
段南愠陡然沉默下来。
他偏头去看那摊上栩栩如生的小人,有男有女,其中做的最好看的是牛郎织女,先前在摊位上,两个小糖人互相望着,张开双臂,似要拥抱对方。
可那织女被人买走,只留下另一个糖人站在原地,拥抱空气。
伏明夏察觉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段南愠:“没什么,”
他淡淡道,“你说的对,我不会死,”
人的恶念,贪念,杀念是不会断绝的,只要这些还存在,他就不会死。
以往好几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最后浑浑噩噩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地狱里,倒不如是死了。
段南愠:“试试吧。”
伏明夏:“嗯?”
段南愠:“试试做个糖人,送给齐氏,她应当会很高兴。”
他早看出来伏明夏想动手尝试做个糖人,但做出来的东西,总要有个去处,送给齐氏,只是给她一个由头去做此事。
伏明夏摇头:“这里的一切,都是南柯木的陷阱,你说得对,虽然它未必知道我们真正想要什么,但有时候,它或许比我们自己还清楚,我们喜欢什么。”
这一条街,都是为她准备的人间烟火。
意识到这一点,她转头看向段南愠:“你呢?真境就没幻化出什么,来引诱你?”
段南愠:“它不知道我要什么。”
伏明夏:“你要什么?”
段南愠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说出的却是另一个答案,“报仇。”
伏明夏:“报仇啊。”
他好奇:“你不劝我放下?”
太多人劝说过他。
——有些事情,过去的已经过去,要向前看。
——你已经走上修炼一途,若是过分执着于仇恨,很容易生出心魔,误入歧途。
伏明夏却不会,每次听见他这么说,她都只是淡淡点头,似乎他说的只是一件普通的事。
听他这么问,她便回道,“未曾经历过别人经历过的,便没有资格劝他们忘记。”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些色彩斑斓的糖人。
在喧闹的夜集下,头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耳边是叫卖声,即便是如此嘈杂的环境,他也能听见少女清晰笃定的声音。
“有机会,我会亲手试试如何做糖人,”
“但是在真实之中,而不是在幻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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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氏身后的家仆带着大包小包,看来是满载而归。
伏明夏原本想回府,但齐氏她兴致高昂,便没有提这件事,众人沿着夜集逛了一路,到了一家酒楼门前,齐氏想上楼看看瞻阳夜景,顺便让段南愠去打包这家酒楼最有名的小食,带回去给仇仕。
段南愠倒是脾气好得很,全然没有一点不满,听完要求便去了。
若是被惹尘瞧见这一幕,必然要为被当做凡人一般呼来喝去的剑仙,心疼到厥过去。
齐氏拉着伏明夏到了楼上,寻了个能开窗站在外侧,扶着栏杆看瞻阳夜景的地方。
从此处看去,偌大的瞻阳城灯火通明,几处地方都在办灯会,灯火汇聚在一起,如同璀璨的长龙落入人间,天上的星光璀璨夺目,但人间的烛火更亮,甚至夺取了天边挂着的弦月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