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她带着失踪者的亲属或者亲近之人到渡口,等他打开南柯木的缺口,便可将这些人的声音通过缺口送入真境。
等所有人离开真境后,他摧毁真境,渡口上的幻境消除,妖物受创后自然现行,届时一抓了之。
伏明夏递给何通判一个长长的名单,“除了名单上的人,还有很多失踪者并未查出,劳烦通判大人,写一则告示,且四下街巷中派人去叫叫,请家中有人失踪者,身边有亲近之人多日未曾出现者,皆到官府衙门登记,入夜后,由官府组织,前往城外——”
何通判:“是去?”
伏明夏吐出二字:“叫魂。”
若是说城外有妖物,在加上东城外那条经常出现白骨的河流上的恐怖传言,想来大多数人是不敢去的。
伏明夏:“你只告诉他们,那些失踪者是被误勾了魂魄,自己迷散在虚假的幻境中,今夜便是最后期限,若是再不回来,他们便真的消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李为意在旁边拍手。
这一招用得好,官府出面,百姓不得不信,人手也是够的,不用他们一家家一户户地去跑。
届时能救出来多少人,全看有多少人不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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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州的夜冷的很,尤其是前几日一直下雨,土地湿润,夜里河边常有湿雾,而今夜,原本荒凉的东城外,却来了一行人。
伏明夏走在最前,提着夜灯,身后的人,也都抱着各自家人最珍视的东西。
这里的人,能叫回来的怕是不足一半。
毕竟河底的白骨已经死去不少人了,而有的人,只想留在黄粱梦中,不愿醒来,哪怕是死,也只想住在“豪宅”里,穿着绫罗绸缎去死。
李为意搀扶着吴氏,她因为淋雨那场大病,虽然命救了回来,但眼睛烧坏了,抱着几本张有问读过的书,一步步跟着队伍走,一边走,一边反复和李为意等人道谢。
“真找到了……你们就是我老婆子一辈子的恩人!”
“太谢谢了太感谢了……不知道说什么可好……”
没人告诉她张有问在幻境中是“皇帝”,过的日子不错,她和其他人一样,以为自己的儿子是被勾走了魂魄,如今在冰冷的河对岸迷惘徘徊,等着她的呼唤。
李为意几次三番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最后,他叹了口气,隐晦提醒道:“失踪者所迷失的地方,是妖……要让人沉迷很久的幻境,在里面的生活应有尽有,他未必愿意回来,其实我想,只要人回来了就好,功名利禄都是浮云,呃我,我要说什么来着……”
玩家到底是玩家,作为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他能说出这么一段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吴氏睁着已经看不清路的苍老双眼,笑着道:“我明白,我明白!只要人回来了就好,只要人回来了就好,”她摸了摸怀里带着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可也害了他一辈子……”
她叹了口气:“若是我早些想明白便好了,不是非要读书的,也不是非要读书才有出路……”
李为意听她这么说,估计自己也想明白了,说不定真能把张有问劝回来,毕竟她是自己的主线剧情任务对象。
但任务只要求帮助吴氏找到失踪的儿子,和伏明夏说的不错——是死是活没有要求,他们已经经历了。
“这不是那条鬼河吗?”
“听说河下面全都是尸骨啊!”
“他们真是迷失在这儿了?”
“勾魂的是谁,鬼差吗?”
“我,我害怕……”
众人窃窃私语。
何通判看着河流上阴风阵阵,又听到水声哗啦,自己心里也打鼓,但看伏明夏走在前面,神情自若,自己也不好意思说丧气话,便回头呵斥道:“怕什么?有伏羲来的神女在此,还有几位仙人坐镇,不管来的是妖还是鬼,都得退避三分,我带你们来,是来找回你们失联的亲人的,还有几个要债的,抓着对方亲近家仆来的,若是你们现在害怕,想让自己要找寻的人就如此死的不明不白,大可以现在离开!”
何通判声音中气十足,又态度严厉,很快便没有人敢多言。
等到了河边,他见伏明夏转头朝自己点点头,才指挥众人:“好了,等河边的香点上之后,你们便可以开始了,记住,香灭之后,你们的声音将无法被对方听见,你们也只有如今一次机会!要劝说他们离开幻境,离开那些虚假的一切,回到你们身边来!”
香点上,灯烛也点上了。
一阵冷风从河面吹来,那河里隐约有白色的东西浮现,却没人刚看。
但香燃了几个呼吸,也没人开口,四周寂静一片。
秦惊寒不耐烦道:“怎么,要我替你们号丧?”
李为意:……
伏羲山因为有你而了不起。
“民女宋角,请吴四归家!”
一个女人有些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积。
众人看去。
“那不是卖猪肉的宋氏吗?”
“她丈夫不是被她……”
“你傻啊,若是她丈夫真的死了,今日她又怎么会来这儿叫魂,若她是凶手,真把吴四的魂叫回来了,那不是自寻死路?”
宋角的面容看起来的确彪悍,也并不漂亮,但她无视周边的人的议论,只是持续喊着。
她要吴四归家,不是离不开他,相反,她恨极了这个男人,更后悔没有早些和他和离。
当时他看中她家中有房屋田产,为了钱骗娶了她,婚后不到一年便暴露本性,在外面偷吃不说,还一身恶习。
若这人死了,是意外还是谋杀,总该有个定论,若是他杀,是谁做的,官府该查查,该抓抓,可如今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流言蜚语确往她身上来了。
“吴四,你若是不回来,便只能死在那边!仙人说了,今晚过后,再长的美梦也会到尽头,届时,你便独自死了吧,你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我宋角和你再无关系!”
她这一喊,倒是提醒其他人了。
香有时限,再不抓紧时间,亲人可就回不来了!
于是,这河边骤然响起数十人的呼唤声。
“夫人啊,你们不回来,那家产也是旁人的,走不能死在那边,尸骨无存啊,老仆自小看着你长大,又陪着到了柳家,将你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难道你就忍心,年纪轻轻便走入歧途,连来世转世投胎的机会,也不要了,只为了换一时的虚假美梦吗?”
王氏罕见的没有朝着李为意和秦惊寒等人这边来,而是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去,给你爹烧点纸钱,让他有本事就别回来,老娘带着你改嫁,以后你管别人叫爹!以后咱们娘两被人欺负,他看不见,也摸不着,他这个没良心的,这次若是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娘,真的这么说吗……”
小儿伸手擦了擦王氏的眼泪:“娘,他们说爹是迷路了,只要叫叫,就会回来的,我去叫他,娘,你等着,你别哭……”
“……”
“夫人,你究竟在哪?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下走啊,你若是随着他们走了,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染坊的男主人也来了,他脸色苍白消瘦,显然妻子失踪这些日子,他过的也并不好,“我求求你了,求你回来吧!”他跪地朝着河流磕头。
那一声声的呼喊,让南柯木中的众人皆是浑身一震。
他们听出来了,听出自己的亲人家属的声音。
若是过了今日……
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清醒的回来面对现实,要么,安然地在美梦中死去。
不少人如梦惊醒。
他们还有牵挂,他们在外面,还有妻儿,还有爱他们的人,还有……
“……”
柳赏抱着自己的娇妾,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穿上外衣,随便套了双靴子,推开门去。
耳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歇过,他怔然地走出自己的桃花小楼,走出流水小院,有家仆问他何事,他也不答,只是沉默地走出朱红大门,一直走到隔壁府邸,柳赏敲响了宅门,护院见来人是他,也不好多加阻拦。
他推开护院往里走到一半,和自己“人老珠黄”的妻子在院中月下见到了。
柳赏:“你,你也听到了?”
妻子淡淡一笑:“不错,其实从进来那日起,我就有预感,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这梦,迟早有一天要醒的。”
柳赏默然:“可我不想醒!”
妻子看着他,“我也不想醒,你欠了那么多钱,我们在外面是活不下去的。”
柳赏:“那我们只有等死了。”
妻子:“你早就知道我们只有等死,所以来找我。”
柳赏看着穿戴整齐的妻子,明白了:“你也……”
妻子:“左右要死,你我虽然同床异梦,离心离德这么多年,但最终,竟还是和当初成亲时许诺的一样,死在了一处。”
柳赏大笑起来,随后眼里笑出了泪花:“我糊涂,我糊涂啊!”
我原本有万贯家财,有祖上家业无数,还有一位从未离我而去的妻子。
可我沉迷酒色痴迷于赌,遭了报应,不仅输光了所有,还连累家人,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子嗣。
原来报应都是有的。
原来都是有的。
可惜,明白的太晚了。
柳赏:“我想喝一杯酒。”
妻子:“这次,不用叫旁人,我的那些男宠,你的那些小妾,他们来了,只是吵闹。”
*
大部分人都回来了。
大部分活着,且还有牵挂的人,都回来了。
还有的人,未必是有牵挂,而是知道美梦一旦破灭,他们都要死,先前说好的荣华富贵,无忧无虑的一辈子,已经算不得数了。
他们醒来便在岸边,冰冷的河水冲刷着脸,刺骨的凉意是如此真实。
有官差喊:“河边有人,河边有人!”
河边的水也有成人身高的深度,不少人被冲上岸边来,何通判便立刻派人过去捞人。
每捞过来一个人,便有人冲上去辨认是不是自己的亲属。
眼见着失联多日,甚至可能已经死去的亲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谁不激动?
吴四见妻子还来迎接自己,感动的涕泗横流:“没想到你还记着我,你果然是爱我的!”
离开了幻境,他知道自己又会变成原本那个一无所有的穷鬼,只有靠着宋角卖肉还能赚点钱,离了她,好吃懒做的他连日常开销都难以维持,更别说娶小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