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角上去就给了他一个巴掌:“和离!”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吴四被打蒙了:“反了你了!”
宋角比他高壮,手脚有力,杀猪都轻轻松松,何况对付他,见吴四冲上来,宋角呵斥一声,一脚把他踹回了河里:“去死吧你!”
官差连忙拦住她:“你要冷静!”
吴四不敢相信一向对自己温和,千依百顺的妻子竟然态度大变,但又怕她真的用杀猪的力气揍自己,只好爬上河边,躲在官差后面。
王氏的丈夫回来了——
她也骂的厉害,但手上却没有半点真打的动作,还四下看看,发觉丈夫消瘦了不少。
男人满怀歉意,抱着孩子痛苦,口中说着对不起。
他原本是想多赚点钱,好改善家中的生活,可后来却逐渐沉迷瞻阳的富贵生活,若不是今日听见老婆孩子的声音,早就将自己为何而来忘得一干二净。
越来越多的人从河里爬回了岸上。
每回来一个人,吴氏都伸长了脖子,想过去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儿子,可她的眼睛坏了,别说现在是晚上,即便是白日里,也看不清人,李为意只好拦住她,“这个不是,这个也……也不是他。”
吴氏忍不住问:“香还有多少?”
李为意:“还有……三分之一。”
吴氏焦虑道:“怎么还没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伏明夏走了过来,给老人度入一丝真气,免得她受到夜间寒气的侵蚀,“您再叫叫,或许他迷失的太深了,没听见您的声音,也或许,他怕您失望,不敢回来。”
吴氏:“好好好……”
她颤抖着声音,从怀里掏出几叠书来:“能,能帮我烧掉这些吗?就在这儿……”
伏明夏将书本放在地上,捏了个火决扔下去,火光窜起,照亮几人的面容,她说:“烧了。”
吴氏咳嗽几声:“烧了好啊,儿子,有问,你可听到娘的声音……听到这火声了吗?娘从没对你失望过,你不是不聪明,只是每次进考场都太……太紧张了……这些书,这些害了一辈子的东西,娘全烧了,全烧了个干净!”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些,可苍老的身体连开口都难,如此说话,嗓子早就沙哑至极,“咱们不读了,也不要什么钱,什么功名,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只要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好,都强啊!咳咳……等你,等你回来了,娘带着你搬出墟州,我们去一个新的地方,娘只要你活着,活着就行……”
“小时候,你最喜欢爬到娘的背上背书,是同龄孩子里最聪明的,每次你背完书,娘就会奖励你一个面饼,你看,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面饼……”
她的怀里,原来不只是书,还有一块包裹的严实的面饼。
是吴氏一路上用自己的体温护着,才没有凉透。
但伏明夏他们都知道,吴氏家中一粒米都没有,她每天吃的就是别人扔掉的野菜,更别说要找面粉了,这一小块面饼,不知道是找了多少人才借到的。
“咱们家里穷,油都用来夜里读书用,后来连油灯都点不上了,更别说做面饼,那书,害了你,害了你一辈子,如果你不愿意回来,不愿意见娘,娘也不会怪你……”
她说着说着,浑浊的眼泪从瞎了的眼睛里流出来,“只要你走之前,最后尝尝这面饼,最后吃一口啊……”
“在那黄泉路上,娘怕你饿着……多少回来,吃一口再上路吧……”
香已燃了十分之九。
该回来的已经都回来了,能回来的,也都回来了。
不少人意识到什么,看着河岸痛哭流涕。
回不来的,不是要死了,就是早死了。
秦惊寒别过脸去,不想在看:“张有问的命,是他自己的命,吴氏的命也是她自己,她为何就一定要为自己的儿子活,怎么就不能为自己活?”
秦惊寒生来没有感觉过父母之情,掌门虽然爱护他,但到底不是亲生血脉,而且掌门也不用狼狈地瞎着眼睛吃糠咽菜,省下灵石才能养他。
所以他不理解。
或许张有问,怕的也正是这样的爱。
他的母亲对他越好,他越愧疚,也越来越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的人生。
不是他的母亲对他失望,而是他对自己失望。
惹尘点头:“我看他也多半不会回来了,说真的,他不回来,你也别找了,就当没生过这儿子。”
吴氏却捂着脸哭了起来,“有问,有问……”
伏明夏拦住两人:“你们不是当事者,既没做过父母,也……也没当过几日儿子,天底下最动人的是父母的爱,最无私的也是,最可怜的还是,少说几句,没事就去河那边捞人。”
去当苦力捞人是不可能的。
秦惊寒:“我去看看香燃尽了没。”
香还有最后一小节。
香尽之时,若是张有问还不回来,那便是他想死在那皇帝梦中。
若是不出意外,香尽之时,也是真境毁灭之时。
秦惊寒也好奇。
真境既然是那妖物的依仗,必然不是只渗透了一部分的段南愠能轻易摧毁的,他到底用什么办法,如此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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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南柯木中,慌乱的不只是那些入境之人,还有南柯木背后的妖物。
它不敢现身,只是传音给那站在瞻阳城最高楼顶的白衣剑客:“你们想干什么?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出去吗?只要有一个人还留在这儿,真境就不会坍塌!”
出去的人不少,但留下来的未必没有!
段南愠脸色漠然,“你以为,我是用这种办法来摧毁真境?”
“不然呢?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办法,我们互相都清楚彼此的实力,我不装了,你别也装,他们走了,你独自一个人留在南柯木中,你可知道我还有底牌,这南柯木,有三重幻境,你如今见到的,不过是第二重幻境罢了。”
段南愠:“我的确清楚你的实力,但你……”
他讽笑几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彼此都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嚣张!愚蠢!找死!”
妖物愤怒道:“你别逼我,真到了这一步,你也别想活着出去,大不了我拖你入第三重幻境,你我同归于尽!”
段南愠淡淡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用什么办法毁掉你的真境吗?你以为我还在恐吓你,所以这最后的手段,藏到最后也不肯出,我可以告诉你,真境可以满足入境之人的所有欲。念,但都在合理范围内,除非入境之人的神魂强大到可以摧毁这个限度。”
他看着脚下繁华的瞻阳夜景,“你猜,我的愿望是什么?”
妖物愤怒道:“你的愿望不就是娶了那神女吗?!我对拆散你们两的事情毫无兴趣,你们何必来杀我灭我!”
段南愠:“我的愿望,很快你就知道了。”
妖物尖叫起来:“等等……等等……!你,你做了什么?!”
段南愠:“放开神魂灵识,让真境知道我真正的想要的是什么罢了。”
天地变色,整个真境开始动荡起来。
穹顶裂开出无数裂缝,魔气倒灌人间,只要抬头看,就能看见这绝无仅有的恐怖之景。
无尽的恶念开始侵蚀所有的一切,不知从何而来的血瞬间淹没整个繁华的京城,赤色的血流淌入街道,撞在墙壁上,街道上……
瞻阳的各处城巷如同血管,瞬间充盈成了一条条可怖的血河。
无数人在尖叫中死去,他们的血流出,让这条血河变得更加壮大,而后尸体漂浮在河中,起起伏伏。
但站在最高处的白衣剑修却神情冷然,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彷佛早就见惯了这人间汹汹的恐怖场景。
纵月剑悬在他身侧,却通体赤红,如同血剑。
距离香燃尽还有最后半刻钟时间。
半刻钟后,血淹瞻阳,所有人都会在天崩地裂中死去。
妖物:“你,你……!疯了,你才是妖,你才是妖魔!”
他的愿望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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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伏明夏:是什么?
段南愠:是世界和平
妖物:是世界核平!!!
第28章 墟州城28 南柯木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
书还烧着。
这原本被张有问视若珍宝, 省吃俭用才买来的东西,这也被他恨之入骨,却又不敢毁去的东西, 如今却在慢慢化为灰烬。
吴氏跪在火堆前, 抱着油饼,一声声叫着自己的儿子的名字。
她的声音沙哑,或许内里已经出血,其实已经很难被人听清在说什么了, 但她还在叫着, 不曾放弃。
香快燃尽了。
但只要还没熄灭, 她就不会放弃。
天下的父母,没有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的。
无论这个孩子是好是坏。
吴氏弓着腰,额头砸在泥地上:“有问, 有问, 回来吧。”
李为意看不过去, 去拦了几下,却没什么作用。
就连何通判都过来, 摇头叹气,“你也别拦着,这或许就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若是日后想起来, 自己没抓住机会, 把儿子叫回来, 她会痛苦一辈子,尽力了,人不回来,那至少无憾了。”
秦惊寒恨不得进去把张有问打醒, “她儿子回不回来,和她没有半点关系,是那张有问自己混账!”
香终于燃尽了。
河岸边的呼喊声骤然变成了哭嚎声。
他们知道,那些人再不会回来了。
吴氏却不哭了。
她依然跪在原地,跪着是因为没有力气站着说话,而后,吴氏摸索着将那油饼扔到面前的火里,油饼烧焦,发出难闻的焦糊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