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饼就像是她死了的心。
她那曾经懂事,听话又聪明的儿子,最终变成了她不认识的陌生样子。
又或者,其实她早就不了解他了。
“河里还有一个人!”
远处有人叫了起来。
还没见到自己失踪亲属的人连忙冲上前去看,吴氏也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她双手颤抖,嘴唇发白,浑身没有力气,既想去看,又怕去看。
直到一声熟悉的“娘”在她耳边响起。
“娘……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娘,我没脸见你,我,我该死!”
这刚从水里被人捞起来的男人浑身湿透,不停打着自己巴掌,直抽的面容红肿。
吴氏伸手摸去,终于摸到了他的手,她一探便知道是自己儿子的手,“是,是你,有问,儿,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可我,可我该死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悔恨和痛苦。
是的,那几人当初说的不错,其实他本就是个逃避,胆小又懦弱的人,沉浸在虚幻的美梦里,欺骗自己——没有自己的人生里,母亲会过得更好。
可他忘了,他的母亲是天下最爱自己孩子之一的母亲,是省吃俭用供养了他无数年也不曾放弃,更从没有对他失望过的母亲。
他怎么会以为没了自己,这孤苦年迈的娘亲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养育自己多年,如今,自己一死了之的确不错,可是谁来替她养老送终?
如今看见母亲消瘦憔悴,声音沙哑,双目失明的样子,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混账。
吴氏一如既往地安慰着他,并没有嫌弃他身上冰冷的河水,而是抚摸着痛哭流涕的孩子的肩膀,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没事,没事,回家了,回家就好……”
“饿了吧?娘,娘……面饼!”吴氏想起来什么,想转头去找那块扔掉的油饼,可火堆已经熄灭了,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张有问伸手去扒拉开地上的灰烬,摸到一个黑糊的东西,“没事,娘,我找到了……”
他将这烧焦了大半的油饼塞进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反而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不停地忏悔和认错。
而吴氏只是道:“没事,真的没事,回家,娘,娘再给你重新做,别吃了,它脏了……”
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质问他去了哪里,又为何抛弃自己。
她只是担心那脏了的油饼,孩子吃了会生病。
张有问终于崩溃大哭起来。
人生再失败也没有关系。
过的穷苦,清贫也没有关系。
他还有家。
还有从未放弃过他的母亲。
**
张有问出来也好,不出来也好,伏明夏都能理解,所以,她也并不在意。
她更在意的是南柯木和背后的那只妖物。
河对岸冲天血气蔓延至天幕,光是看着就能感知到其中的危险。
妖物没有和他们预料的一样,在真境崩塌之后冲出来逃走。
段南愠也没有现身。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它还有后手。
惹尘将自己的神识散开,冲向对岸,试图探查一二,却被那血气狠狠撞了个人仰马翻,差点反噬,“什么情况?那血气是什么?”
伏明夏察觉到一丝危机:“不对,肯定出事了。”
秦惊寒闻言也跟了过来,想要试探对岸的血气,却被伏明夏拦住。
“别试了,这血气不对劲,惹尘已经试过了,段南愠说过,这魔器只有金丹修士或许有看破的能力,只不过掌握它的妖物境界不够,发挥不了它的所有实力,否则金丹来了也要退避三舍。”
伏明夏转头叫来了何通判:“你带人先护送他们回城,免得被妖物波及伤到。”
何通判早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手脚冰冷,只是碍于指责和人设所在,假装镇定罢了,闻言立刻松了口气:“下,下官这就去办,几位仙人千万小心!”
秦惊寒还要说些什么,何通判已经马不停蹄带着人撤离了。
秦惊寒:“跑的还真快,”
他看向河对岸妖风阵阵,血光冲天,“那现在如何?若是想回山门求援,等人来了,段南愠怕是在里面都凉了吧,实在不行……”
他握紧手中长刀,“我们杀进去,把那妖物抓出来!南柯木对付不了,还对付不了它一个未成金丹的小妖吗?”
李为意:“……”
他在旁边都不敢说话。
但心里想的是,他们杀进去,怕是到时候一起凉的就不止段南愠一个了,而是一队。
他倒是不怕,反正复活了再来一次,可眼下这情况,那不是复活一两次能解决的。
“你们守在这儿,”
伏明夏瞬间否决秦惊寒的集体送计划:“若这是妖物的障眼法,想调虎离山,我们都进去了,它不就可以逃了吗?我进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没等其他人回应,她便御风而起,手中捏出法决。
刃芒门,尺水门为伏羲刀剑二门,岐黄门则是医修居多,风伏门同样有自己的定位,主打一个远程伤害和辅助系。
明堂境有山盟法决,可对单体或者群体使用,提升对方的防御,筑基后能习得海誓法决,和山盟相似,也是辅助类的,可提升战斗伤害。
当然,这些法决,对自己也可以使用。
群体使用,只不过消耗的灵力更大,对施法者的要求更高罢了。
所以,风伏门的修士在前期是最弱,但却最吃香的职业。
他们自己没有攻击能力,却能提升他人的攻击和防御,尤其是在组队小比,或者多人队伍中,能带来巨大的增益。
直到返源之后,风伏修士才会爆发出可怕的力量——
他们将拥有自己的攻击手段,也就意味着,山盟海誓对自己使用后的收益将变得更高。
正如先前对付著雍,用的就是返源法决,墨中第一式,落墨。
而如今伏明夏使用的,便是墨中第二式,破墨。
破墨以破字为核心,对付阵法,结界,有时候也能当破盾之用。
灵力汇聚成巨大的墨点,裹挟着巨大的攻击力量冲向对岸的血光。
霎那间,墨色和血色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巨大的响声,以及耀眼的白光。
空间裂出一道缺口。
伏明夏朝着缺口飞去。
秦惊寒提刀想要跟上,他哪里不知道伏明夏的心思——南柯木里太危险,那妖物被逼急了,用了后手,此刻进去太危险,便不让他们跟着冒险,自己却进去了。
她和那独自留在南柯木中的段南愠一样,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谁知伏明夏的传音立刻来了——
“回去!”
秦惊寒只是喊:“明夏!”
“若是那妖物逃了,换个地方祸害人间,以它的谨慎程度,再想找到它便难了,单是惹尘一个筑基修士,是抓不住它的,你进来也没用,守住外面,别让它跑了!”
秦惊寒捏紧刀柄,脑子里两个声音,一个让他冲进去,另一个却让他前进不得。
不是他怕死,而是因为留在外面——是她的命令。
鬼女那次也是,若不是最后听了她的话,最后两人都得死。
战斗中电光火石,双方交手速度极快,他听从本能行事。
其他关键时刻,他或许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但明夏的安排总是对的。
她的话,他无条件信任。
段南愠那小子,最好能在南柯木中保护好她,否则下次,他就要跟着进去了。
在他犹豫的这片刻之间,人已经不见了。
破开的裂缝重新合上,对面血光大作,一时之间狂风呼啸,鬼哭狼嚎,似乎有无数怨灵正在其间痛苦煎熬。
连惹尘都变了脸色,“南柯木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剑仙都困在里面,还有这冲天的恐怖血气。
**
真境崩塌。
所以伏明夏睁开眼的时候,确定眼前的世界不是真境。
真境唯一,她也只能进去一次,如果是外围的假境,以她的境界,应当一眼便能看穿是假的。
可这里,一切却真实的可怕。
每当她升起这里是虚幻的念头,下一刻就会自己否定这个想法。
她似乎是躺在一张床上,缩在包裹的严实的被子里,屋子内的摆设简陋至极,空间不大,稍微动动脑袋,就能看见整个屋子里的东西——
她的身下便是一张铺着薄薄软布的木床,屋子角落有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柜子和水缸。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多余的东西,不过看着虽然贫穷,但起码比张有问家好一些。
不远处的木门紧闭着,旁边还有简陋的窗户,窗户也关着。
她想起来,段南愠与她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