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南愠感知到其中的妖鬼之力腐蚀性极强:“它不惜自毁妖丹,也要冲破封印,看来我们人没找错。”
伏明夏捂住胸口:“惊寒,把这些凡人带走,柳妖拼了,他们留在这儿,活不过半刻钟。”
秦惊寒拔刀:“我不——”
伏明夏:“秦惊寒!”
当她叫出全名时,说明事态已经严重。
纵是不愿意,秦惊寒还是用灵力将这群人拉向门口,还好他先前踢开了门,此刻大门敞开,进出极其容易,临走之前,秦惊寒虽未回头,但还是交代道:“段南愠,她若是有事,我找你算账,安顿好这群蠢人,我马上回来。”
段南愠翻了个白眼,脸上表情就三个字“要你说?”。
若不是纵月抵抗鬼气,秦惊寒哪有那么容易将人带走,但更关键的一点,是因为柳妖的注意力全在朱识一人身上。
她化为半实半虚的鬼影,上半身是女子,却浑身血污,模样骇人,神态竟带着笑,比不笑还吓人三分,下半身是血雾,缓缓靠近朱识:“朱郎,我找了你好久,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朱识已经吓得浑身僵硬:“你,你……你是谁……”
“是我,柳娘啊。”
柳妖脸上的笑意更甚了:“你说高中之后,明媒正娶于我,我等了你很久很久,我在柳树下等你,你忘了我吗?”
朱识往后一摔坐在地上,眼看妖鬼越来越近:“我,我根本不认识你,我和你无冤无仇,你认错人了!”
伏明夏咳嗽几声,拦住身后的段南愠:“她现在燃烧妖丹,实力维持在金丹中期,既有鬼气,又有妖气,比单纯的妖或者鬼更危险,你我即便是能和金丹修士一战,也不能和一个燃烧妖丹的妖鬼正面对抗。”
段南愠收回纵月,挽出剑光,月光一般的剑光环绕在两人身侧,抵挡妖鬼之气的入侵,他看了一眼门口,“你设了结界。”
这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这点时间,足够秦惊寒回来,但他却看不见人影,柳妖现在正在讨债,神志不清,哪有算计做这种事,只可能是伏明夏所为,结界的力量有他熟悉的风伏门功法。
伏明夏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之前的消耗只休息一日并不能完全恢复,巩固阵法消耗更大。
她没有否认。
秦惊寒能被骗出去,但段南愠,她本能觉得骗不了,即便是骗了,也怕他不顾一切砍杀进来。
这柳妖的恐怖之处远超他们的意料,不是因为它足够强,而是它足够疯魔,燃烧妖丹,恐怖之处仅次于自爆妖丹。
不能所有人都留在这里,若是所有人都死光了,对伏羲将是巨大的损失。
“你不认我,也不要我?我都听见了,他们方才在院中议论,说你是尚书女婿,怎么会呢,你我不是私定终身,你说过……”
柳妖的眼中流下可怖的血痕,“此生只爱我一人吗?”
柳妖说完,伸手想去触碰朱识的脸,却被他挥手拍开。
朱识浑身颤抖,大吼:“我说了多少次,不认识你!你是哪来的疯子,不对,疯鬼!”
院中鬼气骤然攀升。
伏明夏:“不能让她继续杀人!”
她站起来正要施法,段南愠却摁住她的手臂,下一刻,他周遭灵气大动,逐日巡海一出,剑刃便与四周无处不在的妖鬼之气碰撞在一起。
伏明夏说:“让我帮你增法护体——”
段南愠摇头:“增了也打不过,还会透支你的灵力。”
柳鬼转头恨恨盯着他们二人:“都怪你们,你们要阻止我和他在一起,我先杀了你们,再吃掉柳城所有人!”
每一次剑光和鬼气相撞,段南愠都会到反噬震伤,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痕:“你已燃烧妖丹,一个时辰后,自会灰飞烟灭。”
“那也足够我杀光你们所有人!”
柳妖回头阴惨一笑,看向朱识:“他不认识我不要紧,我把他吃了,我们便永远能在一起,不再分别……”
李为意很想加入这场战斗,但是在段南愠的逐日巡海与妖鬼之气碰撞的瞬间,作为低阶修士的他已经被震死了,他也不点转生,就躺在地上,以尸体的角度继续观看这一切。
李为意:杀死我的不能再继续杀死我,我无敌了。
他很想说,朱哥要不你就认了吧,柳妖都疯了你还刺激她,你要不要骗她两个小时呢?
段南愠的剑光越来越少,他已是越级对抗妖鬼,更何况金丹期原本就是修仙界的巨大分水岭,对于妖鬼也是如此,一个时辰后,不用他动手,柳妖也会死。
但正如柳妖所说,一个时辰,足够它屠掉整座柳城。
伏明夏扶住后退了几步的段南愠,脸色微变:“你的……那个到了?”
每个月总有几日,旧伤发作,虽不是这几日,但恐怕因为这次的斗法,提前引发旧伤反噬,这对于段南愠来说,是最大的危险。
他对外说是旧伤反噬,但只有段南愠知道,这是杀念。
妖鬼的同源之力,正在诱惑他,引诱他和妖鬼合二为一,回归最纯粹的恶念,享受杀戮和死亡。
纵月哐当掉在地上,段南愠额上全是冷汗,伏明夏捏出法决,将他放在原地,而后转身看向妖鬼:“你不是想知道他如何抛弃你吗?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心?我会一门秘法,可带你入他的神识,若是杀了我们,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柳妖眼中的疯狂暂退:“真,真的?”
伏明夏看向朱识:“只是,这类似于搜魂之术,需要施用者和被用术法者全都心甘情愿,不得有一点反抗,否则就会对彼此的神魂造成伤害。”
邪修可以强行搜魂,但前提是自身实力比对方更加强大,否则也会反噬而死,他们搜凡人自是轻松,但她用的不是邪修之法,最多让朱识之后昏睡几日,恢复一段时间调理身体,不会对他造成致命伤害——若是朱识不愿,那损伤就大了。
朱识:“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段南愠咳出血来,鲜红的血痕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不想死,就按照她说的做。”
伏明夏转身朝着柳妖伸出手:“我带你去看你要的答案。”
那双带着腐蚀性妖鬼之力的血手,最终是放在了伏明夏的手心,伏明夏只是微微皱眉,并未喊疼,她深呼一口气,捏出法决,落入朱识的额头。
第55章 广陵府8 少年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
伏明夏不敢多搜, 只探入朱识大约七八年内的记忆。
柳妖也出奇的安静下来,跟着她看着那些虚幻的记忆影子在面前闪过。
她瞧见灯火下,朱识读书写字, 几次敲开隔壁的门借灯油, 穿着朴素发白的衣袍,盼着日子。
又看朱识进出考场,中了乡试,往后几场作答应对如流 , 得了进京的机会。
再看他抱着祖传的旧物进了当铺, 得了银子, 一路进京,风餐露宿,最终踏入京城的考场, 金榜题名。
眼前幻影重重, 日月交替, 直到洞房花烛,也未看见过柳妖的影子, 伏明夏转头看它:“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他?”
柳妖眼神茫然,不停呢喃:“是他, 不是他, 是他, 不是……是……他……朱郎, 为什么把我忘了,为什么忘得干净?”
眼看柳妖周遭的怨气又要攀升,若是让它在此处发疯,那伏明夏不说, 朱识必然会当场毙命。
伏明夏呵道:“我且问你,你修为几何,是妖是鬼?!这朱识如今不到三十,你却已要踏入金丹。”
她紧盯着柳妖,字字有力:“哪怕是有封印泄出的妖鬼气息,五年时间,你一半时间都被新娘的血煞镇压,如何能成为金丹大妖?你到底要找的人,是谁,你自己又是谁?!”
随着她的一声声质问,柳妖终于崩溃,它的神魂开始溃散,妖丹加速燃烧,终于,那藏在它神魂最深处的一点记忆,散落了出来,掺杂在眼前的欢迎中。
伏明夏见她出生在一个普通商人之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算衣食无忧,见她在柳树河畔,和踏青而来的寒酸书生一见倾心,而后不顾家人劝阻,与他私奔,又将身上财物卖尽,供他读书,送他赶考。
在见那书生,已换了身衣物,怀中揣着上任的文牒,约她柳树下再见,她撑着一把伞,最后,腹中中刀流出的血,染红的也是这把伞。
为何不肯相信别人,为何如此多疑,为何既是妖又是鬼,全因她死的不甘心。
她死后,那被她叫做朱郎之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记忆中。
斗转星移,岁月更替,伏明夏见她的尸骨滋养身后阴柳树,成为妖不妖,鬼不鬼的怪物,终于在五年前,她能短暂离开这个地方,来到柳城寻找自己曾经长大的家宅。
可她的家人早已去世,母亲因她与家人断绝关系郁郁去世,父亲找上门去报女儿失踪,却被上任的那位知县老爷以有疯病为由下狱,最终家破人亡,家宅便宜卖给后来的男子,当柳妖再来时,正碰见男子家暴自己的妻子,将其打的奄奄一息,柳妖红了双眼,将其杀死吸食为干尸。
那位“朱郎”的确是为了娶京女亲手杀了他,可朱记不是她的朱郎。
伏明夏:“你一直在找他,但从这些虚影的世间来推算……他或许早就死了。”
“死了,不可能!我要找到他!”
柳妖癫狂起来,双目流下更多的血泪:“我要杀了他,我要亲手杀了他!”
“你已经杀了够多的人,可他若是死了,你杀不了他。”
伏明夏握住它的手,不顾自己被妖力灼伤:“但他的灵魂会入畜生道,在六道轮回中,世代当牛做马,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而你,你的不甘心,不是想找到他,也不是想杀死他,你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你的家……”
“你的不甘心,是恨自己气死了母亲,害死了父亲。”
伏明夏:“我会让人替你的父母立碑修坟,让他们来世安宁,我会找到你的尸骨,将你和他们合葬。”
“我如何能信你?!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满口谎言?!”
伏明夏:“你马上便要死了,灰飞烟灭,连轮回都不会有,我何必要骗你?我是修士,不需钱财,也不需要名利,我会帮你。”
她的眼神一直看向柳妖,却没有柳妖所想,寻常修士看她的厌恶或者贪婪。
柳妖终于停了下来,鬼气缓缓退去。
她的血泪已经流干了,“我曾经有很多选择,可我恨,恨我选错了,于是我后来的一生,一直到死,都没有选择,现在你给了我一个新的选择。”
那就是信不信她。
柳妖吐出已经焦黑的妖丹,“我不信有人愿意无偿帮我,我燃烧的是我的鬼丹,但我是妖鬼双生,这颗妖丹,给你,你帮我。”
“帮我回家。”
最后四个字,和虚影一起消失在无尽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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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识受的伤不轻,起码要四五日才能醒来,王县尉知道柳妖被除,带着张老汉和他的孙女来感谢几人,说要留着他们在柳城住上几天,表达柳城百姓的感谢。
伏明夏知道,他是担心他们走了之后朱识醒不过来,自己担不了责任。
正好他们也需要修整调养。
这一战,她和段南愠虽然看起来伤势不重,但神魂和灵力都被透支,不适合立刻上路。
秦惊寒因伏明夏把他骗走之事还在记恨生气,几日不肯说话。
藤藤对这妖鬼的来历和经历不感兴趣,只要她自己还活着就行。
只有李为意追着伏明夏才算问清楚怎么回事。
朱世美的确有,只不过早已亡故。
李为意接到的后续任务,便是按照伏明夏所说地点,将柳妖的尸骨从柳树下挖出来,重新找个地方,和她的父母尸骨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