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采薇生性倔强, 遇上这种状况,脑中丝毫没有退让的想法,反倒越挫越勇。
鸣风堂门人行寻人探讯之事, 如他们几个这般, 才干武学超越大半同辈, 一趟委托的佣金少说也在四五两金上下,身价都不算低。
但二人毕竟年轻, 少有积蓄,一时半会儿要想凑出二百两黄金来, 还是有些困难。
何况这种丢人的事, 还不便向师门叙说,毕竟等捱过这一劫, 宋翊回到金陵, 总归还是要做人的, 这种事真要传开,对谁都不好。
她思虑再三, 只觉赎人无望, 便悄悄摸去了雷昌德的宅邸,试图把那张契约偷出来,然而等到了雷家门前,却已到了五更, 眼见天就要亮了, 腰疼再次发作, 便只好暂时作罢, 先行回到客舍歇息。
丹枫阁里, 宋翊一夜未眠。翌日一早便找到门前小厮, 让他传话, 邀雷昌德来到别苑面谈。
“看来宋少侠已经想通了。”雷昌德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悠悠吹凉,道。
“我手头还有些事尚未完成,”宋翊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小厮递来的茶,道,“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等我料理完那些事,自会回来见你。”
“宋少侠是在同我谈条件?”雷昌德轻蔑笑道,“恕我直言,你如今这般处境,恐怕还没资格说这些。”
“雷掌柜日理万机,一定不愿意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若我始终不配合,就算你困住了我,也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这样的结果,对雷掌柜而言,难道不也是一种损失吗?”宋翊始终平声静气与他说着,然而心中却因厌憎,从头至尾都未瞧过他一眼。
“这么说来,好像有点道理。”雷昌德故作沉思之状,片刻后,放下手中茶盏,道,“好,给你三天。”
“三日不够。”宋翊淡淡道。
“五日如何?”雷昌德转头望他,皮笑肉不笑。
“两个月。”宋翊道。
“十日。”雷昌德道,“你不能浪费我的时间。”
“一个月。”宋翊说道,“但凡少于此,就算我回来,也不会同你合作。”
“那就一个月吧。”雷昌德佯作为难之状,“谁让宋少侠是难得的人才,你既有此需求,我也只好遂你愿了。”
宋翊默不作声,起身向门外走去。
“但若一个月后,你不回来,我也有法子让宋少侠身败名裂。”雷昌德缓缓起身,道,“到那个时候,宋少侠的日子,恐怕就没现在这么好过了。”
“知道。”宋翊抬足跨过门槛,大步走远。
宋翊走出丹枫阁大门,抬眼望向天空,看着万里无云的碧空,只觉得周遭一切都在缓缓褪色,想着所剩时间不多,便加快步伐回到了客舍,走到苏采薇所住的客房外,迟疑片刻,方伸手叩响了房门。
屋内无人回应,宋翊略一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才又伸手敲了敲门,又等了等,却听到屋内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他唯恐屋里的人遇上意外,只得冒昧推门,却见苏采薇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地上躺着她的随身兵器——一对子午鸳鸯钺,于是上前拾起,放在桌上,随即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却觉一片滚烫。
“采薇?”宋翊心下一颤,连忙回身跑出客房,唤伙计打来凉水,又交代他去病坊去请医师。随后用毛巾浸泡凉水,拧干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敷在苏采薇额前,端来一张矮凳,守在床边。
“你既身子不适,何必又……”宋翊望着苏采薇通红的脸,既担心又懊悔,“早知如此,前天就该同你把话说清楚……”
苏采薇迷迷糊糊听见他的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下意识在床沿摸索。
“你要什么?”宋翊本能伸手,却被她一把握住,忽地便觉脑中一片空白。
苏采薇感知到他的存在,顿觉心下安稳了许多。
宋翊见她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一时不敢妄动,只能任由她握着,静静坐在床边,留意她的动静。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店里的伙计请了医师到来,为她诊过脉象,说是月事不调,加上过度劳累所致,并开了几剂调理的方子。宋翊本想随他前去抓药,却不知苏采薇哪里来的力气,五指扣在他手心,掰都掰不开,只得请店内伙计代劳,自己则继续守在她身边,等她醒来。
到了午后,伙计将熬好的汤药送了过来。宋翊道了声谢,将汤药接在手里,待得伙计退出房门,方柔声问道:“你好些了吗?可要先起来把药喝了再睡?”
苏采薇恍恍惚惚听到他的话,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宋翊放下药碗,将她搀扶坐起,拿下毛巾,再次探了探她额头,感到温度降下,方长舒一口气,道:“还有哪不舒服吗?”
“我现在……没有力气……”苏采薇靠在床头,话音轻如飞絮,“你说我们是不是同这宿州城八字不合?怎么一到这就这么倒霉啊?”
“别信这些。”宋翊端起汤药道,“一切因我而起,本不该让你受累。”
“那个雷昌德,是怎么同意放你出来的?”苏采薇盯住他的脸,道。
“我同他已约定,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宋翊黯然道。
“一个月?再过一个月我们就分道扬镳?”苏采薇咬牙,恨恨说道,“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宋翊道,“好在没有连累你。”
“你这个人怎么就那么嘴硬呢?明明自己也不乐意,为何要顺应他们?”苏采薇吃力说道,“你甘心吗?”
“还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宋翊无奈摇头,不觉发出苦笑。
“平时不见你笑,这时候笑,敷衍谁呢?”苏采薇咬牙,狠狠剜了他一眼,道,“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什么事都自己扛,当我是什么?摆设吗?”
“你?”宋翊不禁一愣。
“我怎么说也是你师姐,出门在外就得罩着你。”苏采薇道,“就算我武功不好,也比你年长,你得听我的话!自己独自行事,不与我商量,这就不应该!”
宋翊摇头一笑,唇角依旧泛着苦涩。
“你笑什么?”苏采薇没好气道。
“没什么,”宋翊摇摇头,温声说道,“只是从前,没人这么对我说过话。”
“那别人同你说什么?”苏采薇问道。
“你也知道刘烜是什么德性,”宋翊淡淡笑道,“没让我替他收拾烂摊子,就算不错了。”
“封长老就是偏心,”苏采薇愤愤道,“那刘烜什么都不会,就得你照看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什么都不会?他年长于你,他就该学!就该什么都会!我告诉你,你这件事我管定了!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我给你想办法!”
宋翊听罢,只觉一阵暖意在心下蔓延开来,不觉微笑道:“谢谢你。”
苏采薇听到这话,又看了看他的神情,心下蓦地感到一阵心酸,见他递来汤药,一面伸手接过,一面问道:“喂,要是早有人这么对你说的话,事情是不是不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宋翊摇摇头,神情越发黯淡,“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先做好手头的事。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论以后我变成什么样,也绝不会伤害你们这些旧相识。”说着,便即起身走出门去。
他与苏采薇说完这些话,心中愈感压抑,走出门后,便匆匆回了自己房中,反手推上房门,无力靠着门框,阖目深深吸气。
从小到大,连同恩师封麒在内,一直以来所教授给他的,都是担当与责任,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什么叫做分担,什么叫做照顾。苏采薇说要罩着他,言辞上或许夸张了些,但却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话。他自幼孤苦,早就习惯了一力承担所有。
他与苏采薇虽是同门,但他素来话少,又非同宗,甚少有往来,便是迎面经过,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点头之交”的师姐,却在这场对他而言几可算是灭顶之灾的面前,迎头赶上,放话说要管定他的事。
埋藏在他胸腔之下那颗从未起过波澜的心,却偏偏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动了心思。他不敢面对,也无法将这突如其来的悸动宣之于口。宋翊背靠房门,双目轻阖,脸上神情不知是哭是笑。良久,忽地感到周身力气都被抽干,缓缓滑坐在地。他一夜未眠,又守了苏采薇半日,到了此刻,已然精疲力竭,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143章 . 长亭共杯酒
日暮西斜, 天边一线红云将最后一抹光辉吞没,渐渐遁入黑暗。宋翊缓缓睁开双眼,透过窗隙向外望去, 方知自己已昏睡了大半日。他站起身来, 首先涌入脑海的便是苏采薇的身影, 迟疑良久,方拉开房门, 走去隔壁客房。
他见房门大开,心下顿觉不妙, 于是推门进屋, 扫视一番,才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之前搁在桌上的那对子午鸳鸯钺也不见了影子。心下登时涌起一阵惊惧, 也不多想, 立时转身出门,奔向雷家宅邸。
宋翊料想不错, 苏采薇心有不甘, 到了午后,身子渐渐恢复,便取了双钺来到雷家大院外,跃上墙头老树, 翻墙来到院内。
她藏身墙后, 朝院内一望, 顿时傻了眼。这姓雷的作恶多端, 不论进出何处, 身边都跟着一大队人马, 当中不乏好手。宅子里不论主院、偏院, 皆有人把守,那些守卫之人,一看便知都是练家子,与别苑稀松散乱的看守对比鲜明。
苏采薇心中感慨,不愧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主人家是个草包,只要肯花钱,便绝不会缺人保护。
这般重重看守之下,她一个外人来此,别说是找契约,就算想在院内行走自如都难。
苏采薇咬了咬牙,心想着眼前时机不对,不如先回客舍,另想办法。然而一回头却瞧见一名卫队长打扮的人物带着一排手下走到她方才翻进院来的那面围墙之下,并交代道:“你们几个,好好看着这里。主子说了,最近宿州不太平,未免刺客来袭,每一个角落都得严密把控,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听见了没?”
“是!”众人齐声回答。
“还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我又算是什么?”苏采薇咬牙暗想,“好一个姓雷的狗东西。你这住的到底是私宅,还是皇宫啊?”
她见来路封死,又不想惊动此间人手,便贴着墙根走开,眼见一旁有间无人的空屋,门扉半开,便只能暂时躲了进去,扶着窗格蹲下身,留意院中动静。从未时过半,一直等到黄昏。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院内人手不减反增。苏采薇伸手扶着额头,不自觉抓了几下,心下将雷昌德翻来覆去咒骂了无数遍,同时也为白日自己的迟疑懊悔不已。来时不过墙下守着几个人,只要出手够快够狠,等到援兵赶来前尽快逃走,也就不至于落得如此尴尬的境地。
思来想去,还是因为自己太想找到那张契约了。一次出手被人发现,下回对方的防守只会更加严密,原本可能放在明处的契约,亦有可能被藏起,那可真是得掘地三尺,才有可能达成目的。
与此同时,宋翊也来到了雷家大宅门前。
“哟,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守在门前的,正是昨日将他引去丹枫阁的那名吊梢眉。家丁眼含轻蔑,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道,“不是说还有要事要办吗?怎么办到咱这来了?”
宋翊不言,目光从他身旁穿过,落在安安静静的大院里。院内巡防,紧密有序,丝毫不闻异动。他心中暗想,猜测苏采薇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若未来过,为何不回客舍?若是来过,此间这般安静,是否说明她早就被人察觉,并已采取行动?若是逃走了还好,若是没能逃走,还被人擒下……
他不敢再往下想,偏偏这种问题,又不可言明。家丁见他不肯说话,只当他在为了前一日的事有意甩脸子,正待出言讥讽,却见雷昌德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回到宅院前。
“哟?宋少侠来了?”雷昌德摇着金边小扇,道,“怎么着?突然就想通了?”
“不是都说好了吗?”宋翊淡淡道,“又想反悔?”
“当然不是,”雷昌德一摆手,不以为意道,“就是随口说说,一个月而已,本公子等得起。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不妨进去坐坐?”
宋翊不言,当即跨过门槛走进院里。
“你懂不懂规矩?”门外那瘦小家丁高声叫唤道。
“哎,别介,”雷昌德收拢折扇,道,“都是一家人嘛,别这么见外。”
宋翊听见这话,脚步倏地一滞,回头瞥向雷昌德,眼底涌起杀意,却未发一言。
眼下这个时辰,苏采薇仍被困在后院。雷家宅邸无数,此间只是雷昌德在宿州的居所,占地已有十数亩,前后两院相隔甚远,互不闻动静。
苏采薇在屋内蹲了半日,两腿酸麻不已,只能退到角落,站起捶腿,稍作舒缓。她听着门外巡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心知再拖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到了这般地步,只能拼死一搏,于是握紧腰间兵器,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雷昌德果真财大气粗,仅这一个院子的守卫便有二三十人。那些人瞧见苏采薇站在空屋门前,一时之间都聚了过来,冲她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到这儿来?”
“这又不是皇宫内院,有什么不敢闯的?”苏采薇说着,当即亮出双钺,横扫开去。数名守卫见状,纷纷举起兵器围了上来。
子午鸳鸯钺,属奇门兵器,单钺四尖九刃十三锋,与苏采薇所习阵法相辅相成,讲究步走八方,方能幻化千变,然而雷昌德那怕死的东西,养了满院子的打手,如今都涌上前来,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几乎没有空地令她施展,
苏采薇一连躲过几记杀招,双钺由守转攻,出势忽地变得凌厉,她为求脱身,只能痛下死手,找准对手一切可乘的间隙递出招数,兵戈交击,铮鸣如琴,仿佛奏响一首边塞之曲,声声激昂高亢,间不容发。她虽无法施展全力,但到底身手不弱,十数回合过后,已然放倒两人。却在这时,眼前守卫倏然退散,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从天而降,又在她的眼前融为一体。
她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定睛一瞧,只见站在她眼前的,分明只有一个白衣人,剩下的尽是方才与她交手的护卫,哪还有其他人?
“你谁啊?”苏采薇本能退后,却惊愕看见,眼前的那个白衣人,骤然分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振袖朝她胸前发出数枚长满倒刺的黑色小镖,又转瞬并为一人。这一连串动作十分迅疾,肉眼几乎不可辨认。苏采薇下意识扬起右手钺震开一连串暗镖,却仍有疏漏,冷不丁便感到肋下一阵剧痛。
与此同时,有刺客入府的消息也伴随着家仆的高呼传至前厅。宋翊已在前厅坐了许久。他听着雷昌德有一搭没一搭的掰扯,脑中却始终惦念着苏采薇的处境,心下倍感煎熬,一听见这喊声,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分说便奔出前厅,直往事发处而来,一到院里,便瞧见一大帮护卫将苏采薇团团包围的情形。
“别动她!”宋翊急奔上前,因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他稳住身形,一个纵步跃至苏采薇身旁,一把将她拉了过来,横剑拦在身前。
第144章 . 长风几万里
“我就是来探探虚实, 没有莽撞行事……”苏采薇捂着肋下伤口,靠在他肩头,小声艰难吐出几个字。
“我知道。”宋翊话音颤抖, 唯恐对方再发暗器, 便即上前一步, 挡在苏采薇身前,将她护住。
雷昌德不紧不慢走进小院, 摇扇上前,啧啧两声道:“弄了半天, 原来都是自己人, 罢了罢了,一个小姑娘而已, 还为难人家做什么?”
“谁跟你是自己人?”苏采薇痛斥他道, “卑鄙无耻的东西!”
“哟, 这小美人,还伶牙俐齿的, ”雷昌德上下打量着苏采薇, 眼里闪烁起垂涎的光,“不错,不错……”
“别打她主意。”宋翊眉心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