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采薇还要说话,却觉肋下剧痛不止, 一个踉跄向前栽倒。宋翊觉出异状, 回身将她接在怀中, 稳住身形, 轻声问道:“还撑得住吗?”
“影无双, 你就是这么办事的?看把人小姑娘疼的。”雷昌德嘿嘿笑了两声, 凑上前, 道,“宋少侠,你看,我这不是不知道嘛。不如这样,我这院里还有空房,这就给她打扫一间出来,你把她留在我这儿,我雷某人肯定好吃好喝伺候着,绝不会亏待她。”
“不必,你让他们退下,我带她走。”宋翊将苏采薇打横抱起,根本不愿多看这姓雷的一眼。
“哟,瞧不出来嘛。还真是难舍难分呢。”雷昌德大剌剌一摆手,道,“好说好说,都给我让开。”说着,让家中下人让开一条道来,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思,还向宋翊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宋翊不言,只是抱着苏采薇,大步离开。
影无双如鬼魅似的飘至雷昌德身后,待得二人远去,方幽幽开口:“雷掌柜既然看上了那丫头,为何不把她留下。”
“不给他点甜头,往后还怎么让他办事?”雷昌德言罢,目光骤然便得阴冷。
此刻的宋翊,一门心思都在苏采薇身上,根本没空去想雷昌德的目的。他将苏采薇抱回客舍房中放下,点起灯火一照,才瞧见她半边衣衫都已被鲜血染红。
“那暗器……生有倒刺,得尽快取出来。”苏采薇肋下受伤,又流了不少血,已然浑身虚脱无力,手也抬不起来,“你帮帮我……”
宋翊从腰间翻出匕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捋平她肋下衣衫,却忽地僵住。只因瞧见她肋下伤处紧贴胸口,若要取出,必然要将她上衫尽数解开。
男女有别,他又怎敢冒犯?
“哎你愣着干嘛?”苏采薇疼得直冒冷汗,“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都别说出去,谁知道你看过我身子?”
宋翊蹙眉,见她越发虚弱,也顾不得其他,只得依苏采薇所言,将她上身衣衫逐一解开,小心拭去伤口周围血迹,看着白净的肌肤上两处血肉模糊,只觉得心不知被何物紧紧揪了起来,拧成一团,疼得几乎窒息。
他极力平复心绪,拿起匕首,贴着苏采薇肋下伤口处的肌肤,倏地刺了进去。
苏采薇本已迷迷糊糊快要昏睡过去,忽地便觉伤口传来一阵泛着凉意的刺痛感,本能痛呼出声,几欲坐起。宋翊见状,连忙伸手按在她肩头,不由分说将她身子压了回去,手中匕首尖端触及镖身,向外大力一挑。随着小镖翻出,苏采薇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后脑重重撞在枕侧,几乎昏死过去。
宋翊忽感浑身脱力,握着匕首的手倏地一松,匕首随之掉落,在床沿弹了一弹,又跳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伤口再次涌出鲜血,宋翊见状,即刻回过神来,取出金疮药替她敷在伤口,翻找许久方找出绷带包扎。原本简单的疗伤过程,对他而言却漫长无比,每时每刻都像在烈火中煎熬。等到完成这一切后,他的额前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随即拉过薄衾,盖在苏采薇身上。
见苏采薇睡去,气息也渐渐平稳,宋翊终于放下心来,他无力靠着床脚,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深深埋下脸,两眼通红,无声落下泪来。
只是因为自己在几年前的一次无意疏忽,竟酿成这般惨痛的后果。亏得秦秋寒还夸赞他办事稳妥,真是讽刺得很。倘使此番出行,与苏采薇同来的不是他,想必早该出了宿州把人找回去了,哪里还用遭这些罪?越是这般想着,他便越发自责,恨不得替苏采薇承受这暗器穿身的痛楚。
宋翊肩头伤口本就未愈,抱着苏采薇走了一路,一番折腾下来,已然开裂,隐隐渗出鲜血。他木然望向右肩,忽地苦笑出声,脑中思绪也变得混乱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唤:“阿翊……”
宋翊脑中不知某根弦倏地绷紧,赶忙起身查看苏采薇情形,见她半睁着眼,一只手在床沿胡乱摸索,便忙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我在……”
“你……不要跟他们走……”苏采薇话音微弱,“就算是死……也不能……不能屈服……”
“你好好休息,别再为我的事伤神了。”宋翊心疼不已,俯身轻捋她额前散落的细碎发丝,语调依旧轻柔和顺。
“你要是……真跟了那个混蛋……我就去找封长老告状……”苏采薇艰难说道,“添油加醋,给你编几个罪名……让掌门他们派人把你抓回来……”
“采薇……”宋翊又觉鼻尖酸楚,险些落下泪来。
“我是你师姐,你得听我的……”苏采薇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宋翊顿时慌了神,连忙跑去桌旁倒了杯水,回转而来,却见她又昏睡了过去。
他握着瓷杯的手微微一滞,怔怔凝视苏采薇憔悴的面容,看着她修长的眼睫,心也跟着一点点沦陷。
若一切都还能重来,他多想拼尽一切守护眼前这个女子,纵是死上千百次,也无怨无悔。
他僵直坐下,痴痴望着床边地面,烛光映出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少年唇角微微一动,忽地泛起一丝苦笑。
宋翊看了一夜的影子,前尘往事不住在脑中回溯,许是身陷困境,反倒愈能令人冷静,他忽地便想起了在金陵成长的这些年来,数次与苏采薇无意擦肩而过的情景来。
二人虽是同门,却因种种原因,少有往来,除去上回听从石凤漩指示,诈了段苍云一回之外,最近的一次交会,已是三年前的事。
那年的他不过只有十四岁,因为被封麒寄予厚望,除了收受委托出行,大多时日都在协助恩师督促刘烜那不上进的东西,时日一长,面对烂泥扶不上墙的刘烜,他也乏力得很,便随意接了个简单不上道的小任务跑出门去,完成委托后,特意隔了好几日才回金陵,却正好撞上苏采薇拿棍子追着刘烜满院子跑。
他见苏采薇气势汹汹,刘烜说话又不上道。十来岁的少年人,打起人来没轻没重,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自己也不好向封麒交代。是以他只好上前拦阻,却因此被苏采薇臭骂一顿,说他成日同刘烜这低能儿混迹一处,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指望,只能大眼瞪小眼,一起做废物。
那时的他还觉得自己被莫名迁怒,实在不可理喻。可如今回想起来,让她一直这么打打骂骂,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想及此处,他心下感慨,不觉回身握住苏采薇的手,却觉她五指忽地收拢紧扣,死死掐在他手心。
宋翊心念一动,轻声唤道:“采薇?”
“唔……还在……还在就好……”苏采薇沉声呢喃。
宋翊心下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却再也不忍松开她的手。霎时之间,在他眼中,周遭本已褪色的万物,又逐渐焕发出生机,万般美好都停留在这一刻,令他心醉神迷。
他只盼着时间停在这一刻,太阳不再升起,就算只是这样简简单单握着她的手,已然足够。
长夜尽,天色明。
宋翊坐在床边矮凳上,靠着床头,昏昏沉沉几欲睡去,却被苏采薇的推搡惊醒,他坐直身子,才发觉苏采薇已坐起身来。他瞧着她就像个没事人似的,精神抖擞,一时之间,不由愣住。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得赶紧走。”苏采薇拉着他道,“你听我说,凌师兄他们曾经过彭城县,彭城县往西是萧县,往西南是苻离县,我们往这几处找,一定会有收获。而且有他们在,说不定能想出新的办法,解决你我眼下困局。”
“你我?”宋翊一愣,道,“可这件事,原本与你无关……”
“哎呀,都是师姐弟,那么生分干嘛?”苏采薇翻身下床,抱起行囊与兵器,拉了他一把,道,“快快快,事不宜迟,免得那狗东西又追过来。”
宋翊点头,起身与她一同下楼,退了客房,走出客舍大门。谁知还没走多远,便瞧见街面人群退散开来,定睛细看,竟是雷昌德带着影无双、尾闾与一大帮护卫,浩浩荡荡朝二人走来。
“快走。”宋翊拉过苏采薇的手,未及转身,已然被雷昌德带人团团围了起来。
“哎呀,这是去哪儿呢?”雷昌德掂着金边折扇,在人群间来回踱步,道,“我想了一夜,实在是觉得遗憾,昨夜见了小娘子一面,都没来得及问清你的名字,就这样放走了,多可惜啊?”
“你姑奶奶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采薇是也!”苏采薇指着他鼻子骂道,“有本事今天就在这杀了我,别让我逮着机会,不然总有一天要把你大卸八块!”
“小娘子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也,”雷昌德嘿嘿笑道,“既然如此,今日就只好把你留下了。”
“雷昌德,你到底守不守信用?”宋翊护住苏采薇,上前一步,蹙眉问道。
“我可是商人,当然要守信用,”雷昌德一摊手道,“说好了给你一个月,就给一个月,宋少侠,只要你想,现在尽管可以走,我又不会拦着你。”
“王八蛋!”苏采薇冲动上前,却被宋翊一把拉了回来。
“看来宋少侠是不想把她留下来了。”雷昌德笑意越发猥琐,“也难怪,如此漂亮的小娘子,当然要独享才有意趣。不如这样吧,咱们干脆各退一步。你替我杀个人,我还你自由,也放过这小娘子,如何?”
“真有这么简单?”宋翊冷哼一声,摇了摇头。
“他叫袁愁水,是我生意上的对手,对付这种人,简单得很。”雷昌德啧啧两声道,“我可从来不做赔本生意,这是第一次,宋少侠可不要错过机会。”
“你身旁比我本事高超的能人还有不少,何必非要让我去办此事?”宋翊神情淡漠,“免谈。”
“阿翊,别跟他废话,杀出去。”苏采薇小声道。
宋翊略一颔首,佩剑已然出鞘,握在手中。
剑意凌空,宛若惊鸿游龙。
二人不为制胜,只为在这缠斗中寻得空当,突破围困脱身。宋翊看准空隙,一剑斩向一名护卫,勉强撕开一道裂口,当即搂过苏采薇腰身,纵步冲出人群,一路北行,途经一处马厩前,当即扯下一匹白马的辔头,缠上一张大面额的飞钱挂在马厩旁,削断拴马的缰绳,让苏采薇坐了上去。
苏采薇下意识朝他伸手,却见他摇了摇头。
“你要干嘛?”苏采薇瞪圆了眼。
“你说你会管我,我听你的,”宋翊目光诚恳,充满信任的眼底含着些许期盼,“但这件事,光凭你一人做不到。”
“可把你丢下岂不是……”
“他们暂且还不会要我的命。”宋翊说道,“一路当心,我等你的好消息。”
“难不成你还要……”苏采薇的话还未问完,身下的马儿便已被宋翊反手一剑打中屁股,当即撒腿狂奔出厩外。
苏采薇大惊回头,却见他已转身迎上雷昌德的追兵,只得将心一横,策马狂奔,一骑绝尘,径直冲出城门。
第145章 . 烟鸟栖初定
暗牢湿冷, 阴风阵阵。
宋翊仅着一袭单薄的中衣裤,手脚俱受铁链所缚,悬于石墙两侧。除去右肩旧伤, 肋下、双臂, 又添了几处伤口, 皮肉外翻,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他低着头, 忍受着四肢不住散发出的剧烈疼痛。恍惚之中,听见眼前传来一声门响, 抬眼便看见影无双与尾闾二人跟在雷昌德身后走了进来。
“哎呀哎呀, 你们怎么把他伤成这样?”雷昌德故作心疼之态,拿起扇子在尾闾头顶狠狠一敲, 指着宋翊说道, “你看, 这副模样,就算他肯回心转意, 哪还有力气替我去杀人呢?”
“雷掌柜, 我倒是有个法子。”影无双阴恻恻道,“不会损伤经脉,影响武功,但却能让他痛不欲生。”
“说说看?”雷昌德道。
“您稍等。”影无双说着, 便即打开暗牢大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 又回转而来, 手中多了几枚铜钉。
宋翊瞥见此物, 心下立时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影无双拿起一枚铜钉, 走到他跟前, 道:“听闻宋少侠一身傲骨,就连被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也不叫喊一声。不知您可体会过穿骨的滋味?”
“随意。”宋翊闭目,对此颇为不屑。
影无双不言,捏起一枚铜钉,对准他右臂,猛力扎了进去。铜钉穿透皮肉,径自刺入骨中,发出刺啦的摩擦声。宋翊顿觉一阵钻心的酸痛感传遍全身,不觉咬紧牙关,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
“哟,还真的不出声呢。”雷昌德看戏似的凑过脑袋,啧啧两声道,“果然是条好汉呐。”
宋翊别过脸去,毫不理会他的话。
“继续来,我看他还能撑多久。”雷昌德道。
影无双如法炮制,将另一枚铜钉穿入宋翊左臂。宋翊隐隐约约听见了骨皮碎裂的声响,只觉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一般,却仍旧不发一声,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几欲将牙咬碎。
“我说宋少侠,你也多为自己想想,这年纪轻轻的,多少好玩的事都没享受过?何必认死理呢?好好跟着我,不会吃亏的。”雷昌德道。
宋翊深深低头,大口喘息着,试图缓过气来,却依旧不肯多看他一眼。身上单薄的中衣,已被汗水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影无双微微弯腰,两掌并用,将剩下的铜钉入他双腿。宋翊只觉两膝发软,身子陡然向下坠去,又因铁链拖拽之故,悬在半空,再度唤醒了双臂的创伤,发出第二次剧痛。
他双手握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调整气息,沿四肢经脉流向铜钉创口,几枚铜钉嗖的一声,同时受他内力所震,迫出体外,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影无双本能退后一步,垂眸瞥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四枚铜钉。雷昌德看傻了眼,指着宋翊对尾闾问道:“都伤成这样,还能有这能耐?”
尾闾阴沉着脸,目光飞快从宋翊身上扫过,冷哼一声,道:“不过是无谓的挣扎罢了,真要有本事,也不会被几条铁链给困住。”
“好,好,”雷昌德面色骤冷,盯着宋翊说道,“不过没事,伤口已经在那儿了,你就好好享受吧,看你还能撑多久!”说着,一展手中折扇,哼着小曲转身走出暗牢。
宋翊垂眸望着地面,看着照在地上的光影因石门的关闭,渐渐变成一条窄长的细缝,又陷入彻底的黑暗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送苏采薇出城时,起初还怀有期待。但事后回想,又觉得希望越发渺茫。就算还能脱身,未来亦已不可期。等待他的,只有为期一生的抗争,或是彻底的堕落。仿佛他多年以来,一直游走在险峰上一般,稍有不慎,便会跌下黑暗的深渊。
宋翊忽地想起,在七八年前,曾经有只白兔不知因何缘故闯入鸣风堂内,那时秦秋寒带着两名弟子在外历练,其他几个同门师兄弟姐妹,也都还是孩子,苏采薇当时整个院子里,最为跳脱的一个,便带着好几个兄弟姐妹追逐那只兔子,试图把它抓到。
他不喜欢热闹,但出于孩童天性,却也好奇地站在墙角张望。
“小兔子,你从哪跑来的?”苏采薇成功逮住兔子,抓着它的两只耳朵直直拎了起来。
白兔抽动着鼻子,极力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