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净心浊,不由人言,而由心生。”王瀚尘始终望着佛像,目光虔诚。
“心如明镜,可会诬陷他人弑父?”凌无非面无表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王瀚尘道。
“我这次来,不为其他,只想听你说实话。”凌无非平静道,“是谁让你将我指为天玄教余孽,并污蔑我弑父?我的身世究竟如何?又是谁害了我父亲?你追随他半生,一直忠心耿耿,为何突然便成了这副模样?”
王瀚尘不言,只是恭恭敬敬在佛前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后,又抬眼望向佛像,口中默念起心经。
凌无非见他如此,也不催促,而是在一旁盘膝坐下身来。
“公子。”王瀚尘忽然扭过头来,木然望着他。
“你已对外宣称我是魔教余孽,竟还这么叫我?”凌无非嗤笑一声
王瀚尘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件由帕子包裹的物事,颤抖着双手,在凌无非面前展开——那是半块玉佩,纵横的裂纹间渗透着几丝黑色污痕。
他端详着那块玉佩,眼中隐隐涌动着泪光,忽然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凌无非,破口大骂道:“你这魔头!都是因为你,我家主人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当年白女侠将你带回,本是打算斩草除根,可是我家主人仁慈,念你尚在襁褓,幼小无知,方把你留在这世上!夫人为了护你,连自己的孩子都被贼人所害!却不想你竟恩将仇报。”
“今日我便要为主家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丧尽天良的魔头!”
王瀚尘言罢,倏地从蒲团下抽出一柄长剑,刺向凌无非眉心。
凌无非对他失望已极,当即起身,劈手夺下长剑,挺刺而出。
霜刃锋利,径自没入王瀚尘小腹。
佛堂之内,血光四溅。少年一袭白衣溅上大片殷红。与此同时,大殿四面门窗俱开,无数江湖人士涌入殿中,纷纷叫骂。
“小魔头!终于逮着你了。”
“连从小照顾你的家仆也要杀,当真是穷凶极恶,不思悔改!”
“杀了他,你就能跑得了吗?”
凌无非对这些讨伐言辞充耳不闻,而是定定看着王瀚尘,面无表情道:“你既非要送我上路,不如就在黄泉路上,同我做个伴吧。”言罢,反手拔剑,扬手抛落在地。
王瀚尘捂着小腹伤口,踉跄退开,背靠门框滑坐在地,鲜血也在门框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凌无非自进此门起,便已存了必死之心,面对众人叫嚣,毫无动容。他迎着人潮走出大雄宝殿,放眼望向四周,见除鸣风堂以外的各大门派之中,除掌门长老外,大多年轻精干的弟子、随从都来到寺中,其中便有当初在相州出现过的那山羊胡子与飞鸿门的红衣部下,亦包括玉华门的李成洲、陆琳二人,以及钧天阁部分人等。
“诸位不是说,从未见我使出过‘惊风剑’吗?”凌无非淡淡一笑,道,“先父早逝,常年不在身旁,在下无人指点剑法,虽有些许领会,可比起先父,仍远不及他当年之一二。未免辱没先人,只好藏拙不露。”
他说着这话,已然取下腰间啸月,抽出鞘外,眉梢上扬,展颜笑道:“今日各位来得这么齐,不妨就让诸位看看,到底是青出于蓝,还是一代不如一代。反正这剑法过了今日,也当失传了,是好是坏,也碍不着任何人。”
“一口一声‘先父’,你这小魔头恶事做尽,哪里来的脸面还敢这般称呼凌大侠?”
惊风剑三字,原只是诨号,凌皓风所使的剑法,也不过是在家传剑式上,多了些领悟,闯下侠名之,再发扬光大罢了。凌家剑法也是从有了“惊风剑”这诨号之后,才以“惊风剑”三字给这剑法命名。
凌无非行走江湖数载,几乎不曾向人展露家学。如今受困,身处绝境,他想着此生寥寥不到二十载,竟从未尽人子之责,踵事增华,反倒埋没了此剑。
如今既已性命堪忧,脱身无望,索性便大大方方将这剑法使出来,也免得让这曾名闻天下的绝学,跟着自己归于尘土,随风而去。
站在人群最前头的几名江湖人士,还当他在说笑,当即涌上前去,打算将他拿下,却见寒光流转,啸月应声而动。
劲风涌动,掀起几人衣袍。一干臭鱼烂虾眼前,只有一团明晃晃的光芒闪动,根本看不清这剑势,一时之间,竟连眼睛也没法完全睁开。
然而几人不及退开,便觉胸前剧痛不止,低头一看,每人胸前都多出了一道长剑划出的伤口,有深有浅,或斜或直,当场涌出鲜血。
几人惊惧退后,后怕不止,不及想他招式,只在心里觉着适才若是多向前半分,怕是此刻都已命丧黄泉。
凌无非心知最初那些对他咄咄相逼之人,多是心怀叵测,欺世盗名之辈。
但自方才他向王瀚尘刺出那一剑后,局势便与从前不同。
他虽从未认下这所谓的“身世”,但仅此一举,已足够令人对他魔教传人的身份深信不疑。
众人见此情形,愕然一片。
过去的凌无非,家世清白,在鸣风堂下随秦秋寒学艺,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早有侠名,众人多听闻其才智过人,也知他身手不弱,却不知已到了如此境地。
“都愣着干嘛呢?”洪纶高声喊道,“一起上啊!就一个人能把你们吓成这样?一群孬种!”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目光却往周围瞟了几瞟。等到众人齐喊着冲了上去,方举起一对风火轮跟上。
凌无非横剑在手,淡然扫视一眼众人,手中啸月一斜,全然不惧对方人多势众,当即迎了上去。
惊风剑以轻捷迅灵闻名,其中这个“轻”字所指,不仅仅在剑势,更在轻功身法。玄灵寺占地广阔,方圆足有二十余丈,眼下虽聚集了不少人,却仍旧有着大块空地,足够令他施展。
李成洲借口陆琳伤势未愈为借口,扶着她走到墙边坐下,小声问道:“琳儿,我怎么觉得这事不对?”
陆琳眸光闪烁,飞快打量院内战局,轻声回道:“从前一切向好之时,世人都道‘惊风剑去,势成绝笔’,根本不曾想过凌少侠那时虽然年幼,却也得了此中真传。可这剑法,他从前不用,非在这时使出来,可不就是希望以此证明,他也是堂堂正正的名门之后,而非那些庸人口中的‘魔头’吗?”
陆琳说完这话,便见一抹白衣从人潮之中飞纵而起,落在院内一块石碑碑顶。
这石碑来历可不小,乃是当地百姓为前朝一位鼎鼎大名的许姓清官所立,供奉在此庙中,称作许公碑。俗世中人,大多将道义礼法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践踏先人碑位,这般大逆不道之举,断然不敢为止。
凌无非这般举动,真可谓是大不敬,激得众人纷纷谩骂开来,当众夹杂着各种腌臜下流的言辞,简直不堪入耳。
这些人嘴上骂着,却怕自己也背上这不敬之名,没有一个敢上那碑顶与他相斗。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禁一笑,竟在那碑上蹲坐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一干人等,摇头不言。
“他这是干什么?”李成洲大惊失色,“既想自证,为何还要踩踏先人碑文?”
“我看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陆琳摇头道,“不过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从前不敢想,不敢为之事,都做一遍罢了。”
“自寻死路?他为何要这么做?”李成洲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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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 出自《严华经》 心脏看不到神的意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宋·释怀深
第157章 . 干戈梦寥落
“奶奶的, 给老子下来!”一名胖子挥舞着两把斧子,冲凌无非喊道,“畏畏缩缩, 就知道躲在碑上, 信不信老子把你打下来?”
“别光在嘴上说, ”凌无非不以为意把玩着啸月剑,漫不经心道, “倒是上来。”
“你等着!”胖子抡起斧子,扬手朝他抛去。
凌无非不慌不忙, 侧身一闪, 眼见那大斧从他头顶飞过,打了几转, 又重重砸在地上, 连地面也跟着颤了三颤。
他回头瞥了一眼, 笑着对那胖子道:“我不过是在这看看风景。你倒好,这一斧子要是失了准头, 可真的会把它砸了。”
“有没有弓箭?有没有弓箭呐?”那胖子丢了颜面, 当下跳起来大喊,道,“谁有弓箭?把他射下来!”
“我来!”一名背着弓的高个汉子走出人群。
此人名为单誉,背上的弓叫做乌金弓, 人称“神羿手”, 据说此人力大无穷, 背上的乌金弓, 足有四十斤重。所用箭支以精铁为身, 鹅毛为尾羽, 箭身镶嵌金环, 是谓“金环箭”。
单誉取了弓箭,拉开步法张弦,指尖一松,金环箭“嗖”地离弦而出,直冲凌无非面门而去。
凌无非见状,立时倒转剑身格挡,却觉这一箭所运劲力浑厚无比,硬扛下去,必受其力所伤,于是向后一跃,剑锋外翻,化去此力,再斜挑开去。
只听“咔嚓”一声,金环箭已斜斜扎进庭中一棵老树躯干间,入木三分。
庭中一名小僧瞧见,忙上前去拔,费了老大劲也没能拔出来。
众人本以为凌无非这往后一退,便要从那碑上落下,却不想他竟在空中不知以何手段借力,旋身一跃,又落回到那碑顶。
“奶奶的,这小子会妖术?”洪纶瞪圆了眼。
“再射,再射呀!”使斧的胖子喊道。
单誉连发三箭,均被凌无非以不同巧劲所破。
三箭过去,凌无非仍旧稳稳立于碑顶。
“奶奶的!”胖子狠狠一跺脚,道,“咱们就在这守着,守他个几天几夜,老子就不信,他能不吃不睡,不眠不休。”
凌无非轻笑不言,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几声碎响,当即侧身闪避,却觉肩胛一阵刺痛,垂眸一瞥,方见是一枚不知从何处发出的短镖钉入他左肩骨之内,不偏不倚压住经脉,顿觉臂膀胀痛。
他故作轻松,笑着拔出短镖,在手中端详一番,摇头笑道:“暗箭伤人,这也能算英雄?”
“是你先躲在这石碑上当缩头乌龟,还说别人不是英雄好汉?”洪纶骂道,“有种的就给我下来!”
“对付这种货色,还管什么江湖大义?”人群中走出一中年妇人,道,“各位手里头有什么暗器功夫,尽管都使出来呀。”
既有人开了个头,在场所有擅使暗兵者,纷纷都将随身的家伙亮了出来。
这些习武之人,平日里大多瞧不上习暗器者,惯常将此视为阴损下作,不得登堂入室的末流手段,然而到了此刻,为求获胜,竟也都不在意了。
单誉再度拉弓,一时之间各类五花八门的兵器漫天乱飞。
凌无非当即挽起剑花挡格,步履轻盈而动,袖袍随之翻飞,飘飘然如仙人御风,蝶舞花间。剑影与阳光交融,泛起斑斓光彩。光影、剑影交相辉映,将这惊风剑中的清逸之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碑下众人瞧着此景,一个个目瞪口呆。有些竟也不自觉在心下惋惜起来,想着这少年人身手如此了得,却偏偏自甘堕落成了魔道,待他受降伏法,如此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的功夫,从此便要消弭于人间。
如此,岂非后世之憾?
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凌无非虽将啸月使得出神入化,却也防不住这数以千计的暗器加身,腰间后背猝不及防中了两枚飞刀,身形不受控制向前跌倒。
下坠之际,他眼疾手快,伸手扣住碑顶,堪堪稳住身形,本待寻个时机回到原地,却见怀中跌出一物,正是那串白玉铃铛。
凌无非心下一惊,当即递出长剑,欲将铃铛挑起,却不想刚好在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一支短箭,顶着铃铛上的环扣飞了出去。他微微蹙眉,只得松了扣在碑顶的手,飞身纵步,将铃铛攥在手心,旋身落地。
不过顷刻工夫,在场的一众江湖人士,也纷纷围了上来。
凌无非吹了吹铃铛上沾染的灰尘,如获至宝一般,小心收入怀里,再一抬眼,四面八方都已围满了人,一双双眼里俱是杀机。
“好小子,这下跑不了了吧?”洪纶得意道。
凌无非嗤笑一声,回头望了一眼那面冰冷的石碑,唇角飞快掠过一抹凄凉。
这副模样,看似云淡风轻,心下却忧愤不已。
这石碑立在此处,所奉许公也曾是位青天,吃着天下香火,却两眼紧闭,看不见这眼前的覆盆之冤,陨雹飞霜,又如何受得起万人叩拜?
他愈是这般想着,便愈觉悲凉,满腔怨愤都宣泄在了剑招中。
但见白衣翻飞,剑影清寒,斑驳的光影在人群中游走,似飒沓流星,飞霜落雨,震颤铮鸣此起彼伏,顷刻之间便有数人中剑,伤虽不及要害,却有大半人等兵器脱手落地,失了战力。
凌无非自在鸣风堂后秘境内研习过七星图中剑法后,功力大有所增,这“惊风剑”更是头一回在人前使出。
新硎初试便有此成,他竟也想不明白,如此威力,究竟是源于心境,还是自己真有如此高超的本事。
却在这时,王瀚尘捂着小腹伤口,扶着门框,踉跄跨过门槛,走到院中。
一人指着他,高呼出声:“他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