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那儿, 还走得了吗?”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动了动唇角, 却没出声。
“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 谨慎如你, 怎会突然做出如此莽撞的决定, 非要到这儿来自投罗网。”沈星遥道, “今日一早, 突然就想明白了。若你不能抢在前头见到王瀚尘,秦掌门必会出手。你不想连累他人,又急于解决此事,匆忙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凌无非听了这话,目光略一躲闪,勉强动了动唇角,佯作漫不经心似的笑道:“你怎么……突然这么了解我。”
“不是我了解你,只是我不明白。”沈星遥缓步上前,道,“我是初出茅庐,不懂世道艰险。你却生小在这俗世,早已看透人心冷暖,尔虞我诈,还依旧怀着赤子之心,替我开辟这仅有的一寸净土。”
她说着这话,眸底倏地晃过一瞬落寞:“除了武功,我从来没被拿来与人比过,可我现在,真的很想问问你,这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凌无非唇角微挑。
“为何你可以做到,相识短短数月,便能一腔赤诚待我?为何不论遇上何事,都能不顾自身安危护我周全?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比你的性命重要?”沈星遥眉心微蹙,抬眼直视他双目,眸间充满探寻之色。
“有些话说来,你未必会信。”凌无非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我从小到大,看这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皆是疲惫不堪。天地浩大,浊世困顿,我生在其中,也不过是只蝼蚁,哪来那通天彻地的能耐,慰藉他人眼中风尘?”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很早以前,我便在想。这世上会不会有一个人,至情至性,不为世俗所染,敢想敢为,不受任何约束。我若有幸遇上,定会心甘情愿为她舍生忘死,肝脑涂地。”
说着这话,他不自觉回头望向沈星遥,眸光澄澈,明净如洗:“我见过的人,简单纯粹的,过分天真;不天真的,世故虚伪;不虚伪的,隐忍退让;不屈不挠的,满身疮痍。我原以为我所求的,是这天底下都找不到的女子,却出乎意料遇上了你。”
沈星遥静静凝望他双目,忽觉眼眶湿润。
二人相望良久,皆不言语。在这静谧的夜里,不受搅扰,眼中只有彼此。
忽地一声蝉鸣响起,二人闻得此声,都像是从梦中惊醒的人一般,各自别过脸去。
凌无非心下微微一颤,抬头望向远天,一阵清风恰从耳边吹过。他忽地便感到这一年来所发生的种种,便好似一场梦。不论清醒或是疯癫,都像是这梦中的一环,每一刻都虚虚幻幻,不像是真实能够触碰到的场景。
“对了,”沈星遥吸了吸鼻子,问道,“上回在亳州,只听袁会长提过王霆钧见过白女侠。夏阁主与她是表亲,难道没见过她吗?”
“她是女子,不受看重,所以常年在外,很少回家。据说当年两家来往也不多。这个,我当真不是很清楚。”凌无非摇头道。
“凌、白两家原是世交,可夏敬对你,却很是生疏,有事甚至像是唯恐避之不及,这是何缘故?”沈星遥又问。
“在王瀚尘说出那些话前,我一直被人当做是个私生子。”凌无非道,“许是觉得我的存在,影响了钧天阁的名声,所以刻意回避吧。这倒也无可厚非。”
“可如此一来,就再也没人能证明你的清白。”沈星遥咬了咬牙,道,“此番去往玄灵寺,必定危机重重,而你唯一脱身的筹码,便是让王瀚尘当众承认他此前所言都是谎话,是为人所迫。这一趟凶多吉少,若回不来……”
“你会不会遗憾?”凌无非忽然问道。
“遗憾什么?”沈星遥道。
“遗憾未能替你娘洗刷冤屈。”凌无非道。
“我只会遗憾,不能与你同生共死。”沈星遥朝他走近几步,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月光旖旎,照在二人身上,漾起细碎的波影。缱绻缠绵间,凌无非隐约嗅到一丝凄然,忽地心念一动,右手轻柔抚过她的面颊,探至她颈后风府,伸指便要按下,却不想这时,眼前却蓦地一黑,立刻便失去了知觉。
沈星遥将手指从他风府穴处移开,托着他的身子缓缓下蹲,直到坐在地上。
“这一觉醒来,所有的噩梦就都结束了。”沈星遥捧着他的脸颊,道,“我虽舍不得与你分开,可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享受这些?”
她将凌无非送回房中躺下,便即离开客舍,往复州而去。
夜色迷离,沈星遥独自穿行在山林之中,一心只想着赶在凌无非转醒前先到达玄灵寺查看究竟,却忽然听到风中传来几声锐器破空之响,一回头却瞧见两名蒙面黑衣人出现在眼前。
“动手吧。”沈星遥懒得废话,见两人分从两侧翻掌迎来,便即迎上。
这两名蒙面人,正是此前在金陵城外拦住宋、苏二人的那五名刺客其中的二人,先前那一战,当中较弱的三人都折在了宋翊手里,剩下二人便继续往复州而来。其中那名老者,内力深厚,掌风雄浑,迎面劈下,似有翻山倒海之力,这对宋翊苏采薇二人而言,应对起来确显吃力,可在沈星遥手里,身法却足足慢了她半拍。
沈星遥当年叛出师门,依门规当在洛寒衣手下过百招而不倒。那时的她不过十五岁,内外功都尚有不足,过得百招后,已然浑身是伤,摇摇欲坠几欲倒地不起,但也正是因此,在那之后的三年,她从未有一日疏于练功,亦会反复钻研所学,层层突破壁垒,武功精进,一日千里,早已远超与她一般年纪之人。若让如今的她再与洛寒衣交上手,莫说百招,甚至过上二百招、三百招,也可不露败象,甚或可以伺机致胜。
那老者使的兵器,也不知当唤作什么东西,剑不像剑,刀不像刀,锋刃奇诡扭曲,一段单刃,一段双刃,像是各种不同的兵器拼凑而出,另一人则使着双钺,招招致命。沈星遥空手应敌,却游刃有余,配上那轻盈如清风飞尘一般的轻功身法,二人竟然连她一片衣角都不曾沾到。
“女侠身手非凡,怎敢自称师出无名?”老者浑浊的双眼泛着森寒的光,“何不报上来历,让我等开开眼界?”
“二位连面也不敢露,便要我自报家门?”沈星遥冷哼一声道,“真是异想天开。”
她跳步一跃,凌空而起,从那二人三把兵器织成的无形之网下脱身后,翻身一跃,右掌向下按上老者头顶,大力一震,只听得数声碎裂之响,那人用以掩面的方巾,顷刻之间化作无数碎片,四散开去,露出面巾之下苍老的容颜。
“看招!”另一使双钺之人飞身而上,全力向她递出手中兵刃,寒铁锋芒森寒,在月光下泛起寒冽的光,仿佛连空气都能被它撕碎。
沈星遥拂袖出掌,五指并拢,竟是一记刀势,斩上那人右腕。只听得骨节碎响,那人右手中的钺立时便松脱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劈入老者胸腔。老者大惊,手里兵器应声落地,双目大张几欲瞠裂,胸腔肋骨也被那单钺斩断,向后仰倒下去。
断了右掌的蒙面人退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了沈星遥一眼,转身便待逃走。
“慢着。”沈星遥拾起老者落在地上的兵器,指向那人后心,道,“我不杀你,是不是等到了玄灵寺,你也会同那些人一起,伤了他的性命?”
“我……女侠饶命……女侠饶……”那人第二声求饶只喊到第三个字,便觉身后劲风突至,从后心到前胸随之蔓延开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那诡异的兵器已然洞穿了他的身体,透骨而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便直直倒了下去,当场毙命。
沈星遥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踉跄后退两步,唇角忽地一动,露出扭曲的笑容。
胸腔里的那颗心,好似停下了跳动,没有任何情绪积压,分在平静。
却又过于平静。
沈星遥缓缓蹲身,抓起一抔洒满鲜血的泥土,高高举起。月光皎洁,照亮她溅染了鲜血的下颌。她微微握拳,看着泥土从指缝间一点点散落,归于原地,原本清澈的眼眸,渐渐蒙上一抹苍凉。
她看着泥土在手中散尽,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走了开去。
沈星遥一路前行,又遇上几波拦截之人。她想也不想,通通视作恶徒,将人一个个斩于手下。
天色早已明朗,沈星遥的心却好似沉沦在了黑夜的暗影下,久久不见光明。
“真是好精彩啊。”一个森冷的女声伴随着错落的击掌声,从她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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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立flag了 此后就从意气风发一路受虐滑向重度抑郁的深渊 但女主已经成长了,开启女魔头和小娇夫的幸福生活 大暑三秋近,林钟九夏移。出自唐·元稹《咏廿四气诗》 主角没住一起,这时候都没有定亲再亲密也不会一直同屋住,后面关系推进才不分你我的
第156章 . 陨雹飞霜起
这话音听着, 有几分耳熟。
沈星遥转身,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竟是竹西亭。
竹西亭唇角勾起一抹诡异阴森的笑, 缓缓抬起被玄青色长斗篷掩盖着的右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柄制式精良的横刀, 刀鞘末端的雕花, 与唐阅微的“凝琼”十分相似。
她将刀横举在沈星遥眼前,寒气森森的笑意仿佛凝固在唇角, 久久不散。
“这就是玉尘?”沈星遥波澜不惊,“好刀。”
“上回我还以为你们二人已决裂, 真是头疼了好久。”竹西亭故作懊恼之状, “不过现在好了。既然情比金坚,这事不是更好办了吗?”
“你想要我自己公开身世?”沈星遥轻笑一声, “可你如何断定, 我会答应?”
“因为你舍不得他。”竹西亭眼底泛着诡异的光, “你舍不得他就这样一直为你遮风挡雨……哦不,你是舍不得一直为你遮风挡雨的他, 就此丢了性命。”
“你想让他活着, 让他依旧能够做回那个响当当的名门之后。他都为你受了那么多苦,还差点被男人给……”
“你闭嘴!”沈星遥听他提起徐承志,眼中登时涌起怒意,朝她瞪去。
“哎呀?生气了?”竹西亭笑得花枝乱颤, “还真是有趣, 一个个的, 像是赶着送死一般, 还真是把我给唬住了呢。”
竹西亭说完这话, 唇角笑意愈显邪惑, 居高临下似的看着沈星遥。
沈星遥只是静静看着竹西亭手里的刀。
她一贯冷静, 面对竹西亭的挑衅,内心虽已波涛汹涌,表面却无动于衷。
“到底是我想错了,你对他的感情,不过只有利用而已。”竹西亭轻笑一声,眼底流露出轻蔑,手腕一斜,五指倏地一松。
玉尘应声落地,径自插入泥地,摇了一摇,堪堪稳住。
“你不必激我,”沈星遥淡淡道,“我听得懂你的话。”
她垂眸打量玉尘,良久,嗤笑出声,道:“先将他逼到绝境,断我所有后路。即便我真能狠下心来,等他被人所杀,我也成了孤家寡人。”
“我若公开身世,便要遭千夫所指。只要王瀚尘不还口,他的来历也依旧成谜,清白不复,即便仍旧守在我身边,也对你们构不成威胁。”
“杀人先离心,你们只是做了第一步,我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沈星遥言罢,上前握住玉尘刀柄,眼底光彩似漫天飞花顷刻沉入水底,愈显冷寂。
只听得一声长啸,沈星遥拔刀出鞘,指向竹西亭眉心,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等着你。”
她提起刀鞘,将刀收回其中,也不多看竹西亭一眼,转身就走。
“光是如此,恐怕还不够。”竹西亭朗声高喊,“我这还有两件东西,不知你瞧不瞧得上。”
闻言,沈星遥眉心一蹙,回头却已不见了竹西亭的身影。
玉尘留下的坑洞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件物事——一卷画轴和一张面具。面具制式诡异,半张人面,半张鬼面,人面娴静安然,鬼面放肆招摇,妖异得可怕。
早在朝阳升起时,尚在蒲圻县客栈内的凌无非便已惊醒。
他猛然坐起,想起昨夜情形,立有所悟,当即回房取了佩剑急奔出门,离开蒲圻县后,直奔复州玄灵寺而去。
可这一路,仍旧平顺得出奇。
等他到了复州近郊的玄灵寺外,四周更是一片静悄悄的,风平浪静,好似一座空城。
凌无非走到庙前,见两名年轻的僧人正在门前扫地,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其中一名人却已瞧见了他,迎上前来,立掌施礼道:“阿弥陀佛,足下可是襄州凌少侠?”
凌无非略一沉默,点了点头。
“小僧法号心白,”僧人说道,“有位王施主在敝寺,已等您很久了。”
“还请小师傅带路。”凌无非略一拱手,道。
他跟在心白身后走入寺中,只见宝刹庄严,花木扶疏,甚是清幽。
有那么一刹那,他恍惚觉得自己打探错了消息,来错了地方,更不觉得此地像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而是一众高僧圣贤清心静修的世外桃源。
“心白师父,”凌无非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对心白问道,“请问,今日在我之前,可有一位姑娘来过贵寺?”
心白摇了摇头。
凌无非闻言,微微蹙眉。
心白将凌无非领去寺院后方的大雄宝殿之内,只见王瀚尘长发披散,跪于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目默念着心经。凌无非走入大殿,见他这般模样,也不说话,而是一步步靠近他身旁。
却在这时,心白不发一声退出门外,合上了殿门。凌无非不解其意,却也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便即走到王瀚尘身侧,半蹲下身,沉敛眸光,开口道:“王叔,好久不见。”
“你还是来了。”王瀚尘缓缓睁眼,平静仰望佛像,道,“老夫本以为,公子不会再现身了。”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凌无非道,“你心浑浊,纵跪在佛前,也难见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