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旋身跃起,将那柄剑接在左手里,双手齐出,一手火刀,一手长剑,一时之间,众人只觉得她好似又多了个帮手,原先就已盛气凌人的势头,又更嚣张了几分。
洪纶不管不顾,高举风火轮,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头便朝那剑刃劈了下去,只听得一声铮响,半截剑身便已斜飞而出,掉落在地。
这剑只是飞鸿门内寻常下属所用,街边随意便能买到,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凌无非见此情形,心神颤摇不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勉强支起身子,抛出手中啸月高喊一声:“接着!”
啸月离手,他便彻底脱力,重重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沈星遥心下虽忧,却已顾不得许多,当即接下啸月,飞身插入酒缸,旋身跳转之际,刀剑交错一划,玉尘刀上火焰立时便在啸月剑身蔓延开来。
这两件兵器,皆出自名家之手,如今裹满烈火,更是威力倍增,如同两条火龙,上下翻飞。
几名身手不佳的小卒本待缩回人群,却挨了她的招式,烧着了衣裳,一个个都狂叫着跳走,在地上打起滚来,试图将火熄灭,有的慌乱之中,将酒缸当成水缸跳了进去,当场便被火舌吞噬。
凌无非虽已精疲力竭,却仍旧支撑起身子,目不转睛盯着沈星遥,生怕她受到半点伤害。
而今沈星遥身份暴露,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无瑕再理会于他。寺中小僧本想扶他下去疗伤,却都被他躲了开来。
李成洲翻遍全身,才发现自己来得匆忙,什么伤药也没带,好在陆琳掏出一只青瓷葫芦走上前来,取出一颗丹丸给他服下。
凌无非周身内外伤兼有,好几处刀口深入皮肉,几乎露出白骨,小小一颗丹药,也只不过是让他再多苟延残喘一会儿,不至于立刻毙命罢了。
沈星遥随身携带的护心丹之前便已用完,如今见他伤重至此,也无计可施,只得尽力逼退敌人,设法带他脱身。
她刀剑齐出,向两侧荡开,逼退一干人等,冲众人喝道:“我娘从未害人。我自出世起便已脱离天玄教,再无往来。你们手中没有任何实据证明我们母女作恶,又凭什么对我苦苦相逼?”
“小妖女还想狡辩?”邓候一挥手,对随行下属示意道,“拿下她!”
单誉挽弓朝她射出一箭。沈星遥见状飞身跃起,一刀隔开飞箭,箭尖蹭过火刃,擦出火花,失了准头之后,好巧不巧稳稳穿过石碑上的画像,使之烧了起来。众人回头去看,却忽觉脚下发出剧烈震荡。
在这玄灵寺里矗立多年的许公碑,竟从下至上皲裂开来。
众人见之,不禁愕然。
凌无非也惊得睁大了双眼。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这是许青天显灵了?”
玄灵寺内,忽然便响起了整齐的诵经声。闭关已久的方丈清合带领清行、清梵两名长老与一众弟子,来到碑前,齐齐双掌合十,颂念经文。
凌无非怔怔看着这些不知从何处突然聚齐的僧人,心头泛起疑窦,却忽然听得一声惊天巨响,抬眼一看,竟瞧见那石碑纵横龟裂开无数道口子,在一众江湖人士面前土崩瓦解,散落一地石块。
“这……这怎么……”众人见此情形,纷纷停下手来。沈星遥亦收了刀剑,退回凌无非身旁,将他搀扶起身。
“阿弥陀佛。”清净合手向石碑行礼,摇了摇头。
“这……许公碑碎,莫不是预示着,此间真有冤情?”邓候虽急于立功,却也畏惧神明,不敢妄动。
“各位施主,先前各派掌门听闻王施主在敝寺带发修行,以各大派名声为注,令老衲协助各位擒拿魔头,老衲允了。”清合立掌转身,向众人施礼,道,“可先前分明说好,只是擒拿,并不伤人性命,如今却闹得如此地步,实在有违约定。何况王施主已以死明志,证实凌施主并非各位口中所称的‘魔头’,诸位是不是也该收手了?”
“这小子无辜不错,可那丫头呢?”洪纶指着沈星遥道。
“就是!妖女在此,主持你当依照约定,助我等将她擒下!”山羊胡子叫嚣道。
“他再无辜,能无辜到哪去?”单誉瞥了一眼凌无非,道,“小小年纪色迷心窍,为这个妖女伤了我们多少人?岂能就这么算了?”
沈星遥对此毫不理会,径自扶着凌无非在一旁花圃前坐下。她见他面容苍白,已无半点血色,便知他伤势极重,凝望着他双目,忽地便落下泪来,伸手轻抚他脸颊,柔声问道:“伤得这么重,一定很疼吧?”
凌无非胸中气息紊乱,着实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摇头,微笑望她。
“你这妖女不知检点,到了这份上,还在使那狐媚功夫,迷惑凌少侠。”邓候骂道。
“就是,”洪纶斜眼道,“佛门清净之地,做这没羞没臊之举,当真不知羞耻!”
“清净之地?”沈星遥嗤笑出声,冷眼一瞥众人,道,“方才非要置他于死地之时,怎的不讲究这是清净之地?”说着,便故意挑衅似的,凑上前去,在凌无非唇边轻轻一吻。
凌无非唇角上扬,会心一笑。
“小子,你到底怎么想的?”洪纶上前一步,道,“惊风剑一世英明,你也得了真传,怎么偏就为了个妖女自断前程?如此为之,可对得起你爹,对得起你手中的剑?”
“见风使舵,无耻。”凌无非轻声骂道。
“你说什么玩意?”洪纶听不清他的话,不由往前凑了凑。
“许公碑碎,乃是大凶之兆。”清合望向身后破碎的石碑,摇摇头道,“诸位若有恩怨,烦请退出敝寺,再行了结。若继续纠缠,老衲也只好下逐客之令,请各位施主离开。”
“那小子刚才跃上石碑,不知使了什么妖术……”使斧的胖子小声嘀咕着,却不敢宣之于口。
沈星遥一声不吭,拉过凌无非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将人搀扶起身,一步步朝寺门走去。众人见状便待上前,却听到小和尚们纷纷喊着“不可在寺内动手”并上前拦阻,只得往后退开。
“我这伤怕是好不了了。”凌无非回眸瞥了一眼身后乌压压的一片人头,道,“能脱身便尽快走吧。”
“你不在我身边,我哪也不去。”沈星遥搀着他,目光坚定,一步步迈向大门。
却在这时,身后响起嗖的一声,一支金环箭穿过风中,直冲沈星遥小腿而去。
由于清合有言在先,说在寺内不可动手,众僧又已上前拦阻,二人所想,也是等出了此门之后,才需提起防心。岂知那单誉不讲信用,竟射了一箭。
沈星遥听着凌无非气息微弱,脑中尽在想着一会儿将去何处替他治疗他的伤势,等回过神来,已然躲闪不及。
凌无非眉心一紧,本能将她揽至跟前,护在怀中,金环箭刺中他右腿腿骨,夹带着劲急的力道,直接将他腿骨击断。
本就十分虚弱的身子,薄得如同一片纸,摇摇晃晃摔倒在地。
沈星遥怒火中烧,当下松了他的手,飞纵回头,一刀劈向单誉头顶。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蓦地穿风而来,挡在二人中间,赫然是清合。
沈星遥顿觉眼前多了一堵劲风聚成的无形之墙,手中这一刀,竟怎么也斩不下去。
“女施主,不可妄动。”清合双掌合十,阖目劝道。
“我无杀人之意,却有人要害我。”沈星遥咬牙切齿,“即便如此,我也该忍着?”
“施主莫因仇恨执迷,蒙蔽了眼。”清合依旧阖目,神色平静,“阿弥陀佛。”
沈星遥怒视一眼单誉,恨得牙痒。然而转念一想,寺内僧人已有言在先,凌无非已无力再战,以她一人,还要带着满身是伤的他杀出重围,只怕难如登天。
倘若她先破了规矩,局面势必转变,到时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想及此处,沈星遥咬紧牙根,心中虽有怨愤,却也只能隐忍不发。
她淡淡瞥了一眼单誉,将眼中杀意渐渐拢入眸底深处,随即收回佩刀,回到凌无非身旁,搀扶起他的身子,柔声说道,“我们走。”
第160章 . 闲云千里渡
玄灵寺外, 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阳光穿过层层交错的竹叶照入林中,被分割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风愈烈便颤动得越发厉害, 一如沈星遥惶惶不安的心神。
他搀扶着凌无非走进林深处废弃的城隍庙内。凌无非脚一沾地, 便重重栽倒,头顶玉冠磕在门侧, 碎裂落地,发髻随之松散, 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 衬得面色愈加惨白。
沈星遥被他重量一带,脚下顿时不稳, 一个趔趄, 也跟着他一齐摔在地上。
“无非!”沈星遥顾不得摔疼的膝盖, 连忙坐起身来,将他扶正靠在门上, 看着他前襟不住往外渗血的伤口, 慌忙撕了衣角捂上,却被他轻轻按下了手。
“没用了……”凌无非略一摇头,咳嗽两声,再次呕出血来。
沈星遥慌乱不已, 手忙脚乱从怀中翻找出药品, 手却颤抖得厉害。
她拔出塞子, 见瓶内所剩药粉已不多, 却无暇多想, 只得一股脑都倒在他伤口上, 当中大半, 都被紧接着从伤口涌出的血水冲散。
“我没有临阵脱逃,我本想先你一步,却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阻拦……”沈星遥话里带着哭腔,按压在他胸前的衣角连带她一双手一齐被血水染透,“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你,是我不该把你丢在蒲圻,是我来迟一步……对不起……”
“别这么傻……”凌无非强忍伤痛,动了动唇角,试图用微笑抚平她满心歉疚,却因牵动伤口,发出剧烈的咳嗽。
他尽力稳住呼吸,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浑身上下的力气:“事已至此,一切都成定局……你……你别自责。只是往后……往后我不在你身边……凡事……都得多加小心……”
“他们为何非要杀你?”沈星遥一眨眼便落下泪来,抚摸着他已全无血色的面颊,凄然问道,“扬名立万真有这么重要?为了得到这些,就可以伤害无辜性命吗?”
“你想想……薛良玉,他不也是……不也是如此吗?”凌无非笑得越发勉强,用仅剩的力气轻握住她的手,道,“我在寺里……没找到你……也不知……不知你处境如何……我知道……今日难逃一死……可见不到你……终有遗憾……”
他话到一半,忽然发出颤抖。沈星遥见状,连忙将他抱住,任凭他满身鲜血将她衣衫染湿,泪水再也按捺不住,涌了出来:“你是不是很冷……流了这么多血……为什么都止不住……”
“好在你来了……”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若是没告诉他们……你的身世……该有多好……”
“你不要这么说,”沈星遥捧起他的手,贴着自己面颊,泣涕如雨,“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怎么可以……不行……你不可以死……你怎么忍心就这么丢下我?你待我这么好,我得有多好的福气,才能再遇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余生若没有你,那么漫长的岁月,我要怎么度过?”
她说着这些,哭声越发放肆,泪水扑簌簌落下,将衣衫打湿一片。
凌无非见她这般,眼角鼻尖亦泛起酸楚之感。他强忍着泪,缓缓伸手替她拭去泪珠。他周身俱是伤口,脏腑亦受了极重的内伤,这极其简单的动作,也令他浑身疼痛,不自觉发出颤抖,忽地弯下腰去,连连呕血。
沈星遥愈觉心如刀割,当即拥住他道:“别再动了,就算没有机会活下去……你也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你……还能多说几句话……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今生既已遇上了你,我便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凌无非黯然道,“你曾问过我,这世上是否真是恶人当道……”
“当初我尚存一线希望,只觉得凡尘俗世,纷扰虽多,却仍有许多令人心怀期许之事,可如今……如今我当可算是,被平生最为信任之人,亲手送上绝路……我又该怎么信誓旦旦告诉你,让你依旧能像从前那样,始终相信你娘的冤屈,总有一日能够昭雪?”
“无非……”
凌无非说到此处,忽觉愤慨不已,不顾浑身伤痛,一拳重重捶向地面,口中喃喃:“我就是不信……不信这世上没有公理正义。那些阴险狡诈,居心叵测的小人,凭什么……得到万人赞颂?心存善念之人,却往往不得好死……”
沈星遥死死抱着他,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手,紧紧咬着唇角,泣不成声。
他身负重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腔意气和陆琳所给的丹药才支撑至此。
如今所爱之人就在眼前,总算是了结了他的心愿,说完这些话,气息也越来越弱,眼皮愈加沉重,渐渐阖目昏睡过去。
沈星遥拥着他,在他唇边轻轻一吻,心下万念俱灰,一时之间,也无心再想其他的事,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等着离别的到来。
却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星遥立时回头,顺着地面上被阳光拉得老长的两个影子,向上望去,瞧清来人面目,身子不由僵住:“唐姨……”
她认出了唐阅微,目光缓缓移向他身旁那个清瘦的男人身上。此人身长鹤立,面白无须,肌肤细腻如膏脂,眼角向外延展开细小的纹路,似乎有些年纪,却又保养得十分得当。
“像,果然是很像。”那个男人飞快走到沈星遥跟前,俯下身,凑过脸来仔细瞧了瞧她的眉眼,笑眯眯道,“不过你这双眼,倒是清澈得多。”
沈星遥望了望他,怔怔问道:“敢问阁下是……”
“老夫柳无相,”男子淡淡说着,伸手探了探凌无非的鼻息,长吁一口气,道,“竟还没死?看来还有机会。”
“你说什么?”沈星遥听到“柳无相”这三个字,原本充满绝望的眸底忽地涌起光芒。
另一头,宋翊、苏采薇二人几经波折到复州城外,却遇上了被人围困已久的江澜,上前解围之后,一问方知,因江澜意欲介入凌无非之事,被江明借题发挥,惹得浔阳一代连着多日不太平。后又传来王瀚尘在玄灵寺出家的消息,江澜思前想后,还是趁着父亲被那些结盟的门派请去之后,设法跑了出来,前往复州一探究竟。
可等三人到了寺中,却只看见一片狼藉,各派门人走得稀稀落落,没剩下几个,只有寺内的小僧在院中打扫收拾今早一战留下的残局。
三人见满地血污,顿觉不妙,不等僧人相迎,便跨进门去,想问个究竟,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江澜姐,是你吗?”
江澜闻言一愣,当下扭头望去,却见陆琳撇开李成洲的手,朝她跑了过来,道:“你们恐怕来迟了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苏采薇上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