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琳思忖片刻,便将今早寺内发生的事对三人都说了一遍,江澜闻言大惊:“他伤成那样,还有命在吗?”
“厚颜无耻!”苏采薇怒道,“既有约定在先,凭什么擅自做主,伤人性命?那些老和尚也真是的,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等人半死不活了才出来说话,由着一帮鼠辈在自家院里上蹿下跳,哪还有个主人家的样子?”
“可是……”江澜想了想,道,“这不对啊。”
“何处不对?”李成洲迎上前道。
“不论何处都不对。”江澜说道。“王瀚尘反常,寺中僧人反常,唯一不反常的就是那波非要杀我师弟的畜生。可惜如今师父还同那些掌门长老在来这的路上,无法知会他老人家一声……”
“江澜姐,”陆琳挽过江澜的手,郑重说道,“我给凌少侠伤药时,成洲探过他脉象,恐怕……”
“他们走了多久?”江澜眉心一紧。
“不到一个时辰,”陆琳说着顿了顿,又压低嗓音,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那些人见识到了他们的身手,如今各自分散,都不敢去追,各自都回了住处。”
“也不是什么好消息……”江澜咬着舌头,深吸一口气,认真想了想,回头对宋、苏二人道,“我们先分头找找,采薇你伤还没好,便同阿翊一路,切莫分开。今晚戌时之前,回客舍回合。”
宋、苏二人点了点头,便即转身走出寺门。
江澜略一沉默,松开陆琳的手,朝院中走去,停在那许公碑原本所在的位置,低头蹙眉,端详良久,凝神不语。
“施主。”心白拿着扫帚,走到她身后停下,合手施礼道。
“小师傅?”江澜扭头打量他一番,凝眉问道,“这石碑在此伫立已有数百年,怎么突然就碎了?”
“小僧不知。”心白摇摇头,拿着扫帚走了开去,目光略显躲闪。
江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疑窦丛生,只觉得此间所发生的一切都透露着没来由的诡异之感,却说不上源头所在。
宋、苏二人离开玄灵寺后,想着各派门人都聚在城中,沈星遥与凌无非若要脱身,必然只能往偏僻处行,便一路往城郊寻去。苏采薇想着玄灵寺内那一地鲜血,以及陆琳的话,凝神思考许久,方迟疑问道:“阿翊,你说……师兄伤成那样,会不会已经不在人世了?”
宋翊凝眉不语,少顷,方开口道:“但愿他能平安无事。”
二人在城郊寻了许久,沿着一条荒烟弥漫的古道找到那间破旧的城隍庙。庙内空无一人,靠着大门一侧的墙边,地面上凝固着一大滩已渐渐发黑的血迹,门槛内外,滴落着零零散散的血点,交错重叠着足印踩过的痕迹。足印有些向内,有些向外,延伸至门外的荒草间,又消失不见。
“他们一定来过这。”苏采薇奔入庙内,仔细翻找,终于在墙边的稻草堆旁翻出一只破碎的玉冠,便即递给身后的宋翊,道,“你看这是不是……”
“很像。”宋翊接过玉冠看了看,回身打量地上的足印,忽地蹙紧眉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发现了什么?”苏采薇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是四个人?”
宋翊点头道:“进门的时候,有四个人。而且是两个人先进门,两个人后进门,后来的足印,踩上血迹的时候,地上的血已干了一半。当中间隔,少说也有半盏茶的工夫。”
“可这里没有交过手的痕迹,多半不是追兵,而是朋友。”苏采薇四下查看一番,道,“出去的时候,就只有三个人的足印,其中有一个足印,痕迹比进门时要深……会不会是师兄伤重不治,星遥姐把他背出去才会……”说到此处,苏采薇的脸色蓦地变得煞白。
宋翊闻言,思索片刻,忽然问道:“倘若你是沈姑娘,看见凌师兄死在眼前,会怎么做?”
“是我?”苏采薇看了看宋翊,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走到他跟前,双手扶在他肩头,道,“不对,你应当问我:如果是把他们换作你我,你出了意外,我会怎么做?”
“嗯?”宋翊眉心一动,不解望着她道,“那若是这样,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回去找那些害你的人,有一个杀一个,就算杀不了,也要绑来坟前给你下跪道歉。”苏采薇说着,神情忽而恍然,“对啊,真要是这样,星遥姐的反应也太冷静了。”
“我觉得,师兄多半还活着。”宋翊略一沉默,道,“门外那口井里好像还有水,我想把这些血迹都清理干净。”
“也好。”苏采薇点头道,“免得那些门派再派人找过来发现什么。”说着,便即走到院中,四处寻找可打水的器具。
宋翊回身瞧见墙边有个缺了一半的木桶,稍加打量,还是摇了摇头,正待绕去墙后寻找,却隐隐听到一丝异样的动静。
作者留言:
不是我说,这个女人真的好凉薄,男朋友快挂了第一反应是下一个找不到这么好的 我就喜欢这个自私的女人,哈!
第161章 . 须存心上刃
“谁?”宋翊眉心一紧, 循着声响疾奔入庙外的竹林,只见一道人影从树顶飞掠而起,便即飞身上前, 横剑拦住那人去路。
来人脚步一滞, 向后退开两步, 旋身稳稳落地,竟是夏慕青。
宋翊眉心微蹙, 缓缓走到他跟前停下,眼中隐有敌意:“夏公子?”
“什么人啊?”苏采薇快步追出, 走近看清来人面目, 不禁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二位, ”夏慕青一拱手道, “请不要误会, 我只是想找到凌兄下落,确认他是否安全, 并无恶意。”
“若我没弄错, 今早在玄灵寺参与围剿的门派,也包括钧天阁。”宋翊缓缓抬手,将剑横在夏慕青眼前,道。
“就是, 伤人的是你们, 现在又假惺惺要救人, 谁知你们安的什么心思?”苏采薇上前一步, 手中一对子午鸳鸯钺直指夏慕青后心。
“二位……”夏慕青话到一半, 略一踟躇, 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随后微微侧身,忽地垫步跃上树梢,疾纵开去。苏采薇见状,眉心一紧,便待追上。
“采薇!”宋翊见状,赶忙上前拦住她道,“别追了,先把庙里的痕迹清理干净。”
苏采薇心有不甘:“可他……”
“总会知道真相的。”宋翊说道,“钧天阁门人,三代之内,只有白落英和他二人习得了完整的天机剑法。我们这一走开,也未必就能拦住他,也不知下一步找来的会是何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说着,便揽过苏采薇的身子,回到城隍庙内。
二人好不容易在神像后方找到两个完整的木桶,从井中打来清水,清洗了好几遍,才将庙内痕迹打理干净,随后循着原路回返,正遇上江澜,听她说各派掌门都已到达复州,就在城中最大的客舍满月楼落脚,便一同找了过去。
他们到达满月楼时,窗外日已西斜,各派人士连同白日那些参与玄灵寺一战之人都在其中,洋洋洒洒坐了满厅,喝酒猜拳,热闹非凡,仿佛将白日之事都抛在了脑后。
“澜儿。”江毓见到江澜,立时沉下脸道,“过来。”
“这是干什么?”江澜并不理会父亲的呼唤,而是扫视场中一干人等,除开秦秋寒与玉华门内一干来人,无不宴饮欢歌,不禁嗤笑道,“看来各位英雄好汉是对自己今日所做之事,一无所知啊?不然怎么能够做到害人性命之后,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这把酒言欢?”
“澜儿!”江毓放下手中酒盏,冲她招了招手,道,“你也累了,坐下休息。”
江澜一言不发,一步步走到单誉跟前,淡淡瞥了他一眼,俯身从箭筒中拿起一支金环箭,在手中把玩,微微挑起唇角,轻笑说道:“还真是好箭。”
单誉听了这话,正要应声,却听得她又开了口,继续说道:“可惜落在不长眼的人手里,也是暴殄天物。”说着,食指绕至箭下,五指同时用力,随着箭身弯折,箭上金环忽地崩裂断开,弹飞出去。
单誉目不转睛看着她这双顷刻之间便能把一支寒铁箭掰折的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江澜也不看他,而是将那拧折的金环箭随手掷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开,跨出客舍大门。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纷纷议论开来。
江毓见状起身,却被一只手压在肩头,回头一看,瞧见秦秋寒站在身后,不觉一愣。
“采薇,”秦秋寒对苏采薇一摆手,道,“去请师姐回来。”
苏采薇咬了咬唇,本想说话,然而瞧着周遭气氛不对,只得乖乖转过身去,却忽然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迟疑良久,方回转身来,朗声说道:“如今这般,难道还不能证明师兄是无辜的吗?好端端的一条人命,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在意?若他当真因此殒命,在场这么多人,可会有一人愧疚?”
“是否无辜,还不一定能。”邓候阴阳怪气插了一嘴,“谁又知道,这会不会是更大的阴谋?”
“你说是阴谋就是真的了?难不成是你策划的?”苏采薇头脑一热,当场骂了回去。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施正明掂了掂酒盏,漫不经心说道:“苏女侠此言差矣,他虽不是天玄教门人,却与那妖女苟且,就算只是受人利用,也算不得全然无辜。”
“施庄主说得真好,”苏采薇冷笑道,“最初挑起此事的,可不就是您吗?是谁信誓旦旦对各大门派说,我师兄就是天玄教余孽的头领?哎,当初把王瀚尘带去云梦山的,不也是你的人吗?到底是谁威逼利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胡说八道?想必施庄主心里比谁都清楚。”
“死丫头你敢血口喷人?”施正明跳了起来,指着她骂道。
“说的就是你!”苏采薇上前一步,却被宋翊拦住,拉回身旁。
“施庄主,”宋翊护住苏采薇,迎着施正明凶狠的目光,静静说道,“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施庄主做这么多,究竟有何目的,想必在座各位心知肚明,若心中无愧,至多一笑置之,怎会恼羞成怒?”言罢,便即拉着苏采薇走到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
“咬文嚼字,说得那么好听,那么宋少侠自己呢?”金海阴阳怪气道。
“不畏义死,不荣幸生。”宋翊淡淡道。
“诸位,诸位,”李成洲见场中气氛越发微妙,便忙举杯说道,“我看各位说得都有道理,谁是谁非,眼下无从对证,的确难有定论,我等又何必因此伤了和气?”
“就是,今日那许公碑也因他而碎,若真是有冤,定然死不了。”人群中不知是谁说道。
何旭端起手中酒盏,仔细端详片刻,似在思考一般,良久,忽然起身,冲众人一番施礼,道:“不知诸位可愿听老夫一言?”
“何长老请说。”
“依老夫看,今日玄灵寺一事,还是操之过急了些,”何旭叹道,“虽说妖女已经坐实,但迄今为止,仍有许多疑点。当然,我也并非是要诸位放过作恶之人,只是在此之前,找回那些失踪的孩子,才是首要之事,不留活口,又如何问得出孩子们的下落?”
“哎!此言有理!”洪纶跳起来道,“可何长老,今日之事也怪不得我们,那小子辱没许公碑,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不是?”
“就是,谁知他有没有做手脚,有意打碎石碑?”邓候附和道。
“总而言之,今天的事是咱们鲁莽了,下回见了他们,还得生擒,不得下死手。”施正明对着随行的几名下属喝令道,“听见了没?”
何旭起身发话,打着圆场,一番调解之下,场中气氛总算是缓和下来,不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秦秋寒摇了摇头,走到宋、苏二人身旁,敛衽衣摆,坐下身来。
“生擒是好,可有些人是不是应当避嫌呢?”单誉话一出口,便有无数双眼睛朝秦秋寒等人望了过来。
“诸位请放心,此事秦某人绝不插手。”秦秋寒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淡淡说道。
“好,既然秦掌门如此说了,咱们也就不再问了。”众人纷纷收敛,继续推杯换盏,喝起酒来。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突然发话:“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众人闻言,一时间又安静下来,这才瞧见是说话的人正是金海。
金海皱起眉头,故作苦思之状:“起初王瀚尘到云梦山时,便提过白女侠的名字,我是左想右想,也想不明白,这事到底同白女侠有什么关系?那妖女该不会真的……”
“就是,你们倒是说说,这白女侠,究竟是死是活啊?”其余人等被挑起疑窦,纷纷议论开来。
“不如听夏阁主说说?”施正明道。
夏敬闻言,唇角微挑,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泰然自若笑道:“夏某人以为,还是何长老的提议好,只要找出背后谋划之人,谣言便能不攻自破。”
“说得好。”洪纶抚掌称赞。
“掌门,这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苏采薇听着这些人你一眼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越发感到不满,于是凑到秦秋寒跟前,小声问道,“他们为何要跑去金陵找你?玄灵寺那边,又是……”
“自比武大典结束后,各地又发生了不少女子孩童失踪之事,”秦秋寒道,“各派结成联盟,势必要将此事查清,又听闻王瀚尘在玄灵寺代发修行,便派人前往寺中,向方丈大师恳请,协助捉拿无非,向他问清情由。此事本不会闹得如此,奈何有些门派,另有所图,才导致这般。”
“可是……”苏采薇想了想,却还是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不想这些,”秦秋寒自顾自斟了杯酒,仰面一饮而尽,“人各有命,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往后的路,只能由他自己去走。明日一早,你们便与一同启程回金陵,不必再插手此事。”
宋翊闻言,眉心倏地蹙紧,低声问道:“就只是如此?”
“潜龙勿用。”秦秋寒沉声道。
作者留言:
感觉自己还处在那种化用不纯熟的阶段
可能是读的书还不够多,没有融会贯通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荀子·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