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就是施正明有私心不诚心,不尊江湖道义
不畏义死,不荣幸生。——《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文》
不害怕为了道义而死,不为侥幸或者而感到光荣
第162章 . 吹裂长夜笛
江澜走出满月楼后, 心下愈觉烦躁不安,便纵步攀上屋顶,坐在檐边望着月光。
她想着上回自己在金陵城外遇刺, 沈、凌二人专程赶来相救时的情形, 愈发感到心烦意乱。
身为家中独女, 江毓从未因她是女儿而有偏颇,而是一直作为白云楼下一任主人培养长大。
多年以来, 她虽大大咧咧,行事却颇为谨慎, 更不会当着各大门派的面如此大动肝火, 公然嘲讽。
在回到满月楼之前,她本以为自己不管看到什么场景都能应对自如, 可当走进大堂的那一刻起, 瞧见众人情态, 尤其是自己父亲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却觉得自己心里那堵一向严防死守的无形高墙, 忽然崩塌, 砖石碎落一地。
鸣风堂乾字阁下一共两名弟子,她性格豪爽,因家中从未对她灌输过“女孩该当如何”的世俗礼教,一向不拘小节, 自去到金陵以后, 与凌无非便同兄弟一般一起长大, 虽无血缘, 早已将对方视作至亲之人。
白日玄灵寺内的恶斗, 她虽未亲历, 却也能从陆琳的转述之中听明白这位师弟如今的处境。
这一刻, 她只觉得这些年来,自己所一直奉行的道义,忽然土崩瓦解,种种坚持似乎都已毫无意义。越是想着,她便越觉心烦,加上对白日之事仍旧有许多疑惑未解,思前想后,还是站了起来,提气纵步,一路飞檐走壁,往玄灵寺去了。
弦月高悬,月光冷冷清清照在玄灵寺院内,清净独自一人立在井边,望着井中水面倒映出的月影,渐渐出神。
“长老。”江澜走入小院,瞧见他的身影,便即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阿弥陀佛。”清净双掌合十,对着佛堂方向虔心一拜,方转过身来。
“我不请自来,擅闯贵寺,长老竟不命人驱逐?”江澜略微一愣。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施主也是众生之一,有缘来此,亦是苦海中人,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清净说道。
“我心中有些疑问,想请大师解答。”江澜说道,“各位大师既是佛门中人,当已超脱尘俗之外,却为何还要插手这红尘中事?”
“故人竭尽心力,却已无计可施,唯有破而后立,方有一线生机。”清净说道,“佛门中人,以慈悲为怀,济世通达,岂会害人?”
“可既是救人,为何会是这个结果?”江澜怅然若失。
“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清净说道,“汝心若同琉璃合者,当见山河。何不见眼?若见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随。”
“心若琉璃……何意?”江澜似懂非懂,摇了摇头。
“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清净说道,“凌施主是如此,施主您亦是如此,大道因果,终有定数,非人力可改。”
“所以,您也不知他究竟是生是死?”江澜自嘲似的笑笑,黯然转过身去,“本以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却没想到……罢了,他若有幸逃过此劫,总有相见之日。”言罢,便即纵步而起,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明月如旧,照着山涧流水。夜风轻拂,花叶枝条随风摆动,轻缓柔和。远方时不时传来蛙声,一阵停了,一会儿又响起一阵,动静相和,好不自在。
沈星遥坐在泉边,怅然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你比你娘差得远了。”唐阅微走近她身后停下,淡淡说道,“胸无大志,沉湎情爱不能自拔。”
“我当然不如她。”沈星遥摇头,黯然苦笑道,“若我能比得上她,如今便不会因为身份暴露,无力扭转局势,只能坐在这里,自怨自艾。”
唐阅微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听到这话,不禁语塞,半晌,方道:“我并非想同你说这些。”
“如今说什么也无用了。”沈星遥起身,摇头叹道,“是我年轻气盛,硬把一条通途走成绝路。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谁,即便能平安度过此劫,往后行事,也会处处受阻。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你要放弃?”唐阅微望向她道。
“当然不会。”沈星遥道,“事已至此,不管是为了我娘,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得坚持到底。”
唐阅微听罢,良久无言。
就在此时,柳无相的脚步声从二人身后传来。沈星遥立刻回头,见他满面笑意,心下瞬间松快了大半,随即上前问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柳无相莞尔,“不过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不是说你能救活吗?”唐阅微忽然发话,语调颇有嘲讽之意。
“我是神医,不是神仙。”柳无相不怒不躁,仍旧笑嘻嘻的,“再等个三五天,应当能够清醒。不过他那条腿……”
“他的腿?”沈星遥一惊,“难道……”
“那倒不至于,”柳无相一眼便瞧出她的顾虑,摆摆手道,“只是需要休养几个月才能下地,瘸不了。”
“一两个月……”沈星遥眉心一紧,“可现在那些人正在到处追杀我们,这……”
“那你大可放心,”柳无相朗声笑道,“我这流湘涧,当可算得上是世外桃源,那些江湖鼠辈,就算掘地三尺,也别想找到这来。”
“可如此一来……便是我们叨扰了。”沈星遥闻言,胸中顿时涌上一阵暖意,却仍旧感到几分忐忑。
“小丫头莫要慌张,”柳无相仍旧笑道,“我与你娘的交情,可不比她们姐妹几人差,原就该好好照顾你。不过是在这养养伤罢了,我本就是医师,又有什么要紧?”
“多谢。”沈星遥拱手躬身,甚是感激。
“客套话不必多说,你还是去看看那小子吧。”柳无相道。
沈星遥略一点头,以示谢意,这才朝着不远处的那排小木屋走了过去。
“看,就是这样,”唐阅微瞥了一眼柳无相,道,“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看得比性命还重,哪里比得上她娘?”
柳无相瞥了一眼沈星遥的背影,朝唐阅微望来,笑眯眯道:“你不高兴?”
唐阅微冷眼别过脸去。
“我倒觉得不错。”柳无相走到她身后,笑道,“母女二人相貌相似,性情却是大相径庭。一个胸怀天下,深明大义,一个亲疏分明,颇有主见;一个大公无私,救世人于水火,一个只想活出自我,却也愿为所爱牺牲,放逐天涯。大爱是爱,小爱也是爱,本无关对错,怎么到了你这里,却非得分出个高下?”
“她到底是素知的女儿。”唐阅微道。
“所以她就应当活成素知的影子?”柳无相反问。
唐阅微不觉语塞。
“其实是你想告诉她真相,却又觉得她的所作所为不合你心意,不愿主动相告。你希望她来求你,却又不见她低头。”柳无相道,“可你须得知道,她不是张素知,她有她的一生,有她所爱之事,所惦念之人。她也不属于谁,这一生,她应当活成她自己,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唐阅微听到此处,微微蹙起了眉。
山间月光清浅,小木屋内,灯火摇曳。
凌无非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他的面色依旧苍白,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在暗处投下阴影。
沈星遥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托起他的手,两眼一动不动凝望着他憔悴虚弱的模样,眸光越发黯然。
“你要快点好起来,”沈星遥望着他,柔声说道,“往后不论发生何事,都别再像今天这样,不顾自己性命。我需要你……我也希望余生每一日都能看见你,而不是只剩下空想和怀念。我也可以保护你,为你倾尽所有,可就算我愿意,也得有你在我身边,这些承诺才会有意义……”
说着,她缓缓伸手,轻抚过他面颊,弯腰轻吻他唇瓣,伸展双臂绕过他脖颈,倾身将头枕在他脸侧,在他耳边用极轻的话音的道:“与你相识以前,我从未想过情爱之事,更不会想到,能有机缘遇上你。从前我信天信地,信我一生不过是这天地间飘摇的一粒微尘,终将归于尘土,可如今有了你,我却想以微渺之力,撼动天地,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言罢,她缓缓闭目,安然拥着他的身子,静静陪伴,不再发一言。
山中,夜色静谧,天边飘过浮云,只稍作停留,便又飞远了去。
由于宋翊做主将沈、凌二人的行迹抹去,各派门人四处搜寻不到他们下落,施正明还找了位算命先生卜了一挂,按照卦象所指去寻,仍旧扑了个空,便只得作罢,各自散去。
秦秋寒带着宋翊与苏采薇日夜兼程赶路,三日之后,正赶在傍晚城门将闭那一刻进了金陵城,然而走到临近的街口时,却看到鸣风堂的方向亮着冲天的火光,浓烟四起。
作者留言:
女主第一次真正对男主动心是在无非主动受唐阅微一刀的时候,也是那一次男主初次收到回馈开始全身心投入,无所保留。 这里是第二次动心。 基本就是男主先走99,女主走1步的节奏推进 适合女主控食用 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出自《华严经》 心若同琉璃合者,当见山河。何不见眼?若见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随。——《楞严经讲记》 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参考佛家用语) 这几章查佛家用语查到疯
第163章 . 所寄终不移
三人顿感不妙, 连忙往回赶,到了门前却不由愣住,昔日一派安宁祥和的鸣风堂, 此刻却被大火包围, 伴随着熊熊烈火, 喊叫声、兵戈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俨然如战场。
“怎么会这样?”苏采薇大惊失色, 想也不想,当即便逆着火势奔入院中, 秦秋寒与宋翊见状, 也只好跟了进去。
鸣风堂内院已然乱作一团,无数来历不明的蒙面人与本门弟子抖作一团, 死伤无数, 热浪将烧焦的木屑与灰尘推上天空, 火光与黄昏橙红的天光几欲融为一体。
苏采薇迎着滚烫的热气奔至厢房前,正听得“叮”的一声兵器落地之响, 定睛一看, 只瞧见宁缨摔倒在地,在她面前,一名蒙面人高举长刀,便要刺将下去。
苏采薇大喝一声, 当即飞身而上, 扬起右手钺荡开那人刀锋, 回身扶起宁缨。
宁缨本当自己大限将至, 原已闭上双眼等死, 见苏采薇突然回来, 一时之间, 又惊又喜,双唇颤抖,竟连话也说不出来,当即便扑入她怀中,喜极而泣。
苏采薇来不及同她寒暄,便见好几名蒙面人围了上来,只得松开宁缨的手,足尖挑起一柄落在地上的断剑,纵步挺剑刺出,迎上来人。
院内火势越发猛烈,热浪涌动间,院中缠斗的人影也跟着变了形。顷刻之间,苏采薇便已被这滚烫的风蒸出满身大汗。
她一心只想将宁缨带出火场,无意久战,招招杀伐果断,全无凝滞,不一会儿便刺伤了那几人,其中一人伤在脖颈,倒地后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想是已没了气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轰隆隆的一阵响,二人回头一瞧,却见一堵院墙整个捣塌下来,砖石碎落一地。
“走!”苏采薇拉了一把宁缨,便往院外奔去。
此时此刻,刘烜正抱着短剑蹲在火势较小的南院西角,伸长脖子透过院墙的窗格,观望着几名在附近走动的蒙面人陆续走远,瞅准空隙便要往外冲,却不想这时,其中一人刚好回头发现了他,当即纵步朝他跃来,一刀斩下。
刘烜手忙脚乱举剑格挡,兵刃交击,发出剧烈震荡,竟生生将他虎口震裂开来。这厮不论心法剑术都只是个半吊子,只格挡了几下便觉吃力不已,向后退了几步,眼见对方的刀又斩了上来,便知生还无望,只得扔了短剑,抱头逃窜,然而才转过身去,便听到一声闷哼,回头一看,却见一截血淋淋的剑刃穿过他前胸,透骨而出。
蒙面人应声倒地,烛天火光照亮眼前持剑的人影,正是宋翊。
“师弟!”刘烜热泪盈眶,当即扑了上去。
宋翊目露嫌弃,侧身向旁躲开,淡淡扫了一眼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的刘烜,俯身拎着他衣领提了起来,沉声喝道:“出去。”
刘烜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路拖拽着出了火场。到了门外,宋翊一把将他扔在以上,随手拍灭袖口无意蹭上的火团,回身扫视一眼聚集在门外一众从火场中逃出的同门,见当中并无苏采薇的身影,便要再回院中寻找,正看见苏采薇与宁缨二人跟在石凤漩身后走出大门,便即奔上前去,拉过苏采薇打量一番,关切问道:“没受伤吧?”
苏采薇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摇了摇头,忽然一撇嘴扑入他怀中。
石凤漩扭头望了二人一眼,心下顿时了然。
几人安顿好那些受伤的同门,等到秦秋寒与封麒二人将剩下的弟子也救了出来,火势已然到了无可控制的地步。
到了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秦秋寒看着熊熊烈火,心下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受。然而此间刺客仍未尽数退散,隐患诸多,着实不宜久留,便立刻带着一众门人迅速离开城中。
星夜,万籁俱寂。淡淡微光下,树影倾斜,一行人走至郊外偏僻处,个个筋疲力竭,东倒西歪靠着树干坐下,歇息起来。
秦秋寒与两位长老清点一番,除却少量折损,门中大半弟子只是受了些伤,并不致命,念及此事重大,商议过后,便决意将剩下的这群人中,尚有家人在世以及未出师的年轻弟子悉数遣散,并给出抚恤。
宣布消息后,那些少年少女们沉默了一阵,纷纷起身拜别各自的师父,结伴而去,只留下十几名弟子以及一直借居于此的陈玉涵。
三位长者又去到一旁商议对策,留下那十几个弟子与陈玉涵在树下歇息。陈玉涵双手抱着树干,目光呆滞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采薇颓然坐在树底,余光瞥见宁缨蹙眉低头,揉着脚踝,喉咙里好似憋着一口气似的,闷头不言,上前一看,才发现是她因扭伤导致关节脱臼,便给她接了回去。
“啊——”宁缨发出一声痛呼,当下抱着苏采薇的胳膊,埋下头去,咬紧牙关,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