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就回来。”
段苍云心想:你骗人!
她显然更相信自己偷听到的话,直觉以为,凌无非是忧心自己落单以后,难以应付局面才故意如此说。
“好啊!回来我也不怕,”段苍云颇为自信道,“我告诉你,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那你倒是说说,我的目的是什么?”凌无非心平气和问道。
“你想……”段苍云眼珠转得飞快,“我猜,你肯定是想让我爷爷着急,又或者……看在段嘉如此重视我的份上,想拿我和爷爷做交易!”
“他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绑个大活人去换?”凌无非满脸莫名其妙,“还有你,你觉得,你的价值,能抵得上鼎云堂的百年基业吗?”
“是血脉!你懂什么?”段苍云急道,“我是段家血脉,就凭这一点,爷爷都会不惜一切来救我!何况他是天下第一刀!江湖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的身上,自然有你想要的东西。”
“哦?”凌无非哑然失笑,“原来你也如此在意这个名号?看来从这一点上,你与他倒是十分默契。”
“我可是他亲孙女!”段苍云竟将他这番嘲讽当作了夸奖,“我是鼎云堂的人,自然比你们这些江湖败类拿得出手,才不要听你在这胡言乱语呢……”
凌无非默默听完,摇头说道:“我不必胡言乱语,你也不必多花心思来听,只是姑娘如此喜欢这名号,就得多花些心思,好好习武,不然这名头就算传得下来,也未必守得住。”
“用不着你费心!”段苍云瞪着他道。
“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姑娘如此相信名号,为何不肯相信在下?”凌无非淡淡道,“身处鸣风堂下,受门规制约,断然不会做出那些下作勾当。”
“那只能说明你马上就要被清理门户!或是你师门庸碌,没发现出了你这么个败类!”段苍云对他偏见已深,无论凌无非说什么,都撼动不了内心已有的成见。
凌无非听罢此言,只觉对这女子叹为观止,于是不再多言,甚至辩驳,都已不屑。
可段苍云却不依不饶:“我可告诉你,你要这么帮助我,一定没有好结果!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免得爷爷找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就兜着走吧。”凌无非淡然阖目,在一旁的草垛上盘膝入定,“只要度量够大,便没什么都不走的。倒是段姑娘你,只怕给的再少,都兜不住——”
“你是不是骂我呢?”段苍云吹胡子瞪眼。
凌无非不言,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你说话呀!哑巴了吗?”段苍云再度骂道。
凌无非听着她尖锐的话音,忍不住蹙紧了眉,半晌,微微睁眼,冷眼打量一番她的打扮,随口说道:“我看姑娘往后,还是不要做男装打扮了。”
“关你屁事!”段苍云骂道,“我就喜欢扮成男人,做什么事不方便?”
“可只要你一开口,这声音便露了馅。”凌无非平静说道,“即便有你说的那些好处,又有何用呢?”言罢,再次阖目入定,任她如何谩骂,也不再开口。
段苍云骂得口干舌燥,终于闭上嘴。眼珠一转,偷眼瞄了瞄他,悄悄松了手头绳结,小心翼翼低头去解脚上的绳子。
偏巧这时,他睁眼看了过来。段苍云却浑然不觉,还在低头解着脚上的绳子,等她终于解开,抬眼却发现凌无非已走到了自己跟前,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周身大穴便被他制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你要干什么?”段苍云怒道。
凌无非不言,只是两指死死掐住她两腮,强行扳起下颌,迫使她张嘴,将一粒白色药丸塞入她口中,并强迫咽下。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段苍云又急又气。
“你愿意当做什么,它便是什么。”凌无非说着,俯身解开她身上穴道,缓步折回原位坐下。
段苍云一时气急,起身便要走,却听得他道:“如果还不想死,就别走出这扇门。”
“混账东西,你是不是给我下了毒?”段苍云气呼呼回身,盯着凌无非恶狠狠骂道,“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无耻之人?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想让你有三长两短的人,不是我。”凌无非气定神闲。
“怎么就不是你了?”段苍云咬牙切齿,“你用绳子捆我,点我穴道,还让人把我绑去山里,现在倒好,还给我下了毒!你快点把解药交出来!”
“不到将死之时,你还用不上它。”凌无非依旧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看你是不想活……咦?”段苍云伸手一摸腰间才发觉随身携带的那把作为武器的折扇不见了,这时,她又听到了扇叶展开震动的声音,再抬眼时,才发觉那把扇子不知何时已到了凌无非的手里。
“你你你……你好不要脸啊!竟然还敢偷我东西?”段苍云气急,伸手便要去夺,却被凌无非轻而易举避让开来,一时刹不住脚,险些摔个大马趴。
“我说段姑娘,那个当真是让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凌无非摇头感慨,“虑事不得周全,却能硬靠一张嘴自圆其说;武功低微,无法自保,仍能处处理直气壮,惹事生非,你是生怕自己活得太长,耽搁地府招魂吗?”
“你给我等着!”段苍云气急败坏转身,颇为不甘地回到原位坐下。
凌无非波澜不惊,淡然一合折扇,随手将之放在身旁。
段苍云则咬着唇角,始终盯着那把折扇,不肯挪开眼睛,半晌,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唰”的一声红了耳根,不自觉低下头去。
凌无非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一只油纸包,扔到她怀中。段苍云接过,打开一看,见其中躺着三个馒头,不由看了一眼凌无非,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拿起一个馒头,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这才嗫嚅问道:“你怎么不吃?”
“不饿。”
“我看你就是不敢!”段苍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只让我一个人吃,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下毒?”
凌无非听到这话,瞥了她一眼,却不回答。
“你不敢吃,那我……我也不吃了!”段苍云说着,便把装着馒头的油纸铺平,放在了一旁。
凌无非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仍旧静坐入定调理着气息。段苍云见他不吭声,心里小九九一个接一个不停,却怎么也翻腾不起来,过了好半天,实在饿得坐不下去,这才红着脸,慢吞吞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现在又不怕我下毒了?”凌无非余光瞥见,漫不经心道。
“反正都已经吃过你给的药了,多吃几口,也没什么大不了。”段苍云大口吃着馒头,含混答道。
凌无非懒得多理会。
段苍云拿起第二个馒头的时候,偷偷瞄了凌无非两眼,小声嘀咕道:“模样还挺俊的,就是为人龌龊,不干什么好事。”
“我已经忍你很久了。”凌无非忍无可忍,“从你来到姑苏城起,便一直在骂我。不是自诩名门正派的孙女吗?就不知道给自己积点口德?”
“骂你还错了吗?”段苍云冷哼一声,霍然起身,大声说道,“就你这样的,我还想打呢!”
“你是不是有病啊?”凌无非越发觉得眼前这女子令人匪夷所思。
“我看你就是不像好人!怎么样了?”段苍云显已心虚,话也说得吞吞吐吐,“反正……反正……”
她琢磨许久,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反正……要是我骂错了人,也一定会补偿的。”
“那就不必了,我可受不起。”凌无非白眼几乎都快翻上天去,“只要你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便谢天谢地。”
“你以为我想看见你吗?不是你让那个女人把我抓来的吗?”段苍云一跺脚道。
“她不动手抓你,你便不来找我麻烦了?”凌无非反问。
“我……”段苍云一时语塞,只得坐了回去。
她心里窝火,馒头也吃不下了,便随手扔在了一边。凌无非也不愿与她多说什么。直到夜幕降临,星子挂满天空,破庙内的光线也变得越来越暗。
凌无非吹燃火折,点亮了神龛前唯一的烛台。
“难不成还要在这里过夜吗?”段苍云站了起来,“就我和你?”
“不必,”凌无非回身望了一眼敞开的庙门,目光骤冷,“有人要来了。”
第18章 . 故人非昨(一)
“你说什么?谁要来啊?”段苍云话音刚落,便听得地面震颤,脚步声雷动。
凌无非不动声色俯身,拾起被他放在地上的折扇。旋即便听得屋顶上方传来巨响,随着瓦片纷纷坠落,十数黑衣人分别从上方和破庙大门蜂拥而至,前拥后堵,将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疾步上前,对段苍云一拱手道:“二姑娘,你没事吧?”
“你这么唤我,难道……”段苍云惊诧不已,“是爷爷他……”
“没错,是掌门让我们来救你的,”那人说着,眼色忽地多了几分森寒,转向凌无非道,“此子贼心不死,留着也是祸害,二姑娘还不明白吗?”
“不明白什么?”段苍云仍未反应过来。
凌无非唇角微挑,轻笑不言。昏黄的烛光照亮他双眸,瞳底光彩清亮如水,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二姑娘有所不知,此人谋害堂主之心,蓄谋已久,不除恐有大患。”领头人道。
“可是……”
凌无非不予理会,一展折扇扇叶,掌心暗中运劲,但见扇骨折叠处震开一道道裂纹。
领头之人见状,瞳孔遽然一缩,提气欺身上前便待夺取折扇。凌无非手中动作微滞,似乎迟了一步,不过眨眼功夫,折扇便已到了对方手里,合叶作剑,径直刺入他心口,同时翻转腰间佩刀,以刀鞘猛击他右腿伤口。
凌无非一时吃痛,当即向前栽倒,右膝重重磕在地面。
他露出自嘲似的笑,双手死死握住还未完全刺入胸中的那柄折扇,对那领头人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段堂主今日,是想一箭双雕吗?”
领头人一言不发,拔出插在他心口的折扇,随手扔在地上,反手拔刀指向段苍云喉心。
“你干什么?”段苍云大惊。
“段姑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凌无非冷笑不止,“真是好大一盘棋,段堂主这一局,下得着实是妙。”
“你们叽叽咕咕的,到底想说什么?”段苍云脸色惊变,根本听不明白他的话,“还不快给我说清楚?”
“二姑娘,”领头人道,“这可不能怪我,都是掌门的意思。”
“什么‘怪你’‘怪他’?你们为何要杀我?”段苍云脸色煞白。
“掌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认你,可你不依不饶,竟然主动找上门来。未免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总该有个了结。如今你杀了惊风剑,对外,我们鼎云堂,总得给个交代。”领头人道。
“胡说八道!不是你动的手吗?”段苍云脸色惨白。
“二姑娘说笑了,那把扇子,不是您的东西吗?”领头人冷冷道。
段苍云听得一愣,呆立原地半晌,方品出他话里的意思,唇瓣颤动,顿时失了血色:“你们……你们……”
“现在你该明白了?”凌无非扶着伤口,一手支着石台,艰难站直身子,嗤笑说道,“所谓血浓于水,不过是引你入局的借口罢了。”
“你……你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段苍云眼底泛红,几乎快哭出来。
“我早提醒过你,是你不信。”凌无非说着,眸中不经意似的掠过一丝狡黠。几乎同一时刻,屋顶上方再次传来巨响,无数碎石破瓦随之纷纷坠地。
众人见状不迭退开。唯有凌无非一人神色从容,缓步退至神龛旁站定。
沈星遥一手押着段逸朗,纵步落在人丛间。
“好你个妖女,竟敢对公子下手!”领头那人怒道。
“张统领,这女人白日不是已经出城了吗?”另一人诧异问道。
“怪只能怪你们跟得太远,没看清楚。”沈星遥眉梢一扬,转向凌无非道,“光对这位段姑娘说明利害又有何用?倒不如让鼎云堂正儿八经的子孙看看清楚,自家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免得咱们将来,都过不太平。”
“放肆!”领头人破口大骂。
“张盛,你告诉我!”段逸朗震惊不已,展目扫视一番四周,对那领头人问道,“你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