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公子。”张盛皱眉摇头,“这不是您该管的事。”
“我不该管那该谁管?当真是爷爷让你们这么做,非要置他们于死地吗?”段逸朗大声质问。
“公子……”
“你到底说不说!”
“这姑娘是……是少主人当年在外留下的骨肉。可这不是我们要杀她,是……”
“那他们呢?”段逸朗指着凌无非,道,“这和他们又有何关系?”
“人是我找回来的,要想彻底斩早除根,所有知情之人,自然要除得干干净净。”凌无非面无表情道。
“可她是我妹妹,怎么能说杀就杀?”段逸朗只觉难以置信,“就算不能让人知道我爹当年的事,她也是我们段家的血脉不是吗?”
张盛沉敛目光,郑重其事摇了摇头:“公子,掌门这么做是为了你好。还请不要插手此事。”
“你连我也要灭口吗?”段逸朗难以置信问道。
“属下不敢。”张盛当即跪了下来。
“我要见爷爷,我要当面问清此事,你们谁也不许拦我!”段逸朗大声道,“若非要杀人,那就从我开始,今日所见,一个活口都别留下,也包括我!”
“公子你何苦为了外人……”
“他们也是我的朋友!不滥杀无辜,更是为了道义!”段逸朗正气凛然。沈星遥看在眼里,忽觉肃然起敬。
凌无非听完这番话,长长舒了口气,然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一时之间体力不支,忽觉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当即向前栽倒。
“无非!”沈星遥快步上前将他搀稳,往他口中塞入一颗黑色护心丹。
段苍云瞧见此景,若有所悟:“姓凌的,你先前给我喂的丹药……”
“那是救你性命的,”沈星遥道,“万一我没能及时赶回,你也受了伤,此药可保你不死。”
段苍云遭逢大变,已然六神无主,这话听得模模糊糊,始终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张盛,你敢还拿刀指着他们?”段逸朗大喝一声。
张盛却未听令,眉心陡地一沉,当即喝令道:“听我命令,不可伤了公子。其余人等,一个不留!”
“我看你们谁敢!”段逸朗大怒。
“看来段公子的话没什么分量,”沈星遥说着,松了搀着凌无非的手,转而扣住段逸朗脖颈,道,“反正我无门无派,就算与人结仇也连累不到旁人,不如就用段公子你做人质,来换我们平安离开,如何?”
段逸朗大惊:“沈姑娘,你……”
到了这时,段苍云已然乱了方寸,她手足无措,不住退后,自说自话:“怎么会这样……我不过是想回家……怎么会这样……”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张盛给近旁一名下属使了个眼色。谁知那厮才跨出一步,便被沈星遥劈手夺了佩刀,直接架上段逸朗脖颈。
“非得闹出人命才肯回去通报吗?”沈星遥神色泰然,“若真害得你们公子丢了性命,回去见到段堂主,又打算如何交代?”
张盛听罢,气得咬牙。
不知不觉,月已爬上梢头。双方僵持许久,渐渐都开始乏了。凌无非因伤势太重,只能背靠神龛静静等待,又过了许久,众人终于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正是徐菀。
“凌少侠,段堂主请你出去一趟。”
“爷爷也来了?”段逸朗一愣,“我也要见他!”
“你就不必去了,段公子,”沈星遥道,“我们一共就四个人,还有一位受了伤,鼎云堂派了这么多人来,真要打起来,我们可支撑不住。”
凌无非一言不发,不让任何人搀扶,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走出破庙大门。
段元恒立于不远处的一丛树荫之下,双肩微颓,仿佛顷刻间又老了几岁。
凌无非略一踟蹰,定了定神,这才走了过去,在他跟前站定,淡淡开口:“段堂主。”
“不必说了,你到底要如何?”
“我只要此事平息,我等各自分道扬镳,再不追究。从今往后,一切尘埃落定。”
段元恒听罢,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凌无非打算转身离开,方唤住他道:“你去过玉峰山。”
“是。”
听到这话,凌无非眉心倏地一紧,心下豁然开朗,好似明白了什么。
“好。”段元恒微微颔首,别有深意道,“世间之事,瞬息万变。有人生,便注定有人要死。早已尘埃落定之事,便该让它永远埋在土里,不要过问。”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既然你要息事宁人,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不肯承认苍云,是因为什么?她如何看待此事?朗儿又是如何作想。”
“自然是觉得,您瞧不上她。”凌无非平静回道,“事实便是如此。”
“那就都滚!”段元恒倏然震怒,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滚得远远的,滚得干干净净。从此再也不许出现在老夫跟前。”
“我不是您的信使。”凌无非这次总算记得不再给人当枪使,而是直截了当说道,“这话,当由您去亲自去说。”
段元恒的身形,显而易见的一滞,旋即双手负后,从树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冷冷瞥了他一眼,缓缓点点头道:“你很好。”
言罢,大步流星走进破庙。
远远的,凌无非仿佛听见里边传出了哭声,没过多久,便瞧见段苍云跑了出来,泣不成声地回头看了一眼破庙,转而朝他望来。
凌无非神色淡漠,并未理会。只任由她扬长而去。又过了一会儿,鼎云堂的人也都退出了破庙,风风火火离去。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蓦地栽倒,快要倒地的一刻,却见一道清影翩然而至,两手勾住他腋下,将他稳稳搀住。
凌无非不由愣住,懵然抬眼,怔怔与她相视。瞬息风起,树顶上方的枝叶被吹开一条细缝,漏下稀疏的月光,刚好照在她脸上。许是因为生平头一回撒谎,又许是因她来回奔忙,额间不知何时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两颊隐有红晕,衬得玉一般的面容,愈显倾城。
他不觉看得呆了,脑中竟是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留言:
其实回头看这一部分,段苍云应该是小时候影视剧里比较常见的女主类型,智商不高,无理取闹,然后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以后,就会开始喜欢男主,慢慢的和男主从欢喜冤家变成一对……
放心这里不是!他俩没有感情线。
第19章 . 故人非昨(二)
“怎么?”沈星遥疑惑问道,“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我……”凌无非这才意识到失礼,连忙避开她的目光,本待站直身子,偏偏力不从心,踩到一块石头,又是一个趔趄。
树静风止,二人头顶上方,被风吹散的枝叶再次合拢,投下新的阴影,掩盖了树下某人局促的面色。周遭重归宁谧,只有偶尔几声稀稀拉拉的虫鸣。
“走吧。”沈星遥说道。
凌无非耳畔如闻仙音,一瞬迟疑,即刻跟上了她。
三人本为寿宴来到姑苏,却莫名因鼎云堂的缘故,惹来一身麻烦,直到现在才算告一段落。
凌无非时乖运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实在经不住颠簸,是以与师姐妹二人离开姑苏后,就近寻了个小镇落脚,将养了些时日,等到伤势有所好转,才继续上路。
这日到了镇江,沈星遥终于收到了沈兰瑛的回信。她站在桥头,将书信展开一看,却不由得蹙起了眉。
徐菀的房里,竟无任何一件可疑之物,哪怕是一根针,一支笔,都再寻常不过,与天玄教或玉峰山,更无任何关联。
而在信件末尾,还有一句奇怪的话,正是沈兰瑛的叮嘱——
“立刻离开,断断不可回头。”
这嘱咐说得突兀,仿佛大难临头,不得不避一般。沈星遥不解其意,却也只能依照信中所示,回客舍告知二人,立刻启程。
她是无家之人,为求稳妥,只能带同徐菀跟随凌无非暂往金陵而去,行了半日有余,已然到了城门前。
徐菀闻到后巷里飘出的糕饼香味,说是可以备下作为干粮,一溜烟便蹿了去,留下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坐在原位等候。
“你不同她去吗?”凌无非问道。
“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稳,”沈星遥单手托腮,凝神思索道,“姐姐的信里,似乎有话想说,却偏偏不明示。”
她说着这话,目光无意识环顾四周,倏然瞥见不远的街口,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她的同门师姐妹,其中个头高而矫健的,叫做朱碧,另一个圆脸少女,则叫做林双双。
“你看,那边有两个姑娘。”沈星遥眸光陡地一沉,迅速拉了凌无非一把,目光指向城门处,“能不能帮我拦住她们?”
“谁?”凌无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等想起问她来人是谁。一旁的沈星遥已松开了他,转身往卖糕团的巷子里跑去。
朱碧眼尖,远远便瞧见了她,当即高喊一声“沈星遥你给我站住”,立刻朝她奔来。
凌无非虽还在云里雾里,却还是站起了身,拦下朱碧去路。
“你是何人?”朱碧眉心骤紧,“让开!”
言语之际,后边的林双双也追了上来,到了二人近前,刚一抬眼,正好对上凌无非的目光,一时之间,竟变得结巴起来,“你……你是谁啊……”
林双双习武不精,又不聪明,从小一门心思都在挤兑沈星遥身上。而今头一回下山,忽然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与一个男人目光对视,还是个难得一见的俊俏男人,脸立刻便红了。
“烦请少侠让路。”朱碧咬紧牙关,连剑带鞘横在跟前,“若还要与我姐妹二人针锋相对,便别怪我得罪了。”
凌无非轻轻一摇头,脚步纹丝未动。
“你……”朱碧怒极,连剑带鞘横扫而出。凌无非见状侧身避让,反手扣住剑鞘往回一推,震得朱碧退开两步,方勉强站定。
她愕然抬眼,震惊不已:“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拦我的路?”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凌无非略一低头以表失礼,“抱歉。”
朱碧自然不会接受这莫名其妙的道歉,当即挺剑刺了出去。
与此同时,沈星遥亦赶至徐菀身旁,一把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师姐?”徐菀一愣,“你也要买糕饼?”
“不是糕饼,是我的师姐,朱碧,奉师命找我来了。”沈星遥回想起兰瑛信中嘱托,这才恍然大悟,沉眉说道,“我虽不知缘由,但她们如今就在巷子口外,还有师妹双双,与她一块儿来的。你毕竟忘了从前的事,一会儿照面,可千万不要漏了底。”
“都是同门,她们还会害你不成?”
“自然不会,可谁又知道,事情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模样?”沈星遥说着,不自觉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
“师姐放心,我一定见机行事。”徐菀回握住她的手,俏皮一笑,“我与她们不是同宗,素日往来想必也不多。瞒这一时,应当不难。”
沈星遥略一颔首,顺手接过铺面内师傅递来的糕饼,拉上徐菀便往回走,只瞧见朱碧满目焦灼撤回剑势,远远冲二人大喝一声:“给我站住!”
“这便是朱师姐。”沈星遥小声告诉徐菀。
“那另一个就是林师妹了?”徐菀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