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不应当把自己从这段关系当众撇除的人,便是江澜。可这种话,除非云轩自己开口,谁也无法代替。
荆昭霓从袁州派去的人手,都是快马来回,不到一日光景便将卞经纶与百里兴二人请来袁州,二人早知沈星遥与鸣风堂有些瓜葛,是以得知她也在袁州时,心下虽有隐忧,却未表露。
浔阳城内总部,原有四百余人,当中亦有亲近江明者,尚不到百人,原构不成威胁,然而经过齐羽同他里应外合,闹得人心涣散,大多人都已归顺于江明,那些抵死不从的,尽已遭杀害,在掌握大权后,江明还不知从何处调派了三百余名人手来扩充实力,原先的那几百人,都被齐羽带去了宿松县,所有人马加在一起,足有千人至多,即便梁徂徕手里的那些人马尽数都能调来,也远不及对方人多势众。
眼下若是袁州等三处分舵同时出动,如此浩大声势,必然惊动江明,令他提前做好准备,众人一番商议过后,更觉胜算渺茫,近乎无望。
“若只是要救江楼主,以他的本事,只要自己肯走,定能逃得出来,”卞经纶抚须长叹,“可要是这样,我们可就彻底失势了。”
“他把我爹当做人质,我也可以把他儿子绑来呀,”江澜说道,“江佑那个废物,不必花费多少心力,定能擒来。可问题是,如今驻守在浔阳城里的,全都是江明的人,我们一旦在城中公然现身,便会被人察觉,要怎么做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呢?”
“既要认得江佑,又不能被其他人认出来?”百里兴摇头道,“哪有这样的人?就算是凌少侠,常来往于浔阳,白云楼内上下人等,大多也都认得他。”
“不如我去吧。”沈星遥忽然开口,见几名分舵主都朝她望来,便托起手中玉尘,继续说道,“我虽因身世之故,没落什么好名声,但这几年里,也没怎么在人前动过手,只要没把这刀带在身上,应当不会被认出来。”
“可万一江明事先有所提防,你也会有危险。”江澜摇头道。
“那就找个他经常出现又不会提防的去处,守株待兔不就好了?”沈星遥道。
“这个先放一边,齐羽那小子,要是听见风声,偷偷跑了怎么办?”百里兴拍案道,“决不能放过他。”
“我想到了,”江澜眼前一亮,“还真有那么一个地方,不管让谁出手,都能在那逮江佑一个正着。”
江澜如此一说,众人皆好奇起来,凑了上去,仔细一听,却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道是兵行险招,出其不意方能制胜,”江澜无奈道,“如今这般……也只能尽力而为了。若实在不行,你们也无需为我拼命。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也都能承受。”
第201章 . 寒衣催刀尺
秋风飒飒, 卷落一树黄叶。齐羽坐在茶棚内,看着对街那棵枯瘦的老树,目不转睛。他连着几日都在这里喝茶, 眼见着那棵树的叶子渐渐枯黄, 一片片地往下落, 唯独最高枝头末梢的一片叶子,始终傲立风中, 稳稳连着枝梢,再大的风吹来, 也只是晃来晃去, 怎么也不肯落下。
他微微蹙眉,起身走到那棵树下, 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他要亲自去把这片叶子摘下来, 扔在地上, 同其他落叶一起踩碎,碾作尘埃。然而这个时候, 一名手下的人却跑了过来, 道:“齐主事,那梁徂徕他……”
“他仍旧不肯降吗?”齐羽问道。
“他们所有的人,都把门关了起来,也不知在里面干什么。”手下人一面说着, 一面双手呈上一包袱零碎物事, “属下已按照吩咐, 把所有抓来的家眷都关在一处, 您看该怎么处置?”
齐羽不言, 兀自从他手里接过那袋零碎物事, 朝县城外分舵方向走去。
眼下宿松分舵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 连只鸟儿也飞不进去,被困在院里的一干人等,都已退入屋内,紧闭房门,无论外头如何叫骂,也不发一声。
“梁舵主,您的孙女让我给您带句话。”齐羽走到大门前,对着院内朗声说道,“说您大节大义,是个英雄好汉,今生能成为您的孙女,是她的荣幸。她还说,她的性命,您大可不必理会,只要守住这宿松分舵,她就算是死,也死得瞑目。”
齐羽说完,院内并无一人回应,只能听到风吹过耳边的沙沙声。
宿松分舵院外方圆一里多处,是一片广阔而茂密的竹林。此时此刻,就在这竹林之中,还有两双眼睛,正远远望着这一幕,正是凌无非与沈星遥二人。
齐羽与沈星遥有怨,若是换了旁人来找他麻烦,兴许还能保持理智,按与江明制定好的计划行事,但若见着了她,可就不一定了。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沈星遥才会不顾阻拦,来到宿松县。
上回她救下那些女子,没有凌无非在身旁,还落下内伤,是以这一回,凌无非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单独行事,便一道跟了过来。
“他也曾受过失去亲人的苦,为何现在倒成了加害者?”沈星遥摇头感慨。
“能耐不够,却又不敢憎恨真正的强者,便把手里的刀,挥向更弱之人。”凌无非道,“上回你受伤昏迷,他来找过一回,我那时便看他不惯,可谁也想不到,一时的偏执,竟演变至此。”
“他想利用那些家眷逼迫梁先生就范,”沈星遥略一思索,道,“若是能把人救出来,事情会不会简单很多?”
“宿松县也不小,城内城外加起来,能藏人的地方有很多。”凌无非道,“须得有人引路才行。”
又过了好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院内回应的齐羽又抬高了嗓音,高声喊道:“梁舵主应当很明白,我等此番前来,并不为挑起争端,有意生事。您若是能够想明白,及早顺于二当家,也不必非得撕破脸。”
“齐主事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你若无意生事,又为何要将我等家眷掳去,苦苦相逼?”院内传出一个声音,却并非出自梁徂徕。
“既然梁先生非要如此,那就莫怪齐某了。”齐羽说完,扭头对一旁的手下交代了一声,那手下听到吩咐,立刻带着两个人匆忙离开。
凌无非转向沈星遥,见她也正朝自己望来,心照不宣与她同时点了点头,随即纵步起身,跟上那三人的脚步。他的轻功身法极高,这几个手下也不过就是白云楼里的小卒,身上虽有些拳脚功夫,却并不高超,根本发现不了他在背后跟踪。
三人走出好一段路,其中一人忽然问道:“哎,刘大哥,齐主事的意思,是要杀鸡儆猴,那这鸡要是真的死了,他们还能听话吗?”
“别问那么多。”领头那刘姓男子板着脸孔道,“让你办事就好好办。”
“可这事要办得不地道,等二当家将来做了掌门人,也有失威仪不是?”那人又道。
刘姓男子不再说话,只是阴沉着脸,继续纵步前行。直到十数里开外的一处废弃宅院前停下。院子外头半个人影也没有,远远看去,的确就只是个荒废多年的老宅,就算有人偶然从旁经过,也不会想着进去多看一眼。宅院之内,有三间房的门前都有人看守,加起来足有二十余个,虽不是什么精兵强将,但也绝非那种只会三拳两脚的小喽啰。
院内看守之人见了刘姓男子,便即冲他问道:“要动手了?”
刘姓男子点点头道:“不要那个梁荇语,随便抓几个女人出来,要那种新婚燕尔,还没有孩子的。”
与他对话的守卫没有说话,转身进入其中一间屋子,两手各拎着一个女人的胳膊走了出来,推到刘姓男子跟前。那两名女子,年纪约莫二十上下,都哭得梨花带雨,浑身五花大绑,站在一群高大的守卫中间,一动也不敢动。
“二位夫人,您也别怨我们,”刘姓男子道,“要怪就只能怪你们家夫君,只管自己逞英雄,而不顾你们的死活。”
“你要怎么样?”其中一名穿着灰衣的少妇壮着胆子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一帮杀千刀的,不知忠厚仁义为何物,只会在这拿女人做要挟!”她话音未落,便被刘姓男子扇了一耳光,重重跌倒在地,再抬眼时,脸上已高高肿了起来。
另一少妇吓得面如土色,一时瘫软在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却在此时,众人忽然听得一声闷响,扭头一看,却见是其中一名守卫不知怎的摔倒在了地上,两眼一闭,晕厥过去。
刘姓男子大惊,上前一看,却见那人耳门穴处有道灰印,随即抬手疾点,连着戳了三五下,才见得那人悠悠转醒。
“快,把人都押出来,这里被发现了!”另一名像是头领的守卫连忙指挥起来。
寻常打穴手法,要解开也并不难,可刚才那名守卫倒地后,刘姓男子却费了老大劲才解开他的穴道。众人立刻便意识到出手之人功力之深,便忙招呼同伴把所有家眷都带到院中,点起了数。
守卫头领清点了两遍人数,确认无差错后,正要发话,却忽觉头顶一凉,众人纷纷有此感受,还当是有人在使暗器,谁知回身闪开后,才发现是一盆不知从何处泼来的凉水,在空中划了个大圈,当头浇下,刚好令那些守卫之人,纷纷站开,没有一人靠着那帮家眷。
众人顿感被人戏弄,随即便见一只陈旧的木桶顺着屋顶滚落下来,守卫头领一马当先,凌空垫步一跃,抽刀将那木桶劈得粉碎,又稳稳落在地上,众人还没从方才那一幕中回过味来,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知诸位觉得今日天气如何?”
一众守卫纷纷回头,只瞧见一名穿着褐色短衫的少年横剑当胸,站在那些家眷跟前。
“我见过他!”家眷当中,一名十岁出头的女孩兴奋地跳了起来,“是鸣风堂的凌少侠!”
那小姑娘正是梁徂徕的孙女梁荇语,在上回沈星遥等人解救被拐走的女子时,曾见过几人。她此刻模样与其他那些家眷全然不同,脸上没有半点泪痕,虽被绑着,却还是精神抖擞,昂首挺胸,俨然一副英雄子弟的做派。
听到梁荇语的话,凌无非唇角微挑,微微侧首,对她问道:“小姑娘,你武功如何?”
“跟着爷爷学过一点,但使得不好。”梁荇语老实说道,“在这里的人,我一个都打不过。”
“那就往后躲躲。”凌无非道,“等我料理完这些杂碎,再送你们回家。”言罢,挽花抽出长剑,迎上那帮气急败坏扑上来的守卫。
他手里的剑,曾在玄灵寺内击退过各大门派联起手来一波又一波的攻势,经此历练,面对眼前这二十余人,已是游刃有余,手中啸月,此刻宛如一条长线,牵引着由面前一干守卫组成的巨大风筝,根本无懈可击。
“那个人最坏了!”梁荇语指着一名两眼一大一小的守卫道,“荀姨和满姨都怀了弟弟妹妹,他还踢打她们!我骂他,他就往我身上吐口水!”
“是吗?”凌无非听罢,略一颔首,当即纵步掠起,一手拎着那人后颈衣衫便提了起来,落回原地后,抬足踢向那人小腿,迫得他朝着梁荇语等人跪下。
“奶奶的,关你什么事?”大小眼心有不甘,挣扎欲起,却被凌无非一脚踩在脚踝,疼得发出嚎叫,险些昏死过去。
凌无非左手钳制着那大小眼,右手挽剑迎敌,仍旧从容不迫,不论攻势守势,皆滴水不漏,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将一干守卫连同那三个领路的,通通击溃倒地。由于这些人中大半都曾效忠于江毓,他也未伤一人性命,而是一一点了穴道,同那些被解救的家眷一道,将这些人都严严实实捆了起来,随后拎起那个大小眼,丢在梁荇语和她口中的那两位夫人面前,冲梁荇语笑问:“小梁姑娘,你看这个人应当如何处置?”
“欺辱同僚,应杖责四十棍,再逐出去。”梁荇语说着,便去院中找了一圈,两手拖着一根半人多长,几乎快有碗口粗的棍子回转而来,晃晃悠悠抱了起来,可她力气不够,一时没拿稳,棍子向旁一歪,差点就要打在荀氏的身上,吓得她惊叫后退。
“你拿不动这个。”凌无非连忙上前从她怀中接过木棍,俯身放在地上,对梁荇语道,“换个你拿得动的。”
“我能拿得动!”梁荇语不服气说着,便又上前把那根棍子抱了起来,重重往大小眼背后砸去。
第202章 . 露清晓风冷
几个胆小的妇人都骇得捂起了眼睛。凌无非抱剑退开几步, 看着被木棍砸中的大小眼口吐鲜血的模样,不禁蹙起了眉头。
由于那棍子实在与梁荇语不匹配,她打了三棍, 体力便消耗得差不多了, 当即扔了棍子, 坐在一旁歇了起来。
凌无非见那大小眼僵直倒地,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方上前试探他鼻息, 确认此人尚有气息后,便也不再多管, 径自从怀中取出一枚传信烟火拉响。
火花窜上天, 在碧蓝的空中炸响。竹林中的沈星遥瞥见烟火,便自提着刀走了出去:“齐兄真是好悠哉啊, 先前还说要向我寻仇, 这会儿倒有空来宿松, 拿个小女孩的性命要挟人。这和当初江明待你的行径,又有什么区别?”
“妖女……”齐羽见了沈星遥, 脸色当即阴沉了下去, 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恨意。
“齐主事,她是谁啊?”一名手下人走上前来,刚好瞥见沈星遥手里的刀,不由惊道, “难道是……”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齐羽展开右臂, 亮出长剑, 对身后众人道, “做好你们的事, 谁都不要插手。”言罢, 长剑挺刺而出,直逼沈星遥面门。
沈星遥没能想到,这厮竟在这时还敢逞英雄,便连刀也懒得拔,将玉尘挽了个花,直接震开齐羽的剑。
这二人身手的差距,中间所隔,起码也有七八个齐羽,是以不出三招,齐羽的剑便已完全受她压制,抬也抬不起来。
站在分舵院前最外围的那群手下,见此情形,哪还按捺得住?立刻围了上来。
沈星遥仍旧不拔刀,玉尘连着刀鞘,在她手中呼呼生风,身手精妙,绝非此间人等能够匹敌。
随着院外的动静越闹越大,里边的梁徂徕等人显然也已听到动静,似有躁动之象。
“梁舵主,要想你那孙女活着,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齐羽见状不妙,立刻高声呼道。
“梁先生莫怕,您的孙女同其他各位弟兄的家眷,俱已得救了,方才那支信号,便是为知会此事。”
沈星遥此言一出,院内各屋房门几乎同时大开,数百余人手拿刀剑,齐齐冲了出来,与齐羽身后那群手下战成一片。
齐羽愤然举剑,却觉颈边一凉。
天色愈晚,十数里外的荒宅内,家眷们大多都缩成一团坐在角落,含泪不语,唯有梁荇语兴高采烈抱着一把野花,踏着轻快的步子,跑至凌无非身旁坐下。
“大哥哥,你看这些花好不好看?”梁荇语用力嗅了嗅手里的野花,满脸喜色,“可是为什么,我们还不能回去呢?”
“还要再等一会儿。”凌无非温言笑道,“这些花是从哪采的?”
“就在后面。”梁荇语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可是,和家里那些园丁们种出来的都不一样,长得乱糟糟的……唔,还是很漂亮。”
凌无非闻言,下意识朝后院瞥了一眼。想着此间本是个杳无人烟的荒宅,原已丧失了生机,却因为这些野花,重新有了灵气。可见世间的许多路,并非都是绝境,死地之后,也必有后生。
“对了,大哥哥,”梁荇语问道,“上次同你一起来的那个漂亮姐姐去哪了?”
“她在帮你爷爷。”凌无非淡淡一笑。
“这样啊?”梁荇语重重点头,道,“那姐姐也和大哥哥你一样,是个行侠仗义的好人。我长大以后,也想成为像你们这样的大侠。”
“那你最好还是别像我这样。”凌无非摇头,笑中略带苦涩。
“为什么?大哥哥,你今天很威风呀。”梁荇语眨巴着大大的眼睛,认真说道,眸子里装着的都是崇拜与钦佩的光。
凌无非瞥见她这模样,忽地感到心底被尘封的某处漾起暖意,便笑着问道:“你觉得我是好人?”
“当然啦!大哥哥这样的还不算好,还有什么人可以算作好人呢?”梁荇语认真说道。
凌无非闻言一笑,随即说道:“那么,大哥哥也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说完这话,众人忽然闻得一声啸响,扭头一看,正瞧见远方那昏暗的天空里,绽开一束火光。
“好了,”凌无非站起身来,对梁荇语笑道,“现在你可以回去见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