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好了吗?”梁荇语跳起身道,“他们不再困着我爷爷了?”
“困不住了。”凌无非摇头笑道。
说完这话,他又从屋内找出一根长绳,将那些守卫重新绑了一遍,每两个人之间,都连上一截麻绳,连拖带拽,悉数关进荒宅里最隐蔽的屋内,随后方领着那些家眷回到分舵。此刻分舵院外,尸横遍地,双方人手均有折损,场面实在惨不忍睹。
凌无非见状,略一蹙眉,即刻回身伸手掩上梁荇语的双眼。
梁荇语两手扒着他的手掌强行扯开,跳起来左右张望,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祖父的身影。
此刻舵中部下都忙着料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身。梁徂徕也满身是血,拖着一具尸首走到竹林前,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爷爷”。
他蓦地便松了手,大惊回过头来,这一刹,强压在心底的恐慌与担忧一齐都涌了出来,溢满双眼。这个古稀老人,竟如同一个孩子,蹒跚着奔上前去,抱起仍有些懵然的梁荇语,老泪纵横。
“爷爷,那些叔叔伯伯们都怎么样了?”梁荇语问道,“满姨她们都好担心,哭了一整天呢。”
“小语啊,”梁徂徕平复心绪,松开拥着梁荇语的手,拍拍她肩头道,“你已经十二岁了,也算半个大人了,今天救回来的这些姐姐和阿姨,就由你来照顾,好不好?”
“爷爷放心,包在我身上!”梁荇语用力一点头,面对修罗场一般的分舵大院,全无惧色,小手一挥,便带领那些家眷有序回到院内。
梁徂徕敛衽衣衫,走到凌无非跟前,忽地便要跪下,凌无非眼疾手快,连忙搀住他道:“使不得,梁先生。”
“我那苦命的孩儿走得早,就只留下这么个孙女。”梁徂徕痛心道,“若此番真遭了他们毒手,我这老头子,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啊……”
“梁先生言重了,这不是都好好的吗?”凌无非笑道,“事情都过去了,浔阳那头,师姐亦已做好部署,您就放心吧。”
说完这话,他又安抚了几句,得知沈星遥正在柴房里看着齐羽,便寻了过去。到得柴房门前,才刚推开门,便听到了齐羽猖狂的笑声。
齐羽被五花大绑扔在屋角,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蓦地抬起头来,一见是凌无非,便讪讪笑道:“你也来看笑话?”
“做这些事,你能得到什么?”凌无非问道。
“我能得到什么?”齐羽冷哼一声,“为何要说与你听?像凌兄这样生来高贵,不知生民疾苦之人,当然是目空一切,又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凌无非目光始终平静,听完他的话,沉默了片刻,忽然走到他跟前,单膝蹲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着问他道:“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是不是打小心里便觉得,皇帝每天都扛着金锄头在种地?”
“你不必讥讽。”齐羽冷着脸色,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很多死在江明手里的弟兄,都是你共事多年,对你深信不疑之人。”沈星遥道,“不管你有什么计划,看到他们因你而死,心里便没有丝毫愧疚吗?”
齐羽一听这话,当即露出轻蔑的笑:“二位总不会要同我说,活了这么些年,走南闯北,手底下却干干净净,一条人命也没有吧?”
凌无非闻言轻笑,也不同他置辩,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一旁。
“凌无非,贪恋美色,必有代价,”齐羽说道,“你与这妖女为伍,怙恶不悛,终有业果。”
“行善获福,行恶得殃。”凌无非道,“不论善缘恶业,你还是先尝尝自己的果吧。”言罢,便即拉着沈星遥走出柴房。
“你好似从来都不在乎别人骂你。”沈星遥一面锁上柴房的门,一面说道,“适才齐羽对你妄加揣测,恶言相加。你分明不是他所说的那种人,为何不反驳?”
“人人都只会相信自己所认为的事实。”凌无非满不在乎笑道,“他与我非亲非故,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我又不在意。”
“不,你在意。”沈星遥走到他跟前停下,直视他双目,道,“你若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这么多年就不会一直小心谨慎,也不会藏拙,还偏偏选择在玄灵寺被困之时展露家传绝学。你分明什么都在意,却为何……”
凌无非微微一笑,伸出食指,轻按在她唇瓣,见她目露愕然,又凑近了些,在她耳畔柔声说道:“我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
沈星遥略一蹙眉,正要说话,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哥哥姐姐,那个威胁我爷爷的人,是被关在这吗?”
二人闻言,俱是一愣。凌无非立刻意识到自己对沈星遥的暧昧举动让小孩子看见了不好,便忙放下了手,退开两步,扭头一看,见梁荇语仍抱着那把野花,站在二人面前,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甚是天真。
“小妹妹,里面那人坏主意可多了,你得离他远点儿。”沈星遥冲梁荇语莞尔一笑,柔声说道。
“那就是在这咯?”梁荇语歪着头朝窗口看了看,却因窗扇半闭,什么也没能看清,不由失望道,“听叔叔伯伯们说,这次双方交手,分舵伤亡不少……要不是有姐姐在,只怕都要全军覆没了。那个姓齐的,真是坏蛋!”
“他会有报应的。”凌无非安慰道。
梁荇语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野花,不时朝沈星遥偷瞄几眼,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挺直腰身道:“我听爷爷说,外面有很多人都说姐姐是坏人,可这一次,姐姐却救了我们这么多人,外面那些人的话,都不可信。”
“谢谢你。”沈星遥被梁荇语这一番天真的言语所感染,不由露出笑意。
“那……上次小语离得太远,没能看清姐姐的样子,”梁荇语咽了口唾沫,显然是为了缓解紧张,“这次总算看见了,真像他们说的一样,姐姐你好漂亮啊!”
沈星遥闻言,不觉一愣,忽地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从不知害羞为何物的她,竟变得不知所措,拘禁了起来。凌无非在一旁看着,也颇为意外。他怎么也想不到,令她流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的,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由衷的赞美。
“你叫什么名字?”沈星遥仔细打量梁荇语一番,良久,方开口问道。
“梁荇语。参差荇菜,左右采之。解笑亦应兼解语,只应慵语倩莺声。”梁荇语说完自己的名字,还认认真真列出来处。
沈星遥瞧着她这副模样,不觉动容,良久方道:“谢谢。”说这话时,神情颇为凝重,一刹那间,蓦地便回想起了这一年多来经历的种种劫难,慨然不已。
“那,这个送给你。”梁荇语腼腆笑着,将怀里的野花递给沈星遥,不等她说话,便踏着小碎步飞快跑开,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别的缘由。
沈星遥呆呆看着手里的野花,脑中空空如也,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你看,白璧求善价,明珠难暗投。”凌无非对她笑道,“只要不放弃,总有人会愿意了解你。”
沈星遥看了看他,仍旧不说话。
“不过,”凌无非话锋一转,道,“为何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害羞。偏偏一个小姑娘夸你几句,就突然连话也不会说了?”
沈星遥咬了咬牙,抬手打向他肩头。凌无非微微侧身避开,见她另一只手也拍了过来,便忙跑开。沈星遥哪肯放过他?立刻便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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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出自《国风·周南·关雎》 “解笑亦应兼解语,只应慵语倩莺声。”出自唐·司空图《杏花》 “白璧求善价,明珠难暗投。”出自南北朝·王褒《墙上难为趋》
第203章 . 风满江南道
在这当口, 浔阳城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霜降时节,阴气始凝。白日里虽仍有些闷热, 然到了夜里, 却是风寒露重, 凉意渗透衣衫。
江佑在几个亲信小厮的掩护下,灰溜溜从后门跑了出来。
近一月来, 江明对他看管颇为严厉,连门也不让出, 可苦了这位离不开酒色财气的二世祖, 成日待在家中,被迫练武, 如同蹲大狱一般, 每时每刻都如坐针毡。
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 便趁着江明忙碌的工夫,找来几个亲信的小厮, 使劲浑身解数, 遮遮掩掩,连蒙带骗,终于找到机会溜出家门。
这厮胸无大志,更无风骨可言,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也没别的目的, 直奔便城南花街寻欢。他向来注重排场, 哪怕在这当口, 也只肯去那些富丽堂皇的门面。
城南一整条花街, 就没几个他不认识的东家, 最常去的,便是街面正中的会香楼。
江佑来的时辰不巧,熟络的几个花魁都已有了别的客人,就在他寻思换家店时,却听得楼上一间屋内传出争执声。
“真他娘的晦气,老子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伺候你这贱货的!”一脑满肠肥的矮胖男子一把扯平衣襟,踹开房门走上回廊,转身冲门内骂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在大爷我面前装清高?呸……”
男人骂得兴起,言语越发污秽不堪,听得楼下众人纷纷侧目,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那你就滚啊!”屋里的女人提着裙摆大步迈出门槛,指着那男人道,“不就有几个臭钱吗?老娘还不稀罕呢!”说着,随手便从门边抄起一只花瓶朝男人头上砸去。
“哎呦,这不是疏桐吗?”江佑看清女子面目,两眼放光,颠颠跑上楼去,女子也不做作,一见他便扔了花瓶往他怀里钻,当场哭成个泪人。
“嘿你这骚娘儿们……”那男子正待上来拉她,一见江佑却愣了愣,啧啧两声道,“哟,这不是江公子吗?好些日子没见了。”
“江公子,你可要为人家做主啊……”疏桐咬着唇抽咽,指着那骂人的男子,冲江佑撒娇道,“都说了身子不适,还要强迫人家,不过就推脱了几下,便要打妾身,哪有这样的人嘛?”
“哎哟哎哟……我的疏桐宝贝儿……”江佑天生色胚,看着这么个美人趴在怀里抽泣,立刻被迷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指着那脑满肠肥的男人道,“哎,都认出老子是谁了,还站着干嘛?滚呐!”
“可是江公子,咱们可得讲点道理?”男人上前几步,正待说些什么,却被江佑推了一把。争吵几句之后,那人便觉没趣,收了前来打圆场的鸨母退回的钱财,便骂骂咧咧离去。
江佑自以为打了胜仗,乐颠颠搂过疏桐,美滋滋走进屋里坐下。
疏桐理了理发髻,端起酒壶,走到江佑身旁,往他腿上一坐,拈起兰花指凑到他耳边,娇声说道:“还是我们江公子最好了,二话不说便给人家出头,不然呀,妾身恐怕就……”
“哟哟哟,可不能说这话,”江佑色眯眯地撅起猪嘴,往疏桐唇边嘬了一口,拍着胸脯道,“我的宝贝儿啊,下回要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尽管来找我,眼下这白云楼上下,都归我爹做主,你呀,跟着我,哪能吃亏呢?”
这话说到后半句,江佑嘴里的口水都快要滴出来,两颗眼珠专朝不该看的地方瞅,手也开始不规矩。
“你还说呢,都好一阵子没来了,”疏桐撩开搭在肩头的长发,小指不经意似的勾住衣襟,撩开些许,露出深邃的沟壑。
这一撩拨,江佑便再也按捺不住,一噘嘴便凑了过去,后颈却突遭重击,眼前一黑,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哎呀。”疏桐有些害怕地站了起来,退开两步,看着站在椅子背后的江澜,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放心,依照先前的约定,不管此番成与不成,我都会替你赎身,安排好去处。”江澜道,“往后就算他们想找你麻烦,也绝不可能知道你在哪。”
“那……那就谢谢江少主了。”疏桐咧嘴笑开,越发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忽然便捂着嘴落下泪来,“本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幸好……幸好……”
“我要本事能再大点,非把这条街都拆了不可。”江澜一手叉腰,对着倒在地上的江佑翻了个白眼,道,“这狗东西我先带走了,你的事马上就会有人来安排,不会害了你的。”说着,便即推开窗扇,朝外伸手一招呼,便有两名年轻人翻窗进屋,抬起江佑翻出窗去。
静夜,疏星寥落。回到藏身之所的江澜,立刻便拿了绳索将江佑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
不想这时,一名手下人心急火燎地推门冲进屋内,大声喊道:“不好了,那江明早有准备,把楼主藏去了别处,自己扮作他在屋里,诱人上钩,眼下荆舵主她……”
“她没事吧?”江澜本累得满头大汗,一听这话,只觉身上的汗立刻干了,当即跳起身,拉过他的胳膊,问道。
“她……能不能脱身也不好说,里边这动静可大了,万一……”
江澜不等那手下说完,便把江佑提了起来,在他身上到处摸索一番,也没找见足以证明他落在自己手里的贴身之物,想了一会儿,索性将心一横,将手伸入他里衣之内,一把扯下这厮贴身穿的灿金色花罗抱腹。
抱腹是男子里衣,与女子抹胸形制相似,保护胸腹不着凉。习武男子多半身强体健,用不着穿这种东西。
可江佑不同,武功有一搭没一搭练着,就算拿鞭子抽打也不肯多费一点心思,长到现在这个年纪,别说与人过招,连只鸡都杀不好。
且他长年贪欢纵欲,底子早已亏虚,一入秋便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这厮又好牌面,件件衣裳都是足斤足两买最好的布料,选最精良的裁缝量身定制,再好辨认不过。
江澜将这抱腹团成一团捏在手里,大步跨出门,直奔家中而去,一到院里便被人拦了下来。
她丝毫不露惧色,高举手中抱腹,一把抖开,扫了一眼那些个围困着她的彪形大汉,朗声喊道:“二叔,您真不打算过来看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吗?”
几个彪形大汉瞧见这玩意,一个个都怔住了。要知道这种贴身的衣裳,别说是被女人拿去,就算是江佑自己站在这儿,也不敢把它亮给人看。
此等举动,实在过于惊世骇俗,竟无一人敢接茬。
江澜嗤声白了几人一眼,径自穿过人潮,走进内院。守卫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路围着跟过去。
内院深处,激战正酣。荆昭霓被四五十个训练有素的精悍人手围困,手中软鞭舞得呼呼生风,却怎么也冲不出那源源不断的人网。
这些人手虽然有限,但显然早训练好了一套涓滴不漏的阵法,将她困得死死的,不将其精力耗尽,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明便站在这阵法之外,眼皮半阖,显然没把荆昭霓放在眼里,然而听见后边传来江澜的声音,还是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瞧见那抱腹的刹那,显然也怔住了,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立时怒斥道:“不知廉耻!”
“到底是谁不知廉耻?为了这掌门之位,连自己亲哥哥都要害!”江澜一把将抱腹掷在地上,冲着仍旧围困在荆昭霓周围的人群大喊一声,“都给我住手!”
此间人手俱是江明亲信,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权当这声喊是放屁,连头也不动一下。
“拿过来……”江明强作镇定,冲一名手下人喊道。
那人听了指令,连忙上前捡起那条抱腹,退回江明身旁,双手递上。
江明仔细一瞧抱腹走线,咬得牙齿咯吱作响,指着江澜道,“你想威胁我,所以事先准备好了这么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