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放下心来,松开徐菀的手走上前去,低头看了一眼凌无非胸口伤处隐隐渗出的血迹,忙道,“你伤口又裂开了。”
“不打紧。”凌无非见他回头,不禁愣道,“怎么又回来了?”
“你以为我会走吗?”沈星遥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感激还是解释,心想这还真是个痴人,竟然不问缘由,便肯为她断后。
她略一摇头,转向朱碧问道:“师姐为何会到这儿来?”
“自然是师尊有交代。”朱碧正色说道。
“如此说来,姐姐与我通信,也都被你们知道了?”沈星遥听罢摇头,不觉一笑,“难怪——”
“这不是徐师姐吗?”林双双凑过脑袋,一脸疑惑,“怎么你也在这,还有沈师姐和……”
她说着这话,目光落在凌无非身上,不觉皱起眉头:“这人到底谁啊?”
“不必多问,”沈星遥截断她话头,“你们到底来这干什么?”
“师尊有命,让我前来请你回山。”朱碧说道,“至于双双,她一直缠着我,我也没空解释,只能带着她一起。”
“我早非琼山派弟子,就算要我回去,也该是在三年前,而不是现在。”沈星遥断然摇头,“师尊的好意我已心领,烦请师姐转告,星遥今生今世,断不会再踏入琼山派山门。”
言罢,转身便走,不想朱碧却在此时抢上,一把扣向她脉门。
沈星遥旋身一转,反手便将她的手拍了出去。
“你别给脸不要脸!师尊要不是下山一趟,听说了什么事,定不会下这等命令。”林双双气得跳脚,“你肯定是在外头闯了祸事,要找你算账呢!”
“哦?那换你下山,是不是得闯更大的祸?”沈星遥反问。
“你……你别瞧不起人!”林双双涨红了脸。
沈星遥也不多言,径自便待走开。朱碧见此情形,即刻喊道:“你便是回去又如何?难道师尊还会害你?”
“那师尊的授意,掌门可知道?”
朱碧一时无言。
沈星遥摇头一笑,脚下大步迈开。徐菀自是跟着,一步不落。倒是一旁的凌无非,敲着这师姐妹几人之间,似乎还藏着难言之隐,脚步不禁一顿,回头看向二人。
“你怎就如此倔强?”朱碧忍不住开口,“当年若非你意气用事,哪能闹到这个地步?输了一场比武而已,你到底想闹成什么样才能舒心。”
徐菀听到此处,再也忍受不住,大声质问:“比武有失公允,还不让人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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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雌竞,放心食用,没怎么见过异性的小女孩看见男人脸红很正常,没有情愫也没有然后了,后面还会保护师姐呢。
第20章 . 故人非昨(三)
“怎么徐师姐你也向着她了?”林双双道,“当年比武,她输给你还当众赖账,下不来台便叛出师门,这种想赢想疯了的人,哪值得你为她……”
“到底还是同门,林姑娘说话,怎会如此刻薄?”一侧旁观许久的凌无非忽然开口,问得林双双当场愣住。
“你一个外人,有何立场质疑我琼山派行事?”朱碧正在气头上,听见外人插嘴,便如火上浇油,当即护住师妹,冲他质问道。
“我是外人不假,可沈姑娘在你们眼里,又算是什么?”凌无非淡然回道,“若真当是同门论处,又何须苦苦相逼?置她于不义?”
“沈星遥!”林双双显已气急,“你到底从哪找来这么个帮手,在这磕牙料嘴处处挑事,信不信我回禀掌门,让你……”
“让我如何?再像当年一般,差点死在她手里?”沈星遥莞尔一笑,眸底深处光华走转,一幕幕却是当年之事——她依照门规,在洛寒衣手底走了百招,连中数掌,呕得满地鲜血,几可算是九死一生,任凭沈兰瑛如何哭喊阻拦,都无济于事。
那日漫天白雪遍落她一身,满口清白无用,彻底断了她与师门的情分。
沈星遥藏在袖里的手缓缓攥紧,又倏地松开,释然摇头一笑:“罢了,到此为止吧。”
朱碧不再多言,即刻按剑刺将而来。
闹市喧嚣忽止,周围人群听见铮声,纷纷退散,徐菀本欲相帮,却被沈星遥一手拨到一旁,再回头时,眼前人影纵跃,一记飞踢,朱碧剑已脱手,飞至半空打了个旋,转瞬倒插入地,剑身犹自颤摇,嗡鸣不止。
“闹够了吗?这么喜欢动手,非得分个你死我活,才算了结?”沈星遥眉心骤沉,显已怒了。
林双双一把抱住朱碧,做起鬼脸冲她狠狠吐了个舌头。
凌无非余光瞥见四散的人潮,眉心略微一动,即刻上前按下沈星遥的手,冲她轻轻一摇头。沈星遥一时错愕,却听他朗声道:“朱姑娘一直坚持让星遥回去,只是因为令师的一句吩咐吗?”
“当然。”朱碧说道。
“那么扶摇殿的镇殿使,可否做得了洛掌门的主?”凌无非又问。
朱碧顿生警觉:“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凌无非平静问道,“倘若星遥回去,又遭驱逐,或是其他惩罚,你们的师父又可有应对的后招?”
不等朱碧回答,他又接着发问:“即便没有任何惩罚,勉强让她回去,继续遭受冷遇。她所受的委屈,又由谁来承担?”
朱碧听了这话,神色一凝,几乎下意识扭头,与身旁的林双双相视一眼,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纠缠这么久,话也说不清楚,难道真让师姐跟着你们回去受委屈吗?”徐菀亦按捺不住怒意,大声质问二人,“当年遭遇不公的又不是你们,若是易地而处,这种滋味,你们可又受得?”
朱碧低头无言。凌无非见状,继续说道:“今日星遥在此,若是碍于旧时情分,当真答应回头,看在旁人眼里,更是被迫承认,当年叛出师门种种,都是她无理取闹。三年隐忍坚持,从此便成虚妄。如此这般,往后她在师门,又如何抬得起头?”
“掌门不会不讲道理,此事回去,自有商议之处,何况阿菀也在,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当年就该说清。而今时过境迁,她又如何自证清白?”凌无非道,“你二人与她年岁一般,日夜相处,尚且不信她为人,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掌门?”
“此事说穿,不过是你担心办事不利,受到责罚,才会如此咄咄逼人。你想成全自己,又有谁来成全她?”
他字字珠玑,说得朱碧毫无还嘴余地。坐在一旁的沈星遥听完这话,心下一时感怀,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你不要以为把我师姐说成坏人,就能混淆视听。”林双双撇了撇嘴,拉过怔怔不言的朱碧,嗫嚅说道,“师姐你不要听他们胡言乱语,我们才不是那种……”
“不必说了,”朱碧面色沉重,缓缓看向沈星遥,道,“星遥,他所说的这些,你都认同吗?”
“言尽于此,不必多说。”沈星遥神色如常。
“既然你也这般看我,我无话可说。”朱碧重重叹了口气,道,“只是师尊如此用意,我只担心……也罢,从此山高水远,各自珍重罢。”
她说着这话,越发无力,拂袖转身便走,连头也不回。林双双见了拔腿狂追,早没了半点置气的心思。
“走吧。”沈星遥心中顾虑被凌无非方才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虽怀感激,却也算不上有多么好受。沉默良久,快步行至巷口,远远看着一双师姐妹的背影,怅然停下脚步。
“师姐,你在想什么?”徐菀上前问道。
“说不上来。”沈星遥缓缓摇头,“师尊突然如此,必有她的缘由。我这三年以来从未招惹过何人何事,总不可能出在我这一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们说不出口的,这是当年苦心设计,逐我下山的真正理由——”
此番推论,气头上的朱碧、林双双二人无一人听见,匆促之间已然走出老远。
可在前头的朱碧,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一把拉住林双双:“遭了!”
“刚才我们是不是都没问过,那个一直在旁边插话的男人究竟是谁?”
林双双尚未回神,被她问得一愣。
“一个全不相干之人,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离间我等同门,能是什么好东西?”朱碧眸光骤紧,“他跟着星遥阿菀,只怕另有什么目的。”
“那……”林双双的思绪显然跟不上她,只得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再折回去,打也是输,说也说不过,又能怎么办?”
“既不可正面交锋,只能暗中跟上。”朱碧略一思索,似是下了决心一般,“我们回去,继续跟上他们,看看此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还是算了吧。”林双双显有芥蒂,“就算旁人要害她,我俩加起来,也不是沈星遥的对手,能帮得上什么呀?”
“你就这么厌恶她吗?”朱碧困惑不解,“适才我在劝说她时,你这嘴也停不下来,总是刺她,是不是根本不想让她同我们回去?”
“我没有……”林双双心虚地低下了头,“只是觉得,她不在师门,眼里边清净多了……当初她还在扶摇殿的时候,就处处压你一头,现在好不容易走了,扶摇殿里武功才能最高的,同辈弟子里只有你了,这有什么不好吗?非得让她回去,接着压你一头吗?”
“林双双!”朱碧听罢大怒,喝道,“我竟不知,你抱有如此私心!只因你技不如人,便要将所有本事高于你的通通驱逐是吗?要是人人都如你这么想,琼山派早就完了!”言罢,一把甩开她,兀自离开。
“师姐……师姐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双双这才慌了神,踏着小碎步,赶忙追了上去。
第21章 . 情思暗生(一)
天色入夜,梢头弦月如弓。
郊野荷塘水畔,空地升起篝火。沈星遥怀抱一把柴火,俯身放在火旁,余光掠过荷塘,看着疏冷光下,一池谢去的花叶,似也被勾起心底伤怀,轻声叹了口气。
“师姐,”徐菀笨拙尝试地添了几次柴火,都不得法,只好把这苦差事都丢给了一旁的凌无非,转向沈星遥道,“你说,朱师姐她们就这么回去,再同旁人一说,我也在这,会不会又惹旁人非议?万一掌门也……”
“那就看林双双打算怎么胡说八道了。”沈星遥不以为然,“她那张嘴,可伶俐得很。”
“你的那位林师妹,看起来对你成见颇深。”凌无非打趣问道,“她小时候挨过你的揍?”
“不记得了,”沈星遥道,“她武功不好,不会主动对人出手。”
“难道是记恨你不指点她?”
“朱师姐教过她不止一次,从未起效。”沈星遥说着,思索片刻,忽然睁大双眼,站起身来,一抱拳道,“对啊!我刚才怎么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徐菀两眼茫然。一旁的凌无非也愣了一愣。
“师尊应当很清楚,就算是朱师姐和林双双两个人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又怎会只派她们两人来找我?”沈星遥转念一想,“除非……”
“令师尊,应当了解你的品性。”凌无非若有所思,“她当知道,你若铁了心不肯回去,那位朱姑娘无论如何也拿你没辙。”
“管他那么多呢,等后头的人来了再说呗。再要不……躲着她们走总行了。”徐菀说着,忽又犹疑,“不过这一路去江南,沿途总总得找客舍下榻,总会露形迹的。”
沈星遥闻言,不禁蹙紧了眉。
“如果没记错,适才我并未对她们报过姓名,未必会被盯上。”凌无非说着,略一思索,道,“我倒是想到一个去处,可以让你们暂避风头。”
“哪儿?”师姐妹二人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襄州。”凌无非道,“那有我父亲留下的老宅,平日只有几个负责打点的老仆役,没有其他人。”
“那便多谢了。”沈星遥道。
“不必言谢,”凌无非笑道,“我也正好打算抽空回去一趟,找些东西。”
于是三人连夜启程,避开大路,直奔襄州而去。等朱碧那头沿着足印寻来,已然人去楼空,等到这会儿,朱碧适才后悔没能问清凌无非的身份,以致毫无头绪,只能扑个空。
襄州凌家的老宅虽然多年没有主人家居住,却仍旧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役留在其中打理。凌无非作为此间的少主人,时常也会从金陵回来探望,在月钱方面也从未亏待过几人。
凌无非口中的那位老管家姓王,在这已住了几十个年头,见少主人归来,立刻迎上前来:“公子不是前些日子还说过,要出远门办事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